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熱鬧鬧的團年飯開始了。
哭了一通的滿滿坐在他阿爹腿上入了席,悶熱的虎頭帽被他一把扯掉,屋裡熱,大人也沒再給他戴上。小娃娃剛灌了一肚子羊乳,仍盯著眼花繚亂的滿桌吃食看,桌上的人說話稍大聲點他就不看菜了,看人。
眾人吃飯喝酒,他看熱鬧。
看阿奶和外婆眉飛色舞說起甚麼有趣的事,兩人掩嘴笑得開心。看阿爺哈哈大笑,舉著小酒碗和外公對飲。看小爹笑盈盈地給阿爹夾菜盛湯,還用手背碰他熱乎乎的臉蛋。
小叔叔果真不生他的氣了,吃著吃著,就鑽過小爹身前探頭跟他講話,“滿滿,你甚麼時候才能吃雞蛋啊?”
滿滿也不知道,只會咿咿呀呀叫。
他阿爹就低頭說:“幹嘛,要尿尿?你等會兒。”
筷子一放幫他戴上虎頭帽,兩人再回來時,周舟問:“尿了沒有?”
“沒,你兒子遛我呢。”鄭則低頭看一臉無辜的兒子,氣得捏他肥臉蛋,“臭小子。”
周爹笑容滿面地招手道:“來來,小則,來陪你馬伯喝一個,我們仨都碰過了。”老馬頭上的棉帽也摘了,露出一張忠厚滄桑的臉,他端著小碗起身說:“姑爺,多謝照顧,新年吉祥。”
鄭則託著鄭懷謙拿起小碗朝馬伯示意,“新年吉祥,您吃好喝好。”前頭吃了飯菜墊肚子,一小碗酒下肚也輕鬆。
鄭老爹轉頭問兩個小子,“你倆呢?今天要不要喝點?”
其中一個努力擺手。魯康嚥下飯菜說:“大伯,我夜裡守歲,要點香燒燭等天光呢!一口喝倒了怎麼辦?”
長輩們聽樂了。
孟久放下筷子先看了大哥一眼,沒拒絕,也沒答應。瞧出點苗頭來的鄭大娘也看向兒子,又問小九:“咋了,你大哥不許啊?”
孟久可不敢告大哥的狀,他嘿嘿笑道:“那不是,是我想和魯康守歲呢,再說了大哥管我是應該的,他不許我自然就聽話不喝了。”
這話說得倒是順耳中聽,鄭則開口道,“想喝就喝吧,大過年的,該高興高興。”
唯恐大哥反悔,孟久趕緊拿起酒罈子給自己倒了一小碗,推了推身邊的魯康說:“你快盛一碗湯,以湯代酒咱們樂一個。”
兩個朝氣蓬勃初長成的小子喜氣洋洋與家人祝賀,仰頭喝完了自己碗裡的湯和酒。
周爹拍掌笑道:“好好好,喝湯喝甜酒喝烈酒都隨你們喜歡,咱們一起喝一個。”
眾人笑容滿面地起身舉碗碰到一起,齊聲笑道:“新年吉祥——”
滿滿在阿爹臂彎裡興奮蹬腿。
團年飯後鄭老爹回隔壁房子檢視供桌香火,周舟和鄭則去餵狗,兩位女娘在廚房收尾,周爹和老馬去後院檢視家畜。三個小子和一個小娃娃在堂屋消食。
魯康既然說了守夜,進屋便盡職盡責先去供桌和佛臺看了一眼,確保香燭正常燃著才放心,他坐下就和孟久搶孩子:“你抱了一下午,該我了。”
孟久喝了點酒,面上不顯酒意,眼神卻比平日還要亮上幾分,他兜著滿滿躲開,嘴裡不可置信地嚷道:“聽聽你說的啥啊!要這樣說,我十天才能抱一次呢,最該我抱才是!”
