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三口走到院門口,周舟突然頓住說等等,他跑去廚房舀了一瓢水,往堂屋火盆燒紅的炭上灑,“嘶——”煙霧冒起,眼看炭塊澆熄變黑才徹底放心。
周舟內心到底覺得有長輩在身邊才安心,路過新房前院便朝裡喊:“辛哥兒——辛哥兒——”
待中庭大門開啟,沒等小孩抬腳欣喜跑來,他快快交代道:“你去和阿孃說來沈大夫家找我們,滿滿身體不舒服!”
雪停了,可寒風依舊。頂風快步走了一陣,兩個突然發現兒子沒再哭得那般撕心裂肺了,周舟輕輕掀開小被,滿滿立馬看過來,扁著嘴巴淚眼汪汪。
“滿滿啊……”
鄭則暗暗鬆了一口氣,“不哭就好,很快就到了。”
沈家院子掃得乾乾淨淨,院周樹木朝天延展光禿禿的樹幹,雪掛枝頭,有幾分冷清蕭瑟。院門沒合,夫夫倆走進來時恰好碰見端盆頂開門簾的沈夫人。
她揚起一個笑剛想喊人,待看清夫夫倆凝重面色,再一瞧鄭則懷中抱著的小被包,心中一沉,忙放下水盆走近問:“舟哥兒啊,這是怎麼了?”
溫和擔憂的語氣讓周舟想起家中兩位阿孃,眼睛瞬間又紅了,“滿滿不舒服……沈大夫在家嗎?
“在在在,他在後房和遙哥兒滾藥丸呢。”沈夫人先一步把住門簾讓一家三口進來,隨後快步去叫人。
一股夾著藥香的暖意撲面而來,鄭則繃緊的臉放鬆了些,屋裡點著炭火,滿滿細弱委屈的哼唧聲在暖融安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診桌前放下鄭懷謙,輕輕挪開他的下巴檢視,小娃娃哭聲又大了些。
周舟一見沈大夫和遙哥兒,倒豆子似地把孩子哭鬧始末說出來,“沈大夫,您快瞧瞧吧,滿滿身上突然起了好些小紅點,他癢得直抓。”
沈大夫往腰上的圍布擦了擦手,湊過來一起看,“擋光了,來來,抱到窗戶這頭給我瞧瞧。”
鄭則又抱起鄭懷謙走到窗下亮光處,那裡沒有遮擋,看得分明。周舟在一旁輕輕撩起小娃娃貼身的小衫,只見從脖頸到後背,一片一片的都是細密的紅點。
沈夫人心疼地“哎呦”一聲,鄭則換了個位置抱孩子,說:“肚子也起了。”
果然,下巴連著脖子再到鼓動的小肚皮都有紅點,滿滿的小手在空中不舒服地揮動,被他小爹攔著,抓不到癢處,哭得更委屈了,臉蛋也憋得通紅。
這時屋內光線亮了亮,周孃親掀簾進來,呼呼喘著氣問道:“小則,小寶啊,滿滿怎麼了?”
沈大夫回頭說:“沒事沒事,小娃娃身上起了小紅點,莫慌,先抱過來吧。”
眾人再次圍到診桌前。
“舟哥兒,孩子在哪兒午睡,當時情況如何。”
“在堂屋午睡 ,我在一旁烤火做事,他躺在搖籃床。”
周舟回憶道:“往常他醒來鬧人哄,抱起來晃一會兒,哭一陣就安靜了,今天一直哭不停,還伸手抓撓,我才發現不對。”
沈大夫一面問話,一面抓住滿滿的小手看指頭,又伸出溫熱的手掌貼向小娃娃額頭,最後摸了摸汗溼的後領。
“晚上睡覺哭不哭,出不出汗?”
