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則啊,滿滿,”周爹也不讓人扶,下板車的動作挺利索,他拍拍沾灰的衣襬抬眼看一大一小,笑道,“這是甚麼表情。”
老馬搬下籮筐靠竹門放,先一步牽馬繞去後院。
滿滿人小好奇心大,目不轉睛盯著走遠的馬匹,伸出短手揮動,嘴裡“唔唔”出聲挽留,好在他很快又被大鵝叫聲吸引,頭一扭,往籬笆竹牆呆看。
“我帶回了不少鮮藕,等會兒你帶點回隔壁去吃。”
怪不得前幾日晚飯總吃鮮藕,新房那頭送來,他以為是爹買的就沒多問,鄭則道:“爹,你抱著滿滿,我抬籮筐進屋。”
周爹講究,手沒洗、衫沒換,也就沒捨得抱大孫,他身子恢復不錯,自個兒憋著一口氣將籮筐搬回了中庭。
兩人聊起拉貨的事。
板車拉貨這生意,是周爹在鎮上小茶館談來的。
茶館人多時,他偶爾與人同坐一桌,有幾個熟面孔常常出現,碰面次數多了,說上一兩句話,漸漸也就熟了。
一日,鄰座點了一碟涼拌藕片,蓮藕當季,對方夾了一筷子卻說不大新鮮,隨口一說茶館小食做得敷衍,圖省事,蓮藕肯定不是當日送的。
好歹同桌而坐,周爹是不讓話掉地上的人,分神聽了一耳朵笑道:“鮮藕有的是,只費點畜力運送,難在馱畜比人力難尋。”
“是這樣……遲點慢點,季節就過去了。”
能有閒暇且常在茶館消磨的人,少說是有點錢,聽著臺上說書,兩人在角落有一搭沒一搭閒聊,當真讓周爹聊出點東西來。
隨口說鮮藕不新鮮的這位茶客,說自己常年在平良鎮多個小茶館、大茶樓吃茶聽書,細數了哪一家說書先生最好、哪一家小食最豐富美味、哪一傢伙計最機靈會伺候……再一問,這人帶了點得意,大大方方說他與不少茶館老闆、茶樓管事說得上話,有的甚至相熟。
周爹書也不聽了,立馬坐正身子,直言他有拉貨的馬匹,速度快送貨準時,平良鎮各處都能送,“有一樁當季蓮藕的生意,不知這位兄弟是否有興趣?”
誰會嫌錢多呢。
待老馬來尋東家,兩人出了茶館,周爹當機立斷第一件事便是看板車。
盛夏最炎熱之時,老馬趕車變成拉貨,駕馬車時東家不跟著,光禿禿的板車他倒是日日同坐,茶館也不去了,一直到今日河尾村的荷塘挖完,這活計才終於結束。
周爹人也曬黑不少。
他笑道:“能掙一點是一點,雖說一年只送一季,板車買了便買了吧,總有別處用到,不虧。”
茶館沒白去,貨也沒白送,初來乍到的外鄉人想做生意不容易,關係需要先慢慢走動積累。
鄭則的豬皮凍一時沒吃上,這道菜排在蓮藕和稻花魚後面,殺豬還早呢。
晚飯後,周舟和辛哥兒一起趕鴨子去池塘游水,剛出門走一段就被人喊住,回頭一看是小沈大夫。
“遙哥兒!吃過飯了嗎?要去哪裡?”
沈遙跑得氣喘,站定後緩了兩口氣拉住人,高興笑道:“舟哥兒,明日來我家吧,我有事與你說!”
他湊近周舟耳朵小聲道,“我去鎮上書肆逛了逛……”
“反正你來我家再說。”
“好啊!”周舟臉有點紅,他看了身邊人一眼,還是問出口了,“遙哥兒,《狐仙山》你看完了嗎?”
“嗯看完了,我覺得……”
“等等等等!”周舟急急打斷,他不敢就這麼在村道上聽遙哥兒對話本的評價,怕自己羞得無處躲藏,“明日去你家再說吧,我忙完就去!”
兩人約好後原地分開,周舟追上孟辛,他不由先一步猜想,遙哥兒會說甚麼呢:故事很好看,故事太平淡,故事一般般……或是甚麼?
他低頭想事,握著枝條往枯草叢亂甩,恍惚中走到了塘邊。
五隻大鴨下水,兩人在塘邊樹下坐,孟辛挨著他問:“小沈大夫是來借話本嗎?”
