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孟辛高興地舉起籃子給他聞,“是炸紅薯片!”
孟久“噢”一聲。
弓成蝦狀的細條身形,身上披了件不合身的外袍,仍瑟瑟發抖,這番受凍可憐樣兒看愣從後頭提熱茶壺趕來的周舟。
“小九,酒樓沒厚衣裳穿是不是?”走近見他面色正常,又認出是爹爹的外袍,語氣才放緩,“回家吧,趕緊躲躲風,穿棉衣。”
爹爹果然是胖了吧!這袍子裹在小九身上寬得像個披風。
周舟心生愧疚,上回他回家來,自己也沒仔細點幫忙收拾一件厚棉衣,總以為要再晚時日才能用上,卻不知有備無患。
心裡想著,一面扯了小九往隔壁房子走。
孟久半邊身子被扯歪,雙腳釘在地上不動,他回身嚷道:“籃子,籃子沒拿!”
裡頭有新鮮羊肉!年叔特意囑咐他帶回家,遮遮掩掩一路,都到家門口了籃子可不能忘啊。
“哥,我去拿!”
眼看孟辛伶俐地從羅老漢的牛車找到一個帶蓋的大竹籃,周舟疑惑,不對啊,小九回來了,那爹爹呢?
“年叔買羊肉時閒聊,得知有一家茶樓開張,他說去看一看,讓我跟馬伯坐馬車回家,”說到此處孟久吸吸鼻子,將寬大的外袍攏緊,再次佝僂腰身抵禦寒風,“我想著馬車要出車掙錢,沒讓送,自個兒先回來了。”
“他還說羊肉買得多,晚飯燉了兩家一塊吃。”
“知道了。”
周舟讓孟辛先將羊肉放回廚房,示意孟久往家走。
回家見了大娘,後者又是一陣心疼,她叉腰打量:“咋一副倒黴樣,去鎮上酒樓上個工,十天不見,活像個受凍捱餓無家可歸的人了!”
這副霜打茄子的蔫巴樣兒實在不喜慶,隨即趕人回屋換衣裳,想了想,又不放心地燒爐子煮薑湯。
她看向飯桌的兩個籃子,周舟開啟蓋兒,鄭大娘喜道:“炸了兩種呢!熱薑湯配這小食正好,等會兒拿點去籬笆空地分大夥兒吃吧,歇一歇,今天太冷了……”
“嗯,阿孃,你嚐嚐。”
周舟捻起一片裹麵糊的厚紅薯片遞到她嘴邊,鄭大娘停下手中切薑絲的刀,咬了一口接過,點頭道:“麵粉酥脆,薯片又糯,今年的紅薯真心甜,都快捨不得餵豬了。”
娘倆在廚房說話,那哥倆也在屋裡忙活。
孟辛抱著年叔的外袍,靠在床沿,一雙眼睛憂心忡忡看他哥。
孟久悶頭翻找衣裳,嘴裡碎碎道:“……在酒樓全靠董文君的棉衣活著,今日回家就沒再好意思穿,哎,牛車光禿禿的真頂不住風啊。”
有瓦遮頭,有牆擋風,進屋後孟久就緩過來了,他穿得也不少,酒樓有的衣裳層層疊疊全套上了,外頭還裹了年叔的外袍。
只是坐牛車這一路,寒風毫無遮擋往人身上招呼,叫人難捱。
棉衣拿在手上厚實蓬鬆,他扭頭笑問弟弟:“是不是你和周舟哥幫我曬的?”
