易家和靠在窯洞的土牆上,指尖夾著一支剛點燃的煙,緩緩吐了口菸圈,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篤定:
“這邊的事情都捋順了,過兩天我就動身回京城。”
話音落下,原本熱鬧的窯洞瞬間安靜了幾分。
鍾躍民手裡把玩著的石子“啪嗒”掉在地上,鄭桐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寧偉攥緊了拳頭,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李奎勇眉頭緊鎖,而站在最邊上的孫少安,身子猛地一僵,眼底瞬間湧上了濃濃的不捨。
他們誰都沒說話,可心裡的情緒,早就翻江倒海。
易家和看著眼前這幾個跟自己掏心掏肺的兄弟,心裡也軟了幾分。
他從京城千里迢迢跑到這黃土高坡,一待就是將近半年,放下了鐵路幹線的工作,拋下了家裡的秦淮茹,還有遠在南方坐鎮的白玲,以及京城的徐慧珍、陳雪茹、丁秋楠、梁拉娣幾位紅顏知己,為的就是這幫重情重義的兄弟。
他跟他們非親非故,全憑著一腔兄弟義氣,才甘願捨棄京城優渥的生活,來到這風沙漫天、條件艱苦的黃土高坡。
全國上下貧困的地方數不勝數,易家和哪裡都沒去,偏偏扎進了榆樹莊,扎進了他們這群下鄉知青的窩子裡。
鍾躍民、鄭桐他們下鄉後處處碰壁,生產、生活上的難題一堆接一堆,若不是易家和親自過來,動用自己的人脈和資源幫他們擺平了各種刁難,引進了耕作技術,解決了糧食短缺的問題,他們現在還不知道要熬多少苦日子呢。
李奎勇最先紅了眼眶,他性子直,心裡藏不住事,上前一步,聲音沙啞地說道:
“大哥,你這就要走了啊?我們還沒好好謝謝你呢。”
“謝啥啊,”易家和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咱們是兄弟,互幫互助不是應該的嘛。再說了,你們能做出成績,對我來說也是一種政績,回京之後我還有好處呢!”
“你們自己也爭氣,接下來的路,就得靠你們自己走了。”
鄭桐嘆了口氣,推了推眼鏡,感慨道:
“大哥,我們心裡都清楚,你為了我們受了太多委屈了。”
“你在京城那是甚麼身份?鐵路幹線的幹部,多少人捧著敬著,到了這窮鄉僻壤,吃粗糧、睡土炕,風沙吹得臉都起了皮,我們看著都心疼。”
“就是啊大哥,”鍾躍民也湊了上來,吊兒郎當的模樣收斂了不少,多了幾分真誠。
“這份情,我們這輩子都記在心裡。現在我們沒本事,沒法為你做甚麼,等以後我們能回京城了,必定給你鞍前馬後,肝腦塗地,絕不含糊!”
寧偉站在一旁,重重地點了點頭,悶聲說道:
“大哥,以後有事,您隨時吩咐。”
易家和看著他們一個個真情流露的模樣,心裡暖暖的。
他這輩子,重情重義,身邊有相親相愛、情同姐妹的妻子和紅顏知己,又有這麼一群肯為自己賣命的兄弟,也算沒白活。
秦淮茹溫柔體貼,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白玲聰慧幹練,在南方幫他坐鎮鐵路沿線的事情,從不出錯;
徐慧珍精明通透,人脈廣闊;
陳雪茹心思細膩,擅長經營;
丁秋楠溫柔知性,學識淵博;
梁拉娣爽朗大方,做事利落。
這幾位女子,沒有絲毫爭風吃醋,而是彼此扶持,把他的後方打理得安穩妥帖,讓他能毫無顧忌地在外奔波。
想到這裡,易家和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隨即又看向眾人,目光最終落在了孫少安身上。
在場所有人裡,最不捨他離開的莫過於孫少安了。
孫少安是雙水村土生土長的漢子,家裡條件差,他是長子長兄,從小就扛起了全家的重擔。
他爹身體不好,弟弟妹妹還小,家裡的吃喝拉撒,全靠他一個人撐著。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感受過兄長的庇護,凡事都只能自己硬扛,受了委屈、遇到難處,也只能往肚子裡咽。
可易家和的出現,徹底改變了他的生活。
在他最絕望、最困難,連種地都看不到希望的時候,是易家和伸出了援手,給了他最堅定的支援。
給他送優質的糧種,教他先進的耕作技術,幫他打通了村裡的關係,讓他能帶著村民好好種地,擺脫貧困。
易家和給的,不僅僅是物質上的幫助,更是精神上的依靠。
那種被兄長護著、遮風擋雨的感覺,是孫少安這輩子都從未體驗過的溫暖。
此刻,聽到易家和要走,孫少安的眼眶瞬間就紅了,豆大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強忍著才沒掉下來。
他知道,自己不能挽留。
易家和已經幫了他太多太多,多到他這輩子都償還不清了。
人家是京城的幹部,總不能一直留在這窮山溝溝裡陪著他們。
孫少安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裡的酸澀,抬起頭看著易家和,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堅定:
“大哥,你放心回京!我孫少安向你保證,我一定會守好雙水村,守好這黃土高坡的一畝三分地!”
“你教給我的那些技術,我會一字不差地教給村裡的鄉親們,帶著大家一起種地,一起發家致富,絕不讓你白忙活一場!”
“有了你帶來的良種和技術,我們雙水村以後再也不會窮下去了,我一定讓鄉親們都能吃飽飯、穿暖衣,不辜負你的一片心意!”
易家和看著眼前這個樸實、堅韌的漢子,心裡滿是欣慰。他沒看錯人,孫少安是個能扛事、懂感恩的好兄弟。
他上前一步,輕輕拍了拍孫少安的胳膊,笑著說道:
“好小子,有你這句話,大哥就放心了。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的。”
頓了頓,易家和話鋒一轉,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意外的決定:
“不過,在我回京之前,我還得去雙水村好好看一看,實地勘察一下,看看你們現在還有甚麼實打實的困難,能幫的,大哥再幫你一把,也算是我臨走前,為雙水村做的最後一點事。”
易家和這話一出,孫少安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