“……”
魯康一時無可辯駁。
“讓魯康抱——”孟辛皺著眉頭追到他哥躲開的那邊,推著他轉身,“你都喝酒了,喝酒的人臭!喝酒的人不許抱滿滿!快點給魯康抱。”
“你,你不幫著我說話還推我,”孟久瞪大眼睛看著弟弟,舌頭因為震驚而突然打結,他偏不給,低頭問起小娃娃,“滿滿,你說,你樂意跟誰?”
滿滿吐著小舌頭搓腳,似乎在憋勁兒,兩眼直直地不知神遊何處。
“他又不會講話!”
孟久真的有點生氣了。
魯康猶豫著伸手拉他,“小九說的也沒錯,他十天才抱一次……”話沒說完就被孟辛瞪了一下,他撓撓頭,再不敢開口了。
兄弟倆你一句我一句地搶孩子,鬧得越來越大聲。孩子兩位阿爹回來了。
滿滿魂歸本位,眼中迸發神采,表情變得生動活潑。孩子一蹦躂孟久就覺得不大對勁,他動了動鼻子,遲疑道:“……怎麼這麼臭?”
走近的大哥平靜道:“拉了吧。”
“啥?!”
這回大哥伸手他就給了,孟久撒手那叫一個迅速,還驚魂不定地低頭檢視自己的棉衣和褲子,見沒沾上甚麼嚇人的東西才鬆一口氣。
孟辛的目光從他哥身上移到爐子旁烘烤的棉衣,真心實意問道:“滿滿甚麼時候才會說話啊……”
他也有點怕了。
周舟被三人劫後餘生的表情逗樂,笑道:“再一年以後吧。”
待收拾乾淨的滿滿重回堂屋,幾位長輩也回來了,大家坐在一起商量之後幾日的安排。
鄭老爹拍了拍老妻,又看向她手上咬了一半的糖環,問:“怎麼樣,明日咱還在家自個兒熱鬧,阿勇一家慣常是要來家裡吃一頓飯的,也得帶滿滿去見見老人家吧,青石村那邊還沒見過孩子呢。”
眾人聞言看向滿滿。
“咱甚麼日子去?我好先去山腳知會一聲。“
鄭大娘掃了掃掉落衣襬的碎屑,點頭說:“去,一年就一次,我爹年紀大了,我得去。初二去吧。
周舟兜了兜沉甸甸的兒子,提醒道:“阿爹,給阿祖的躺椅運回家後一直襬著,後天一併帶了去吧!”
“成,放牛車上也方便,豬崽帶不帶?去年給的豬崽他們都養大了,秋天那會兒我和魯康去收回來殺了一隻,崇明養得挺好。”
“騾車也一起去吧,又裝豬又裝人,一車拉不完。”
魯康去過青石村,小弟楊興和他夫郎徐順帶著小棗兒來家裡見過辛哥兒,就小九這孩子兩頭沒見過。鄭大娘想了想,當著幾個孩子的面商量道:“三個小子在家裡生活好幾年了,也帶他們去那頭認認臉吧!”
“兩個村子是隔得遠了點,但若將來在別處見了面,認不得也喊不出名兒,叫人笑話。”
鄭老爹拍拍大腦門,“那就去唄,咱多帶點吃食就是了,還怕桌子坐不下不成。”
三個小子相看一眼,害羞地相互推搡傻笑。
周爹說:“我和蘭娘就在家守著,老馬一年到頭也就這幾日歇一歇,我們仨哪兒也不去,你們就坐馬車去吧,小娃娃免得吹風。”
老兩口又有些遲疑,說又是牛車又是馬車,會不會太張揚啊?就怕給楊福楊興兄弟倆惹來麻煩。
周孃親起身給孟辛的棉衣翻了個面烘烤,聞言突然想起一事,“嫂子,先前咱們閒聊,你提到的侄子侄女如今成親沒有?若是沒有,你們這回駕著馬車去探親拜年,倒也不是一件壞事……”
大家一聽回過味兒來了,鄭大娘吃了最後一小塊糖環,拍拍手笑說:“那牛車拉貨拉豬,馬車坐人吧!”
