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高坡的晨曦,被漫天塵土遮蔽得昏昏沉沉,帶著刺骨的涼意,刮在臉上像細沙打撓。
鍾躍民帶著知青們跟在榆樹莊村民的隊伍後面,踩著沒過腳踝的黃土,一步步朝著鄰村挪去。
隊伍拉得很長,衣衫襤褸的身影在蒼茫的坡地上,像一串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的草芥,每一步都透著求生的艱難。
鄭桐攏了攏身上那件刻意打滿了補丁的褂子,眉頭始終皺著,臉上的羞澀還沒褪去,時不時低頭瞥一眼手裡那隻豁了口的粗瓷碗,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躍民,你說咱這要是被京城的熟人看見,以後還怎麼抬頭做人啊?”
鍾躍民哈哈一笑,晃了晃手裡同樣破舊的布袋,語氣滿不在乎:
“嗨,桐子,你這就矯情了不是?飯都吃不飽了,還顧甚麼臉面啊!”
“再說了,咱這是憑自己的本事找吃的,又不偷不搶的,有甚麼丟人的?”
他一邊說,一邊用胳膊肘碰了碰身邊的寧偉,“你說是不是,小偉?”
寧偉撓了撓頭,臉上帶著幾分憨厚,語氣有些遲疑,卻也透著堅定:
“躍民哥說得對,能活下去比甚麼都強。我就是……就是怕家和哥知道了,心裡會不舒服。”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
“畢竟,家和哥已經幫了咱們太多了,咱總不能一直麻煩他。”
“你放心,家和哥那人最通情達理了。”
鍾躍民拍了拍寧偉的肩膀,語氣篤定,“他要是知道咱們沒有偷懶耍滑,是靠自己討飯活下去,不僅不會生氣,說不定還得誇咱們兄弟幾個有骨氣呢!”
隊伍裡的知青們,大多還是放不開臉面。
幾個女知青走在隊伍中間,頭埋得低低的,手裡的碗緊緊攥著,恨不得藏到身後去。
偶爾有人看過來,她們就立刻紅了臉,腳步也變得侷促起來。
有個叫林曉青的女知青,眼眶紅紅的,聲音帶著幾分哽咽:
“我長這麼大,從來沒跟人伸手要過東西,這要是傳回家,我爸媽該多傷心啊……”
旁邊的男知青趙磊嘆了口氣,語氣無奈:
“小青,我懂你的感受,誰不是這樣呢?可這年景,沒辦法啊!”
“你看村裡的這些大爺大媽,一把年紀了都能放下臉面出去討飯,咱們年輕力壯的,又有甚麼面子不能放下的?總不能活活餓死吧?”
“趙磊說得對。”
鍾躍民停下腳步,轉過身對著知青們大聲說道:
“咱們都是知青,遠離家鄉,難是難了點,但咱們不能被困難輕易打垮!”
“臉面這東西,又不能當飯吃,等咱們大家熬過這陣子,將來回城過上了好日子,誰還會糾結今天的事?”
“再說了,咱一起行動,互相有個照應,總比一個人強,對不對?”
鍾躍民的話,像一劑強心針,驅散了知青們心中的羞澀和彷徨。
是啊,在生存面前,所謂的臉面確實顯得太過蒼白。
有幾個男知青率先抬起頭來,語氣堅定地說道:
“躍民說得對!咱們不偷不搶,憑本事討飯,有啥丟人的!”
看到有人帶頭,其他知青也漸漸放下了心理包袱,雖然臉上依舊帶著幾分不自在,但腳步卻輕快了許多,手裡的碗也不再藏藏掖掖。
隊伍走了將近兩個小時,終於到了隔壁的王家莊。
王家莊比榆樹莊稍微富裕一點,地裡的莊稼雖然也欠收,但至少還有些存糧。
看到榆樹莊的人帶著一群知青過來討飯,王家莊的村民們,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色,有同情,也有戒備。
鍾躍民率先走上前,對著村口一個正在曬太陽的老大爺拱了拱手,語氣客氣道:
“大爺,您好啊,我們是榆樹莊的知青,還有村裡的鄉親們,這年景不好,實在是揭不開鍋了,求您行行好,給我們一口吃的,哪怕是一口粗糧也行,我這邊謝謝您嘞!”
那老大爺上下打量了鍾躍民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後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知青和村民,嘆了口氣,語氣無奈道:
“唉,這年景,誰都不容易啊!你們等著,我去家裡給你們拿點紅薯乾和玉米麵,不多,也是一點心意。”
說完,老大爺就轉身回了家。
沒過多久,他就拿著一個布包走了出來,裡面裝著半袋紅薯乾和一小碗玉米麵,遞到鍾躍民手裡:
“拿著吧,孩子們,你們也不容易啊。你們這些知青,年紀輕輕就遠離家鄉,來這黃土高坡受苦,也是委屈你們了。”
鍾躍民連忙接過布包,連連道謝:
“謝謝您,大爺,真是太感謝您了!您真是大好人,祝您老身體健康,平安順遂!”
有了第一個人的帶頭,王家莊的其他村民也紛紛拿出家裡的存糧,有的給一把小米,有的給幾個土豆,還有的給一塊粗糧餅子。
知青們和村民們一邊道謝,一邊小心翼翼地把糧食放進自己的布袋裡,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那是擺脫飢餓的喜悅,是絕境中看到希望的光芒。
鍾躍民看著手裡的糧食,心裡一陣暢快,臉上的笑容越發燦爛:
“你們看,我說甚麼來著?只要咱們放下面子,總能找到吃的!這討飯也沒那麼難嘛,還挺有意思的。”
鄭桐聞言也笑了起來,臉上的羞澀徹底褪去,語氣也輕鬆了許多:
“還真是被你說中了,沒想到真有人願意幫咱們。看來,這世上還是好人多。”
寧偉也跟著點頭,眼裡滿是欣慰:
“是啊,這樣一來,咱們至少能多撐幾天,不用再餓肚子了。”
知青們也漸漸放開了,不再拘謹,跟著鍾躍民一起,挨家挨戶地敲門求助。
雖然大多時候得到的糧食不多,甚至有些人家直接閉門不開,但他們也不氣餒,依舊客氣地敲門,耐心地說明情況。
偶爾遇到好心的村民,不僅給糧食,還會給他們倒一碗熱水,叮囑他們注意安全。
這讓遠離家鄉的知青們,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鍾躍民本就是個喜歡嘗試新事物的性子,討飯這件事對他來說,不僅不是恥辱,反而成了一件新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