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和好,夫夫倆臨出門又起爭執。
“戴著吧,外頭風大,凍耳朵。”
周舟再一次摘掉暖帽拍進他懷裡,不高興道:“不戴,帽子瞧著又厚又笨,看著可傻了!和我的新衣裳一點兒也不襯。”
他故意展開雙臂在鄭則面前轉了一圈,臉上愁雲消散,露齒笑出得意笑容,新衣裳可美著他了,“你也覺得好看對不對?你一直看我。”
鄭則靠在桌邊大方承認:“我的眼睛何時離開過你。”
周舟更高興了,拿過暖帽踮腳往他頭上戴,解釋道:“我帶了兔毛帽,絨絨的白色和我身上輕快的紅粉才配呢,這頂黑熊腦袋一樣笨重,你戴吧。”
穿戴整齊後,鄭則摘了兩人系掛的漂亮荷包,又檢視自己懷裡的錢袋子,環顧房間確保無誤後關門往主街走。
隔著遠遠的,一眼便先瞧見鶴立雞群般踩在高蹺上的各路神仙,慈眉善目拄長拐,面蓄長鬚穿官服、粉衣飄飄提籃子……神仙們如履平地一步一步跟在舉旗開道的隊伍後頭。周舟暗歎好傢伙,這得木腿得有一丈高吧?
人群突然爆出高聲喝彩:“好!”
“演甚麼,在演甚麼呢!”周舟努力伸腦袋張望,恰好有位高蹺扮相又翻了個跟頭!腳踩幾尺高的木腿也沒摔著,好本事!兩人笑著拍手叫好。
圍觀之處實在擁擠,站在一旁的人稍微激動,一揮手、一鼓掌,周舟胸口和臉上就得捱上好幾下,偏偏他看入了迷還捨不得挪開。
時刻留意的鄭則細心發現了,喊他幾聲也不見應答,周遭嘈雜,鄭則彎腰將臉貼在他耳邊說:“小寶,我架你起來,位置高看得清楚。”
周舟攏著手仰頭大聲說:“我沉!又穿著厚棉衣,咱要看很久呢!”
“那不騎脖子,我揹你。”
說著擠開人群繞到他身前微微彎腰,周舟笑嘻嘻地趴上去。兩人打扮顯眼長得又好,漢子背哥兒立馬被注意到了。
踩著矮高蹺的“醜婆子”扭腰甩胯往這頭走來,臉上抹白的“醜老漢”跟在她身邊,兩人一搖一晃,直直將自己的大花臉湊到夫夫倆跟前,狀似新奇地來回打量。周舟這才發現,“醜婆子”是個漢子扮的呢!
兩人打量完,又裝模作樣地看著對方點點頭,接著,頭戴大紅花的“醜婆子”先用手中的扇子拍了一下週舟,又指揮“醜老漢”轉身,自己假意做了個趴上去的動作,夾著嗓子喊了句“冤家!背揹人家吧~”
這是打趣小哥兒呢!
旁邊的觀眾鬨笑一團,鄭則也笑逐顏開地扭頭看夫郎,周舟羞得一腦袋紮在他後背。
隊伍中,踩矮高蹺的人時不時翻一兩個跟頭、時不時朝火把噴出一口高高火焰,每當這時人群定會爆發出陣陣喝彩,兩個丑角遊走周圍插科打諢、惹笑逗樂。
高蹺走過去後,敲鑼打鼓聲突然變大!
看得遠的周舟高興報信:“舞龍和舞獅子的來了!”他話一落音,騎在阿爹脖子上的小孩們瞬間興奮拍掌:“龍!龍!”
顏色鮮豔的長龍分成好幾段,由幾個人舉著,龍頭前的繡球上下翻飛,龍身龍尾便跟著高高低低“遊動”,彷彿真活過來了一般。舞獅子是兩個人扮的,獅頭眼睛調皮眨動,跳上跳下,還專門停在店鋪門口討彩頭,店掌櫃拍手鼓掌,在門口點了一掛鞭炮慶賀。
遊街隊伍避開地上跳躍的鞭炮往另一側人群靠,繼續往前走。
周舟捂著鄭則耳朵往後頭張望,待鞭炮聲停下他便大聲報信:“劃旱船的來了!”
一個穿得花花綠綠的小丫頭站在“船”裡,“媒婆”打扮的在旁邊划槳,假裝是撐船的,邊走邊演,還故意朝著人群亂點鴛鴦譜,逗得滿街都是笑聲。
隊伍最後頭是鑼鼓隊,大鼓銅鑼鑔子一起敲,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周舟忍不住捂住自己耳朵,一會兒又換成給鄭則捂,躲無可躲時又感慨,震天響的動靜聽著真喜慶帶勁兒啊!