這次是鄭則回答:“喊醒把尿會哭,自己睡搖籃床不出汗,和我們睡床上偶爾會出汗。”
周孃親聞言伸手去摸孩子的小衫,有點潮,印了汗水,果然就聽得沈大夫說:“莫擔心,是乳蘚,也叫熱痱,這情況問問有經驗的女娘夫郎都曉得。”
他語氣平和,抬頭朝幾人笑道:“孩子身上的小紅點不起膿、不起泡、不滲水,不礙事的,許多小娃娃都發過。”
鄭則眉頭仍皺著:“好端端的,怎麼就發了。”
“一來可能是大人飲食辛熱,小娃娃喝了乳汁而引發。”
“二來脫不開穿蓋太厚的原因。孩子小,不知冷熱不會說話,想涼快或保暖全仰仗大人,有時病了、不舒服了也並非他嬌氣,而是大人照顧的法子不對。”
“小娃娃是純陽之體,個頭又小,易熱易實,他自己就是個小火爐。”沈大夫通俗易懂地解釋,“外頭下雪吹風,你們必定怕他凍著,可有時大人覺得冷,小娃娃不一定跟著冷。他睡在暖和柔軟的搖籃床裡,午睡蓋小被,一旁的炭火又十足暖和,體內的熱散不出去,鬱在面板裡,一來二去的,這熱毒便發了出來。
“放寬心,不是甚麼大病,紅點是捂出來的。”
這番話說得平和在理,年輕的兩位阿爹對望一眼,緊繃的肩背都鬆了些。
周舟知道是自己過度保暖讓滿滿難受了,他愧疚地托起哭累的小娃娃親了親,又問,“沈大夫,那他身上的小紅點要如何才能消,不讓撓他哭,撓了又破皮。”
“我給配點外洗的藥,你們帶回去熬煮,待藥汁放涼再給各處擦一擦,”
他說著示意兒子,沈遙點點頭走去百眼櫃配藥。沈大夫安慰兩位面色忐忑的年輕人,“頭回做阿爹都是這般,心是好的,只是沒經驗。往後給小娃娃穿衣蓋被注意些,保暖即可,莫要燥熱。”
門簾又掀開了,孟辛人進來就喊:“粥粥哥——”
鄭大娘被晃動的門簾撞了一下臉,慢一步跟在他身後,語氣不穩問道:“哎呦嚇壞我了,滿滿怎麼樣啊?”
周孃親拉過她說:“我也嚇得要緊,小寶沒頭沒尾留了一句話叫我來沈大夫家,沒甚麼大事,滿滿是捂出熱痱了。”
小娃娃回到周孃親懷裡,暖和的屋裡他只穿了衣衫,沒裹小被,似乎舒服了,兩隻短手舉起來一張一合抓自己腦袋,被制止也沒再哭。
“滿滿難受了。”孟辛仰頭看著他紅彤彤的臉頰直嘆氣。可憐的滿滿。
蔫巴巴的胖娃娃,可憐可愛,沈夫人喜愛地晃動他的小手,“滿滿,你這麼大了啊,你有多少斤啊,笑一個好不好?”
在女娘們的溫聲細語中,滿滿雖然沒像往常一樣興奮彈蹦,可總算露出笑臉了。
兩位阿爹虛心聽沈大夫的叮囑,確保兒子沒事才徹底放心。付錢拿藥離開時,周舟想到了甚麼,回身走到沈遙跟前拉著他,“謝謝你啊遙哥兒,滿滿生病我擔心壞了。”
他也恢復笑容,捏了捏相牽的手說:“下次再來找你玩!”
說完追上鄭則,一家人消失在門簾後。
一到家,兩位阿孃當即給滿滿換衣裳、更換搖籃床的被褥,鄭則去廚房熬藥。
周舟講起發現滿滿起紅點的驚慌,“他越哭我越緊張,感覺肚子裡的腸子全都攪在一起,又疼又慌,連去找孃親也忘得一乾二淨,幸好鄭則回家了。”
又自責於自己給孩子穿蓋得太嚴實,愧疚道:“我擔心他冷,他那麼小……幸好滿滿沒甚麼大事,不然我的眼淚必得流乾了。”
鄭大娘安慰他:“也就是我沒在家,若是我在你也不至於這麼慌張。”
周孃親更是疼愛地拍拍兒子,說知道他是關心滿滿,讓他不必太過自責。
周舟得到了些許安慰。
等滿滿擦完藥汁安頓好,他這才記起來一件重要的事。
一起回房後,他小聲問鄭則:“剛剛沈大夫家時,你有沒有留意到他家有一位沒見過的漢子?有印象嗎。“
鄭則皺眉看夫郎。
“這問的甚麼話,我留意別的漢子做甚麼?”
他如今一聽漢子二字就敏感。
這答非所問的,周舟啞然,一時不知道要如何接著問,想了想如實把辛哥兒講給他聽的話修飾了一番,又轉述給鄭則。
“當時心慌意亂的,一心顧著給滿滿看病,我忘了留心……”
到家後放松回神了,又暗自懊惱竟沒想起這事來,多好的機會啊!真想拍大腿。
鄭則無奈道:“我滿腦子是鄭懷謙撓頭張嘴的樣子,你光顧著給他看病,難道我就有心思留意旁的嗎?”
話雖如此,他還是努力回憶了一下。
“哪有甚麼漢子,當時陪在一旁的只有沈家一家三口,沒有別人。”
“好吧,好吧。”
周舟被他說得心虛氣短,只好暫時放棄挖掘這個隱秘訊息。
滿滿看病回來後,他喪失了冬天和大家一起圍爐烤火的權利。
當然他並不是一個人。
由於他還太小,娃兒轎坐不了,醒來搖籃床也不肯躺,一定得有人抱才行。於是一同喪失權利的還有他爹。
一家人圍著火盆喝茶說話時,這一大一小被強制要求坐在離火盆最遠的位置,甚麼是最遠的位置呢?
