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爹哈哈大笑,亦是想起飯桌上的樂事,“魯康還得練練。”
那孩子,一口就上臉,酒意發酵極快,整個人的臉連同脖子漲紅一片,就這樣了還堅持把自己碗裡的飯菜吃完,才嚷嚷說他要睡覺了,站起身來七搖八晃,若不是小則眼疾手快扶住他,可就得一腦袋砸到飯桌上。
周孃親坐在梳妝檯前,臉和手仔細抹好香膏,一頭長髮梳順後,轉身問道:“頭暈得厲害嗎,趁爐子炭火還旺,我去提來醒酒湯再熱熱,你再喝點。”
“酒醒大半,可別忙,喝了起夜麻煩得很,等會兒你來給我按按頭吧,咱倆說說話。”
“哎。”
周孃親起身拍拍掉落的碎髮,用火鉗給炭火翻了個面,又去檢視窗戶撐開的縫隙,這才回床。
房間溫暖,坐在棉被軟和的床上也並不冷人,夫妻倆面對面坐著,周孃親抬手輕柔按在丈夫的太陽穴,輕聲叮囑道:“這一小碗酒喝完,下一次只能新年再喝了,在外頭可別偷著喝,聽到沒?”
距離新年不遠了,小則跑完這一趟筍乾送貨的活,回來沒幾天就能過年,周爹應答得很痛快,“一定不偷著喝。”
太陽穴才揉幾下,周爹就抓住的妻子的手仔細聞了聞,睜開眼睛笑問:“換香膏了?蘭花香變成了梅花冷香。”
鼻子可真靈啊,周孃親笑得溫柔:“換了,小寶給買的,這香味我也愛。”
周爹親了親妻子的手背,閉起眼睛享受揉摁,輕嘆道:“我忙暈頭了,竟忘了給你買香膏。”
周孃親問他:“瓜子快賣完沒有?”
“嗯,再跑幾趟就賣完了。”
“該是在家歇一歇,天寒地凍的成日外出,家裡人見你一面都難……”她壓低聲音道,“仔細滿滿將來不和你親近。”
娃娃越養越大,月份尚小卻初見聰慧活潑,眼看就到會說話能認人的時候,就得抓緊多親近,將來才會樂意跟在他們身邊。
周爹笑了一下,眼睛沒睜開,“那不能,外祖不比阿爺差,再說我也是,名頭讓老哥先佔去罷了。等孩子會跑會跳時才最好玩,到時我倆指定能玩得好。”
周孃親笑他:“這話也就在我面前說說,你敢當著你老哥的面說嗎,他指定跟你急眼。”
“你看吧,我就不會急眼,就怕一爭論老哥急出病來,我讓著他呢。”
夫妻倆夜話,小夫夫倆也在閒聊。
“暈不暈啊小則,暈了明日可就趕不了車。”飯桌熱鬧,一家人吃得興高采烈,周舟沒破壞氣氛勸人少喝點。
鄭則臉是紅了,可眼神還算清明,他搖搖頭說:“不礙事,阿爹也有分寸,我倆沒有放開了喝,明日肯定能早起。”
周舟不大放心,生怕他明日起來頭疼,將裝有醒酒湯的陶壺放在炭火上熱,又倒了一碗給他喝,溫聲勸道:“喝吧,我伺候你,這就去打水給你擦臉擦身子。”
鄭則乖乖坐在圓桌前,端著小碗故意問:“不嫌我喝酒煩人?”
“一點也不嫌,你就等著吧!”
若是平日肯定要嫌棄一番了,但今日是吃生辰飯呢,周舟想要鄭則能從頭到尾都開心,自然不會說氣惱話壞了心情。
他果真去廚房提了熱水回來,鄭則配合地脫掉衣裳任由夫郎伺候。屋裡有炭火,不算冷,周舟擰了布巾給他擦臉,輕聲問道:“小則,你今日開心嗎?可惜今年沒能給你準備生辰禮,等過完年後,我陪你去鎮上看元宵燈會好嗎?”