“嗯,被子也曬得暖暖的。”
“家裡在忙甚麼?我瞧見籬笆空地有好些人。”
孟辛事無鉅細將家裡最近忙活的事告知他哥,就連來幫工的有哪些人也都說了。
這時有腳步聲漸近,魯康溫和敦厚的臉出現門口,笑容有許久未見的欣喜:“小九。”
這會兒孟久被寒風吹散的神采尚未完全恢復,仍一臉蔫巴。
魯康以為他在酒樓上工辛苦,憂心忡忡的表情和孟辛一模一樣,“喝完薑湯我和你去拜拜菩薩吧。”
“行!”孟久三兩下穿好棉衣拍了拍,走兩步搭上他肩頭往廚房走,果然還是回家好啊。
薑湯辛辣,入喉咽下不久身子就暖了,熱薑湯和紅薯片由嘴皮子利索的孟久去送。
周舟豎起耳朵留意。
沒一會兒,門廊盡頭的牆那邊,說笑聲陡然升高——正是眾人休息的草棚子。
廚房幾人圍在飯桌前,鄭大娘嚼著薄脆的油炸薯片,朝孟辛道:“不知道你哥說了甚麼哄人笑,樂成這樣。”
孟辛掰開一片裹粉薯片,看了看掰斷的橘紅斷口,回大娘說:“他胡說八道的。”
“他總是愛胡說八道。”
語氣正兒八經的,說出口卻讓人啼笑皆非。
鄭則帶著一股寒氣進屋,恰好聽了這句,“甚麼胡說八道?”
孟辛看著大哥走近,嘴裡包著甜滋滋的脆薯片,嚼也不嚼,也不說話了。
周舟拉他坐下,說起爹爹交代的話,又商量起晚上做甚麼菜。
“不蒸南瓜就行。”
鄭大娘沒好氣道:“你不吃,有的是豬吃!”
鄭則也不惱,含笑看了一圈豬崽們。
周舟拿了一塊紅薯片遞給他咬,嘴上卻幫阿孃講話:“你別嫌,南瓜好著呢,能熬粥能清炒,清爽不膩人,還能做南瓜餅吃。”
見人咬了,他又送了送,讓鄭則自己拿著,說:“而且,你今晨啃的那金燦燦大饅頭,就是孃親和了蒸熟的南瓜做的。”
魯康和孟辛連連點頭。
南瓜饅頭,蓬鬆香軟,好吃。
鄭則心中一哂,得,豬崽落實了。
鄭大娘又說:“冬天缺蔬菜,南瓜土豆是新鮮吃食,耐得住放,到時候,真給豬吃人又不樂意了。”
南瓜自撒種破土起,一生從頭到尾可謂一點也沒浪費。
開花前先吃秧。掐了生嫩的藤苗仔細剝去扎人的莖皮,拍蒜頭熱油熗炒,撒點鹽就是清爽可口的一道菜。
開花了吃花。摘回家耐心去掉花心,敲兩三顆雞蛋一道打湯,清甜好開胃。
花落了靜待結瓜。高產啊,一條藤蔓能結好多個,細心點照料,驅趕啄食的雞崽,防護老鼠啃咬,到了秋天必定大豐收。
鄭家種瓜的地方有兩處:後院的小菜地,河邊的菜園子。今年的南瓜是魯康牽牛車去拉回家的,有的先熟有的後熟,分了好幾趟收穫。
他一個個撿到籮筐,再一擔擔挑到停在岔路口的牛車上,運回家,堆在放糧食的隔間,大大小小堆得齊整。
南瓜這一生到頭了嗎,沒。連葉子枯黃的老藤也扯回家曬乾燒火,一點也沒浪費,種瓜的小塊地乾乾淨淨,這才到頭了。
“南瓜囤得可多了,”魯康提到穀物瓜果豐收,臉上揚起笑容,沉默的性子也活潑幾分,“耐得住吃,豬吃人也吃,都夠吃。”
他還延展計劃:“明年我還種。”
他大哥坐在旁邊,一臉南瓜色。
趁幹活的村民們喝茶休息,一家人也圍在一塊說說話,聊家常。
孟久跳進廚房,自己尋了個椅子擠到眾人中間,“季連夫郎和羅倉在咱家幹活呢!”