——那是火光都無法照亮面龐的角落。
說話間周舟望去一眼,忽明忽暗的角落灼灼亮著兩雙眼睛,那場景叫他忍不住笑出聲,其他人跟著看去,齊齊笑了,鄭老爹笑得最大聲。
小娃娃一無所知,踢蹬雙腳一起傻樂,安靜下來後玩著手指遙遙望向火光,期待有人來把他抱走。
可眾人說笑喝茶,其樂融融,偶爾回頭說話逗逗他,偏是沒人來抱。於是他轉頭看向身後的阿爹。可惜他阿爹只是面無表情垂下眼睛,抬了抬下巴,彷彿在問“怎麼”。
話也懶得開口說一句。
滿滿不樂意了,張嘴假意乾嚎,一直往前探身子掙扎,想過去和大家一起玩兒,鄭則只好抱他起身,認命地在堂屋來回走動。
塗藥只能等孩子睡沉了再塗。
若滿滿醒著,等清涼的藥塗到他的臉蛋,這個調皮娃娃就會伸出舌頭去夠,口水流了一下巴,口水兜一天不知要用幾個。
伸舌頭轉眼珠的模樣實在可愛,鄭則見了就笑,抓抓小拳頭咬兩口,嘴裡還要說人家兩句“憨蛋兒,傻小子”的壞話。
塗後背時,胖娃娃光屁股趴在軟被上,那姿態真像一隻趴著的小青蛙,可惜後背和四肢不是綠色的,而是塗滿棕褐色藥汁。
周舟擔心藥汁幹得太快,他細心剪了幾塊巴掌大的布巾,浸潤藥汁後貼在滿滿後背和屁股,又怕著涼,大人守在一旁看差不多就揭開,一天勤塗幾遍。臉蛋和脖子和鼓鼓的小肚皮也是如此。
夜裡也不再給他穿厚衣裳。
孩子睡前擦洗乾淨後周舟幫他穿了件小肚兜,又套了件小衫。滿滿趴著,沒一會兒吭哧著撐起手臂,左腳曲起,右腳往一旁撇,整個小身子試圖撐起來往左邊坐。
“鄭則你看……”
兩人默契停下手裡的事,想看他這次是否能靠自己坐起來。
可惜胖小子下一瞬就往前摔了,之後只能一直用臉拱地。
鄭則取笑道:“鄭懷謙,耕地呢?”
周舟哈哈大笑,一邊扶起孩子起來,“看不起誰呢,來,滿滿,坐好來。”
滿滿小小一坨坐著揚起笑臉朝人笑,兩隻手撐在腳邊,一身胖鼓鼓的軟肉特別可人疼,可惜坐得不太穩,搖搖晃晃,隨時可能後仰。
鄭則壞笑,伸出一根手指抵在他的小肚子上,沒動,滿滿抓住阿爹的大手低頭想啃,那根手指稍稍往用力,滿滿立馬咯咯笑著倒下。
翻身倒是很快,沒趴穩呢又被他壞心眼的阿爹翻回仰面朝天。接著大腦袋一埋,“噗噗”吹氣,久違的互動逗得孩子小肚子顫動,大笑不止。
滿滿恢復了往日的鬧騰勁兒。
身上的小紅點沒完全消,精神恢復很好,見誰都笑。周爹特意空出一天沒外出,吃完早飯就來抱大孫,對他起熱痱又癢又撓不得的情況感心疼,抱著孩子好一陣哄。
滿滿打小知道討人喜歡,儘管他不會說話。這不,小腦袋一歪乖乖靠在外祖懷裡,如此親近的姿態簡直讓周爹大喜過望,連連親他頭頂的帽子,嘴裡更是不停誇讚。
“滿滿啊,哎呦這麼乖,散步沒有啊?”
鄭則心裡對鄭懷謙了得的哄人手段嘖嘖稱奇,“沒出去呢,剛剛還大聲嚷嚷人。”
三人便一起往外走。
周爹問了筍乾庫存,鄭則說今年在平良鎮賣的筍乾量比往年多,又把之前送貨生出的想法說給他聽,“陳記老鋪收貨要求苛刻,但非常適合做長期生意,只要筍乾品質如一,常年穩定給他家送貨不成問題。”
他已經決定每年春天的出筍時節,都要去樵歌溝盯著村民制筍。
周爹說:“價格比永安鎮低了一兩文,但這樣也好,先把平良鎮盤穩了再說。”
腳下的泥地凍得梆硬,鄭則低頭看路,點點頭。
“準備動身去永安鎮了吧?”
“是,後日就出發。”鄭則說。
明天阿爹殺豬,石頭阿水要來幫忙,大家都好好吃一頓再出門。
周舟知道後很是失落,“可憐的小則……今年生辰不能在家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