鄭則聽後悶笑:“這到底是獎勵你,還是獎勵我。”
周舟有點不好意思,給漢子擦身子的力道大了些,臉紅道:“哎呀,你看你,分甚麼你啊我啊的,是獎勵我倆的!”
辛苦一年不得享受享受?而且他來響水村這麼久了,鎮上的元宵燈會沒去玩過呢,周舟實在好奇。
擦完身子又燙腳,鄭則舒服躺在床上時周舟才開始洗漱,待落了床帳兩人抱到一處,夜已經深了。
鄭則摟著他,這會兒才回答前頭的問題:“我今日很開心,很滿意,你和家人一個不落地陪在我身邊已是很滿足,生辰禮沒有也沒事,你平日給我準備的東西足夠多,不缺那一兩樣。”
周舟聽得心滿意足。
躲在相公懷裡捂得暖乎乎的,他又仰頭追問:“那元宵燈會兒去不去嘛?”
鄭則又笑:“去,一定去。”
他比較關心另一件事:“就我倆?”
從前提起元宵燈會,周舟還嚷著要帶上阿爹阿孃等所有人呢。如今家人更多了,老老少少一群人,出門得兩輛車才能裝得完,小孩要盯緊、老人要顧著,這去了哪裡還能看燈,看人還差不多。
周舟果然頓住,支支吾吾答不上來。
他陷入兩難之中,哎呀這可怎麼辦,又想要一家人熱熱鬧鬧,又想要和小則甜甜蜜蜜。最後還是鄭則幫他做決定,“就我倆。這可是你先說陪我的,今年他們就先不去了,下次再安排。”
周舟在黑暗中嘿嘿笑出聲,對不住啦滿滿,對不住啦三個小子,對不住啦阿爹阿孃們,對不住啦各位!
先讓他和小則甜蜜一回吧!
次日一早,林家兄弟駕著牛車來裝貨,月哥兒和武寧一同跟著來了。
大家沉默安靜地一起搬貨裝車,待三輛車都蓋上油布綁好,這才停下來說話。可臨別最難開口,漢子們整裝待發,幾個哥兒相顧無言。
周爹一早來隔壁溜達,趁他老哥醒酒還迷糊著,搶先一步抱起滿滿去看他爹裝車,此時也率先開口道:“小則,石頭阿水,一路順風,早去早回,等回家就過年了,送完貨賺了錢,咱們一起過個肥年!”
肥年的誘惑力大,幾人笑開。
鄭老爹摸摸大腦門,說話時聲音還有點沙啞,酒沒完全醒呢,可一件事他記得清楚:“臨近年關是非多,鄭則啊,你們可千萬小心,走到傍晚就得找落腳處了,可別趕夜路,知道嗎?”
“知道了阿爹,永安鎮我們走了許多趟,已經走出一條熟悉的路,知道哪裡能落腳,您放心吧!”
鄭老爹“嗯嗯”兩聲,又說:“上回花大價錢買的那把大刀呢?帶了沒?”
鄭則點頭:“帶了,壓在駕車位置貨物下,一抽就能抽出來。”
這回大家徹底放心了。
林磊摩挲了一下夫郎的手臂,走到車邊笑道:“走了走了,越說等會兒越走不動道,快些啟程吧!”
林淼拍了拍寧寧後背,小聲道:“辛苦了,和孩子在家等我。”
武寧看著他坐上牛車牽繩,皺眉心想,是林淼辛苦才對,怎麼反倒對他說辛苦。
鄭則走到鄭懷謙跟前,用手背碰了一下兒子臉蛋,笑道:“乖乖的,等阿爹回家再抱你放風。”說罷他走到夫郎身邊牽了一下手,沒說話,轉身趕車上路了。
眾人看著三輛車慢慢離開,一時沉默,這時鄭大娘走來喊道:“進屋烤火吧!冷不冷啊,傻站著幹啥呢!”
一嗓門將大夥從離別的失落中拉回,周舟恢復笑容,拉著寧寧和月哥兒說:“走!進屋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