“嗯,怎麼。”鄭則側頭看他。
“他倆在這頭幹活掙錢,羅老漢風雨不停駕牛車掙錢,羅阿叔估計也有別的活計……”嘶啞又高低不定的嗓子也不耽擱他嘚啵,孟久壓低聲音道,“農閒他們一家子也不閒,這樣下去,豈不是要發財了?”
“不幹活的阿奶阿爺也沒你嘴巴閒!”
鄭大娘笑著往他後背拍一掌,又給人家羅老漢辯白:“下雨天誰出門?掙錢也得惜命,盡胡說。”
孟久“嘿嘿”兩聲,抓起紅薯片嚼。
“他家是準備給羅倉說親了吧,羅倉,馬滔,還有丁老頭孫子,那誰?”
鄭則適時接話:“丁文進。”
“欸對對對,這幾個都是一塊玩的,年歲差不多,就差羅倉沒成家了,連哥兒可不得操心。”
周舟說:“他家有牛呢,說親不難吧。”
孟辛在一旁聽得入迷,又去看大娘。
鄭大娘說:“說親不難那也得有錢張羅呀,沒錢啥也施展不開。”
夫夫倆一同點頭,嘖嘖出聲,“沒錢啥也施展不開”,這話說到兩人心坎裡了。
話畢家常,鄭則先一步離開去幹活。
傍晚,周家的馬車停在院門口。周爹提著幾個摞起的油紙包下車,進院腳趕大鵝,揚聲喊:“小寶啊,核桃酥吃不吃?”
立馬有響亮的應答:“吃啊!”
這一聲清脆應答後,一串鏗鏘有力的咿呀吶喊緊隨其後,周爹笑了笑。
果然,小寶抱著大孫迎出來了。
兩雙亮閃閃的眼睛對著人,周舟一臉期待:“爹爹,只有核桃酥嗎?”
“何止!雲片糕,糖耳朵,羊乳餅……”周爹攔著他慢慢進屋。
今晚兩家人一塊吃飯,在新房這頭吃。
魯康和孟辛對兩處廚房再熟悉不過,做飯幫不上,洗菜備料、劈柴看火等小事很熟練,不用吩咐就會自個兒找事做。
孟久轉來轉去,最後盯上了擦桌擺凳,每做好一道菜他就大聲嚷嚷:“我來端!讓我來端!”
幹起老本行來了。
他將布巾往肩上一甩,笑吟吟接過周孃親手裡的菜盤,嘴裡誇讚道:“真香啊,在家吃兩頓,能頂我在酒樓吃十天!”
又語氣誇張地說起酒樓上工的吃飯日常:一群人眼冒綠光圍在大鍋旁啊,好不容易打一次牙祭炒肉一搶而空啊,云云。
孟辛不停追問“真的嗎”,孩子留在家沒搶過飯,孟久一聽有人搭腔,講得更為興奮。
哎,直惹得兩位女娘憐愛不已。
這孩子在美味佳餚應有盡有的酒樓上工,吃到的飯菜卻蒼白簡單,竟還不如家裡,這叫人怎麼不心疼?
周孃親說:“小九啊,明日中午你想吃甚麼?嬸孃做給你吃。”
廚房的熱鬧傳到井邊,洗手的鄭則看向幫舀水的夫郎,二人皆是會心一笑。
鄭則道:“明天的菜都能提前定了……”
周舟笑他:“酸溜溜,你羨慕呢?”
大哥瞬間變寶蛋,寶蛋“呵”一聲鼻孔噴氣:“羨慕?我才不羨慕,我想吃也能定。”
我夫郎給我做。他心想。
外出收豬的鄭老爹姍姍來遲,鵝叫聲人呵斥聲一片混亂,他在的地方聲響就會莫名變大,進門果然扯嗓子大喊:“鄭則——魯康——扛豬!”