社火隊伍從街頭走到街尾,浩浩蕩蕩繞著附近轉一大圈,夫夫倆沒追著走,只看一遍就停了。周邊的人變少,有的追熱鬧去了,有的另尋別處的熱鬧。
周舟摟住寶蛋,偏頭親了他臉蛋一口,笑眯眯道:“相公辛苦了,揹我累不累啊?”
“我不累,耳朵叫你喊累了,你快給我揉一揉吧。”鄭則顛了顛背上,他夫郎一高興起來,那聲音不比幾個尖叫的小孩好到哪兒去。
“哪有!人人都叫好,敲鑼聲比我喊聲還大呢!”周舟爭辯道,說完沒過一瞬就掙扎站到地面,讓人誤以為他生氣時,他又笑著伸手揉上鄭則耳朵主動承認,“是我太高興了嘛。”
天色逐漸昏暗,離完全暗下來還有一段時間。兩人商量後,趕去看了尚未結束的百戲雜耍,之後心滿意足先回客棧吃晚飯。
再出門時天已擦黑,街上亮起來了。
店鋪門口掛著的燈一盞一盞點上,燈火通明,官府搭的燈棚足有兩層樓高,上頭掛著數盞形狀各異的燈,光照映亮了地面。賣花燈的攤子隨處可見,牽著家人提燈走的小孩子滿街走。
周舟心動道:“咱們也去選兩盞花燈吧?”
“兩盞?魯康這麼大了還玩兒甚麼花燈。”
“一盞給辛哥兒,一盞給滿滿啊!”
兩人 邊走邊說,往白日看社火的主街走去,晚上有花燈遊街呢!
人群擠擠攘攘,鄭則左手牽著周舟,右手牢牢攬著他的肩頭一起往前走。
這當口走得艱難,不知前邊又是一番怎樣的擁擠景象,周舟剛想說點甚麼,腳下一絆,低頭看,一個四五歲的小孩抱住他的小腿摔在跟前。
小孩仰臉看,嘴一癟,眼淚在眼眶中打轉了。
周舟他還沒反應過來,匆忙往前擠的行人擦著小孩走過,肩膀被這麼一別,剛掙扎起身的小孩又一屁股仰面摔在地上,後腦勺似乎磕到了,當即“哇——”大哭起來。
人流湧動,一雙雙腳從旁邊擦過,哎呀,再不起身就要被踩了!周舟趕緊放開鄭則彎腰扶他起來,“別哭別哭,摔哪兒了?”
鄭則擋住一個往這頭擠過來的行人,兩人往路邊挪了挪,“怎麼了?”
“不知道,撞我腿上摔了。”周舟四下張望,擁擠的人群快步移動,連面目都瞧不清,“娃兒,你家大人呢?誰帶你出門?”
小孩一句話也問不出,只是仰頭哭嚎,小手緊緊攥著他的衣襬。
鄭則皺眉:“應當是走散了。不知他是才走丟,還是走丟後跟著人群走到這兒。”
“小則,咱去報官嗎?他家大人該有多傷心啊,肯定也在找孩子。”
小孩哭嚎一聲比一聲大,路過的行人側目看了幾眼又很快繼續趕路,沒有一個瞧著是找孩子的焦急模樣。鄭則暗忖,他們夫夫帶著一個小孩,和今晚許多出遊的一家三口沒兩樣,恐怕路人以為小孩哭是和阿爹鬧脾氣。
“別怕,我們帶你找爹孃去,”周舟蹲下來,掏出帕子給孩子擦了擦臉,沾染香膏的柔和香氣讓孩子慢慢平靜,哭嚎聲變小了,周舟趁機又問:“你叫甚麼名兒?”
小孩抽抽嗒嗒看向他,“……叫罐兒。”
“罐兒,你阿爹叫甚麼?”
“阿爹叫,叫……”孩子想了又想,又崩潰地仰頭哭,“嗚我,我不知道……”
鄭則叉腰環顧周圍,夜幕降臨,街上人流如織,說話聲和街頭巷尾敲鑼打鼓聲混在一起,行人眉飛色舞舉止誇張,根本分辨不出誰是來找孩子的,誰是趕去看花燈的。
他低頭問:“你從哪兒跑來的,你家大人呢?”
小孩講話沒條理,顛三倒四先講起牽著小爹和阿爹一起看遊街,隊伍快演完了,他瞧見最喜歡的“老虎燈”越走越遠,他掙開手鑽進人群追上去。
“然後,然後小爹就不見了,小爹,嗚嗚,小爹——”
周舟慌亂鬨勸:“不哭不哭,這就幫你找小爹!”
可來來往往的人這麼多,從哪兒找起呢?