“啊,”周舟回神,“不是借話本,是有事找我去他家呢。”
這麼一說他才想到,遙哥兒不是路過的,是特意來找的。周舟於是往前頭走來的村道望去,心想,也不知他想說甚麼,竟等不及明日就來尋了。
孟辛“哦”一聲,對去治病的小沈大夫家沒甚麼興趣。
玩鬧一般,他握住細枝條打向水面,水紋漾開,水花濺起,兩人不約而同別過身子躲避,待水珠落下撒了一身,又看向彼此哈哈大笑。
想來辛哥兒也無聊。
家中話本讀得爛熟,只有爹孃和小九百聽不厭,那五冊新的還沒讀呢!他沒有先讀過一遍,是不敢直接讀給家人聽的。
周舟和孟辛傍晚在塘邊趕鴨子時,月哥兒一家還留在孃家沒回。
林磊明日要早起撈魚,月哥兒一進門就先說了:不許他喝,也不許阿爹勸他喝。
前者只管憨笑,一句話也沒反駁。
“好好好,阿孃一定不讓他喝。”周嬸子迎人進屋,見月哥兒這般大小聲說話,語氣和態度少見的硬氣,心裡反而歡喜得緊。
麻辣香燜稻花魚,鯽魚燉豆腐,在周向陽的催促下週嬸子又割了臘肉臘腸,臘肉炒萵筍,臘腸炒大蔥,再炸一個花生米熗兩盤蒜頭青菜,那香味,嘖嘖。
——饞得阿福蹬腳哭鬧,哭聲極響,直直傳到隔壁去了。
柴嬸子站在牆頭,見幾人在院中坐著便揚聲道:“小陽,你小哥來家啦?哦呦,還帶了一個大胖小子。”
阿福一哭周向陽就捂耳朵,想躲,屁股剛離凳子要走呢,一聽這話又坐下了,他愛炫耀啊,立馬央求石頭哥:“讓我抱阿福吧,求求啦!”
周父不同意:“你哪裡託得起他?”
“沒事,讓他試試,”這小子確實沒抱過阿福,家人防他防得緊……林磊幫著托住,叮囑道:“不能鬆手啊,抱好你的大外甥。”
周向陽忙不迭點頭,他硬要站起身抱,一陣調整後胖娃娃直挺挺豎著,他一臉驕傲朝院子那頭大聲道:“看!我大胖外甥!”
喊完這句大外甥就抱走了,別說,他石頭哥也防……怕他不知輕重。
有經驗的柴嬸一眼瞧出是個敦實娃娃,隔這麼一段,哭聲還這麼響呢,不過她誇的是周向陽:“你小子力氣也不小啊。”
阿福哭聲被打斷,呆呆的,回到阿爹懷裡後聞到香味又想起來了,哇哇大哭。
周向陽這次跑了。
恰好小哥喊他:“小陽——擦桌端菜!”
“來了來了!”
這次叫夫夫倆來家吃飯,一來是商量撈魚,二來是想讓石頭收出力幫賣魚的錢。周父說:“你就收吧,去年我們已佔了大便宜,這活計不是一年兩年,你不要,牛車出力總得要啊。”
聽了阿爹這話,月哥兒懂了,反勸石頭要收下。
夫夫倆都應下後,周嬸子笑著招呼吃飯,周向陽不用人叫,一直悶頭夾菜閒不下來,還使壞呢!
“阿福看,阿福~”他夾了一片油亮亮的臘腸,故意對著阿孃懷裡的胖娃娃晃了一圈,最後慢悠悠送進自己的嘴裡,又說,“哎呀小孩兒吃不著。”
“唔唔額啊!”饞得涎水直流的阿福眼巴巴看食物被吃掉,焦急彈跳,眼見又要嚎,周嬸子眼疾手快往他嘴裡送了一勺糊糊,哄道:“咱也有咱也有——”
沒嘗過臘腸的阿福被一口米糊糊弄了,抿了抿嘴巴,眯起眼睛仰頭看外婆,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周嬸子更樂了:“哎,吃吧吃吧。”
月哥兒找出繡帕給阿福擦掉口水,又拿起筷子專心吃飯,等會兒要換阿孃呢。
一頓飯吃到日漸西移。
飯桌上只有兩個當家漢子沒離席。林磊不喝也盡心陪著已顯醉意的丈人,周父沒囉嗦賣魚收錢的事兒了,只一個勁兒地感謝,醉酒說話混亂,幾句話在嘴裡來回滾。
“你是個靠譜的,月哥兒跟了你啊,我和他阿孃都放心……”
“哎!這您必須放心。”
“石頭啊,哎你真是不錯,踏實能幹,啥事交給你準沒錯!”