鄭老爹看向兒子兒夫郎,“除了阿勇一家來吃飯,還有哪些事?咱一併捋清楚了吧。”
“小九得去鎮上嚴堂頭家拜年,”鄭則看了那小子一眼,“初四初五再去吧,去他師父那走動送禮也熟門熟路了,晚點去反而合適。初三和勇叔家吃飯。”
次日一早仍在新房吃早飯,夜色消退後,地上的炮竹紙屑在白雪覆蓋下露出星星點點紅色,倒也給新年添了一份獨有的年味。
飯後,長輩們叫來孩子。
今年不止鄭則掙了錢,兩位阿爹也各自賺了點,賺了錢就想讓家人跟著開心開心,這想法幾人倒是不謀而合,這不,發錢來了。
守夜的魯康小九昨晚嗑了一宿瓜子,兩人一晚上把一整年的話說完了,又來回在兩座房子間檢查香燭,吃過早飯已是呵欠連連。
鄭老爹瞧見小九仰著頭嘴巴張得老大,喊道:“小九,屋頂有錢啊?”
魯康傻愣愣抬頭看。
孟久腦子也不大清醒,“啊?”
周爹坐在椅子上,笑道:“是問你,要錢不要?”
這回聽清楚了,再一看,幾位長輩手邊的茶几上放著木盤,木盤上蓋著一張紅布。孟久精神一震,突然想起今天過年呢!
他立馬頂著頭髮有點亂的腦袋笑嘻嘻朝長輩拱手,順溜地說起吉祥話:“年叔蘭姨新年好,新年吉祥,祝年叔舊疾當愈左右逢源!祝蘭姨手巧心順萬事如意!小九給您磕頭拜年了!”
說完低頭環視四周,自己搬來昨天燒紙磕頭的墊子跪上去,乾脆利落地磕了三個響頭。
在場的人都看樂了,鄭大娘拍掌笑道:“哎呦這孩子腦子轉得真快!”
孟久轉身又朝這頭拱手,“祝大伯身子一如既往力大如牛,福壽安康年歲長!祝我大娘心裡順溜吃嘛嘛香,咱出門見喜、進門享福!小九給您磕頭拜年了!”
又是“咚咚咚”三個響頭。
哎呀真叫鄭大娘聽美了,孩子真沒白養,她當即掀開木盤上的紅布拿起一小串錢說:“好孩子,大伯大娘給你發錢,高興你拿去買甚麼,來。”
掩嘴笑的周孃親這時也說:“年叔蘭姨也有,小九來,先嗑哪頭先拿哪頭。”
小九美滋滋收了兩份錢。
孟辛看著他哥手上分量頗足的錢串,沒等長輩開口呢,極有眼色地“撲通”一下先跪在墊子上,跪完半天沒開口——吉祥話沒想好呢!大家愣了一瞬開始樂。
周舟哈哈大笑:“辛哥兒,膝蓋疼不疼?說吉祥話呀!”
“祝……”
祝甚麼沒說完呢,他突然回頭看了傻站著的魯康一眼,又起身去拉人到自己身邊,一看地上只有一個墊子,小孩又急急忙忙跑去西北角的佛臺下搬來一個並排擺著,拉著魯康說:“快,快和我一起跪下。”
眾人看他又起又跪一番亂七八糟地折騰,簡直笑得不行,鄭大娘抹著眼角笑出的淚花說:“辛哥兒一聽到錢,就跟那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急得不行了,生怕錢長了翅膀飛走了。”
就連鄭則也在笑。
孟辛才不管大家笑他呢,又拉了魯康一下:“快點!”