“先在原地等一等,我把他舉高些。”鄭則蹲下,將一臉惶恐小孩架在脖子上慢慢起身,小孩哭聲頓止,隨即本能地抱住大人的腦袋。
高大的漢子在人群中瞬間變得更加顯眼,鄭則深吸一口氣朝四面八方喊了一嗓子:“誰家小孩走丟了——”
周舟在一旁跟著喊:“誰家的小孩走丟了——”
兩道喊聲傳出,周邊的嘈雜聲小了些,行人紛紛停下來看了一眼,可沒過多久又腳步遲疑地離開了;領著孩子的行人聽清喊話後,當即緊緊抓住自家孩子的手。
兩人站在路邊堅持不懈喊著,有幾位好心路人停下一起幫忙。
約莫一盞茶功夫後,一位滿頭大汗的夫郎逆著人流從人群中擠出來,鬢邊髮絲凌亂,他揚手焦急喊道:“是我家的!是我家的啊——”
他伸手就要抱孩子,鄭則側身躲開沒讓,
周舟趕緊攔著他問道:“這位夫郎,您別急,別急,你家孩子叫甚麼?”
“叫罐兒呀!罐兒!”夫郎急得直跺腳,他抬頭朝小孩罵道,“你這臭小孩!還敢不敢撒開小爹的手亂跑了!等你阿爹趕過來看他怎麼揍你!”
一邊罵一邊流淚,似是終於鬆了口氣,罵完癱坐在地掩面大哭。
周舟緩了神色,抬頭問鄭則脖子上的小孩:“罐兒,那是你小爹不?”
罐兒低頭看了一眼,嘴巴一癟,不知怎麼竟不敢吭聲,只撲簌簌掉淚珠子。
周舟和幾位好心路人頓住了。
其中一位女娘朝那位夫郎道:“領孩子是大事啊,您可不興亂領,咱們巡街的衙役就在附近,報了官可要挨棍子吃牢飯的!”
“誰說我亂領?那就是我家孩子!”
“那他咋一聲不吭?”
那夫郎歇過氣來了,起身又朝小孩罵道:“陳罐兒!你不吭聲今晚回家也照樣挨頓打,你知不知道小爹差點去投河了!”
他抹了把眼淚,勉強對周舟笑道:“小哥兒,那真是我家小孩,不信你扒開他衣裳瞧瞧,他這一身青色棉襖裡頭還有件貼身的虎頭肚兜,是他奶給縫的,若今晚他真丟了我也不用回家了,真是嚇死人了老天爺啊……”
那夫郎捂著胸口又流眼淚。
周舟一刻不敢耽擱地拍拍鄭則放下孩子,幾位好心人和他一起圍著小孩翻看衣裳。
那夫郎站在一旁繼續道:“紅布黃邊,肚兜貼肉那一面縫了一層柔軟的細棉布……”
幾人翻看後對視一眼,又看向今晚鐵定挨一頓揍的小孩。
周舟輕聲又問了一次:“罐兒,那是不是你小爹?”
罐兒這回點點頭,又驚又怕地扯著哭腔仰頭道:“我錯了小爹——”
那夫郎眼淚當場掉下來,“你這死小孩,說了牽緊小爹就是不聽,小小個人兒擠到人堆一溜煙兒就瞧不著了,把我和你阿爹嚇得魂飛魄散!”
幾位好心人勸道:“找到就好,孩子也受驚了,今晚讓他好好睡一覺再說吧。”
鄭則卻沒著急放手,他朝街口張望,兩位提著燈籠巡街的衙役正好在附近,他帶著一串人走過去說明情況,恭敬道:“孩子是我倆撿到的,就怕有甚麼不妥,還請您二位爺幫忙核實清楚再交人。”
兩位衙役聽後面色嚴肅,當即問那人叫甚麼、當家的叫甚麼、家在何處、孩子叫甚麼、今年多大等等,那夫郎急得直搓手,但一條條都認真答了。恰好這時又有兩名衙役帶著一名神色焦急的漢子走來尋求幫助,雙方一見,又是一陣哭一陣罵。
罐兒一挨小爹的懷就立馬摟住脖子,哭聲變成悶悶的抽噎。
那夫夫倆對著周遭的人連聲答謝,又流出淚來:“多謝各位,真的多謝了……我倆就這一個孩子,要不是你們……”
最後千恩萬謝抱緊孩子離開了。
圍攏看熱鬧的人群漸漸散去,周舟和鄭則長嘆,這時不遠處傳來一嗓子熟悉喊聲:“舟哥兒。”
周舟循聲望去,驚喜道 :“遙哥兒!”
“你阿孃說你來鎮上住了,你也來看花燈啊!”
沈遙身旁站了一家三口模樣的人,“元宵節鎮上熱鬧,這是我哥嫂,這是我小侄子……”他拍了拍站在最前面的小孩,那小孩舉著紅豔豔的花燈炫耀道:“我的大鯉魚!”
沈遙笑著摸摸他腦袋,又抬手掌擺向右側,聲音比前一句輕,“這是齊朗。”
夫夫倆順著動作一看,這才發現他身後還站了一個漢子。
天吶。
周舟牽著鄭則的手一下子用力抓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