“嘿嘿,是吧,我覺得。”
“小陽將來能像你一樣能幹就好了,這小子,皮得很,哎我頭疼啊。”
“有這事?我回頭說說他。”
林磊一句不落地回應,時不時夾一粒花生米往嘴裡拋,明明沒沾酒,臉上也被燻得泛起紅光,他語氣爽快,聽不出迎合或是認真,返回想再吃點的周向陽聽到這句,默默放下筷子,跑了。
月哥兒聽著沒甚麼內容的對話,看了石頭好幾眼,抿著笑,回頭卻對上阿孃打趣的眼睛,沒忍住一起笑出聲。
傍晚天暗得早,待霞光散盡,涼涼的小風一吹,秋天清冷孤寂的氣氛像霧氣一般籠罩村子,一家三口辭別後快步往家走。
周嬸子一直送到院外,看著漸行漸遠的背影喃喃道:“……幸好嫁得近啊。”
次日天矇矇亮,鄭家老少全都起了。
周舟第一次醒來沒顧得上滿滿,睜眼就穿衣梳頭,阿爹和鄭則要下水田撈魚,還得費事挑出草魚才能送去鎮上酒樓,必須讓他們吃好再出門。
房裡暗得很,梳好頭後對著梳妝鏡匆匆打量,只見一團黑影,顧不得許多了,他對抱娃娃的漢子說:“小則,今早給你做辣椒炒蛋好不好?吃點葷腥有力氣,送完魚回家再給你做手擀麵條,切臘腸。”
沒殺豬,豬皮凍做不成,周舟一直惦記這事呢,總想在別處先補償他。
鄭則從起床起就沒說話,開口有幾分暗啞:“嗯,多放點辣椒。”
他熟練給兒子換了尿布和小衣,披頭散髮也無暇理會,自從有了孩子,夫夫倆每日清晨都有些狼狽。
阿爹和鄭則吃過早飯先出門,慢一步的魯康套好騾車,牽著騾子也去村西了。
兵荒馬亂的清晨恢復安靜,周舟鬆了一口氣,抱起滿滿回房喂早飯。
小娃娃臉蛋尤其飽滿紅潤,側著臉只瞧得見鼓起的弧度,擰著淡淡的小眉頭一臉認真,好可愛啊,周舟剋制住想咬他一口的想法,笑道:“肉蛋蛋,你是一顆肉蛋蛋。”
鄭大娘擰乾尿布掛在院子晾繩上,粥粥出來後她接過孩子,勸道:“快吃早飯吧,等會兒咱還有得忙。”
“阿孃,是等鄭則送魚買粗鹽回家,咱們再殺魚嗎?”
“去年的粗鹽還剩一些,夠用了,”鄭大娘單手抱孩子,將雞蛋碟子和小菜碗都往粥粥面前挪,又說,“等會兒就讓你阿爹殺魚,開膛破肚洗乾淨,今天撒鹽醃一天,明天晾曬風乾。”
說到魚,她往廚房一角的缺口小碗看,“咦,蛋黃呢,好些日子沒見著了。”
“殺魚有味兒它就來了。”
匆匆忙忙張羅了一早,可等撈魚的三人回來,天色也才比平日起床亮堂一點,滿滿又困得睡沉了。
鄭則換了一身衣裳出門送魚。
周舟和娘找出粗鹽辣椒粉、切出蔥姜等備用,待魚一殺洗乾淨,調料全部倒入,兩人坐在井邊仔細給一條條魚抹鹽。
比巴掌大點的魚切成兩半,鄭大娘說,“鹽巴調料抹勻了,曬透透的,魚刺都酥脆,做菜香得能直接嚼了吃!”
周舟聽了暗想,那鄭則肯定很愛。
醃的魚大木盆搬進廚房隔間,找出簸箕仔細蓋好。趁家事做完,鄭則也還沒回來,周舟洗手後和娘說了一聲,去小沈大夫家。
“遙哥兒!”沈家十分安靜,只有遙哥兒一個在院中搭架子晾藥材,他喊完才覺出嗓門大了,走近小聲問道,“遙哥兒,我是不是來得太早啊?”
“這時候才好,再晚可能有村民來看病,”沈遙高興地帶他來到看診大堂先坐,“你等一下。”
說完往後院跑,出來後才領人去房間。
沒等周舟好好打量房間呢,遙哥兒就拿出好幾冊書放到他面前,有兩冊是他眷抄的《狐仙山》,有三冊不知道是甚麼內容,“在鎮上書肆買的嗎,講甚麼?”
說到這個沈遙神情略微苦惱,“是講精怪和人糾纏的,不知是不是我描述有問題,店夥計拿的這幾冊,故事結局都不大美……”
“三冊都是?”
“三冊都是。”
周舟聞言好奇翻看,“哪裡不美了?”
“不是精怪報復殺了人,就是人利用精怪害其灰飛煙滅。”
遙哥兒說完,周舟翻開的一頁正好附帶小圖,尾巴蓬鬆朝天的人形狐妖高舉一個血跡滴答的頭顱,四周慘死數人,血跡滿地。
“啪!”他一把合上書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