魯康立馬應聲,人很快從廚房走出來。
剛洗完手的鄭則:“……”
他當即看向夫郎,滿眼無話可說。
周舟哈哈大笑,放下水瓢推他,“去吧去吧,哎呀,回來我還給你打水。”
夕陽墜落,天暗下來彷彿眨眼間。
砍柴晚歸的村民暴露於空曠之地,寒風一吹,各家飯菜香氣飄散四溢,讓人聞了無端端感到一陣孤寂淒涼,不由加快腳步頂風行走,直到遠遠瞧見自家房屋亮著昏黃燈光,妻兒探身張望,欣喜招手,心裡才流出一股股暖意。
一家人在一起的冬天,才是暖和的冬天。
“辛哥兒,去後院喊你馬伯吃飯,”周孃親將籃子遞給他,仔細交代,“湯別撒了,放屋裡後先幫他點上油燈,得喊他快些,飯菜冷得快。”
“哎!”孟辛起身接過。
孟辛心裡鬆快,覺得今日像過節。
風吹了一天,紙窗“嗬嗬”作響,餘炭和熱氣溫暖了廚房,遲一步落座的鄭家父子只覺冰涼臉頰一陣放鬆。
孟久看著滿桌兩眼放光,香啊!
他迫不及待給家人盛湯。
羊肉買得足夠多,周爹的目光從每一個人面前掃過,確保人人都分得一碗羊肉湯,湯裡都有肉塊,這才滿意喝起手邊這碗。
鄭老爹嚥下一口晾得恰到好處的肉湯,“啊”一聲舒服嘆息。又喊:“粥粥啊——”
他這慣常的一聲“有事要說”的喊名兒,包括周舟本人在內,幾人都紛紛轉頭看他。
“哎,阿爹咋了。”
“阿爹的酒有沒有拿過來?今日高興,喝一點吧?”
嗐,幾人的目光又挪開了。
魯康看了看埋頭吃飯的小九,見他沒反應,自己也低頭夾起湯碗裡的肉塊吃。心想大伯又要被唸叨了——
“高興你也喝,不高興你也喝,酒哪能天天喝?喝湯罷。”
鄭大娘彷彿應了魯康心聲般,聲音不大,與其說是責難反對,不如說是調侃。
寒風颯颯的冬天圍在一桌吃飯,她也高興,高興了,說出口的話變得柔和。
“冤枉人,哪有天天喝?罈子裡的酒水天天少卻是真。”鄭老爹道。
周爹和周孃親坐在一處,兩人笑盈盈的模樣十分相似,夫妻倆只聽著,並不幫話。
長輩不幫話,鄭則夫夫小輩也沒開口,小小輩就發言了。
孟辛嘴咬一塊羊肉,用筷子扯羊肉皮,扯斷後碗裡的湯也濺了一臉,他眯起眼睛抬袖,周舟制止了,找出繡帕幫忙擦。
小孩嘴裡咬著肉,閉眼自首:“大伯……你的酒放進肉湯裡煮了,我倒的,你喝湯吧,就當喝酒了。”
“哎呦哈哈哈哈,傻小子!”鄭大娘樂。
眾人大笑,鄭老爹也笑,他拿筷子另一個敲敲小孩腦袋:“好你個辛哥兒,不幫大伯打酒就算了,還偷偷用完了。”
鄭則懷裡的滿滿抬手揮動,也嚷了一聲,待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又像模像樣“啊啊”叫喚,一點兒也不怯場。
“你這個小小人,知道我們在說甚麼嗎?”周舟喜愛地碰碰他的臉蛋。
小娃娃不懂,再次回以熱情的喊叫。
歡聲笑語中,熱騰騰一頓飯吃完,不喝酒,眾人臉上也泛起紅光。
孟久吃美了。
“呃”一聲飽嗝,收拾飯桌的動作變得緩慢,慢吞吞間,他還不忘制止長輩:“別動別動,我來我來。”
長輩們移步堂屋逗娃娃,三個小孩收拾廚房。夫夫倆收集殘羹剩飯,又將剩下粥水混著紅薯塊熬煮,全部倒入大盆,舉火把去餵狗了。
離開前兩人又將籬笆空地各處檢視一遍,才徹底放心,鄭則攬著他搓搓手臂,“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