魯康乖乖照做。
小孩學著他哥拱手:“大伯大娘新年吉祥!辛哥兒祝大伯大娘吃得好睡得香——”說完一句轉頭看魯康,魯康也扭頭看他,不明所以。
孟辛急了,用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快說呀,我說啥你說啥。”
堂屋又是一陣笑,周舟直接笑歪在鄭則肩上,周孃親仰頭用帕子捂了一下臉,肩膀笑得一直在抖。
魯康紅著臉笑,學著說:“大伯大娘新年吉祥,魯康祝您二位吃得好睡得香……”
“兜裡有錢,杯裡有酒,神仙日子長長久久!”
“兜裡有錢,杯裡有酒,神仙日子長長久久。”
“辛哥兒給您磕頭拜年了~”
“魯康給您磕頭拜年了。”
兩人磕頭也十分乾脆,“咚咚咚”就是三個。
可能是睡意磕醒了,魯康變得上道,身子一轉和辛哥兒齊齊面對年叔蘭姨,又是一個說一句、一個跟一句,兩人說完吉祥話,“咚咚咚”磕頭。
鄭老爹摸著笑僵的臉揉了揉,嘖嘖稱奇,“辛哥兒在哪兒學的話啊,說到大伯心坎裡了,來來來,快來拿錢。”
周爹看了小寶一眼,沒點明,只笑著朝兩個孩子招手:“不錯,來拿錢,都有都有。”
小夫夫倆也蹭了喜氣,一起並排給四位爹孃磕頭賀歲,也同樣收到兩小串錢。可能是堂屋的熱鬧吵醒了小娃娃,房裡傳來滿滿的哭聲,周舟邊走邊說:“你們等等!我倆也有錢發!”
夫夫倆昨晚商量過,今年掙了錢但也只是第一年,還得保守謹慎,欠四位爹孃的六十四兩鉅款暫時不還,但讓爹孃開心開心的錢是有的。
兩人特意選了銀錠,四個胖嘟嘟閃亮亮的銀錠和三小串錢擺在茶几上,周舟笑眯眯地逐個往四位爹孃手心放:“今年鄭則賺了點錢,這是孝敬您四位的,阿爹阿孃,爹爹孃親,你們就收著吧,高興買甚麼都成!”
周爹欣然收下,掂了掂“呦”一聲笑道:“二兩呢,這麼新的銀錠子是剛打的?”
“二兩?呦呦。”鄭大娘趕忙拿起來細看,推推老伴說,“可真新呢!”
周孃親讚許地順了順兒子後背,卻是轉頭對小則誇讚道:“小則果真有本事,娘託你的福有錢收了。”
“娘,你就收著吧。”鄭則抱著兒子坐在椅子上得意點頭,又對幾個小孩道,“你們也有份。”
孟辛一聽立馬彎腰去拖跪墊。
周舟笑著忙說:”不磕頭,不磕頭,免了吧!”
說著拎起錢串逐一遞給他們,笑眯眯道:“快謝謝你們大哥呀。”
結果三個小子都笑嘻嘻先說謝謝周舟哥,孟辛更是趁滿滿不在,一把撲進粥粥哥懷裡抱住他仰頭說:“謝謝粥粥哥~”
鄭則叮囑道:“錢自個兒收好了,千萬別拿出去炫耀,也別在外面提起家裡的事,知道沒?”
“知道了大哥——”
睫毛沾淚的小娃娃被阿爺抱走了,鄭老爹愛得不行,顛著孩子說:“阿爺也給你發一串錢,滿滿想買甚麼?”
小娃娃在場,長輩們都不厭其煩圍著孩子說話。回房時,孩子手上緊緊抓著四串錢,搖得嘩嘩作響。周舟撿起亂放的娃娃衣裳,笑道:“咱們滿滿也是有錢人了。”
鄭則心裡冒酸氣,小小年紀就有這麼多錢收……酸得他嘬了一口肥臉蛋。
滿滿“咯咯”躲開笑,又甩了一下手裡的錢,直接豪氣地全部甩到地上了。他阿爹竟然沒惱,還笑。
他爹說:“不喜歡啊?那正好,阿爹先幫你保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