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顧客好一陣沒說話,管事匆匆描補:“哎呀,這麼大個缸打胚整形真不容易,光是陶土就不少……這位老闆,您要幾個啊,若是量大不僅包送到家,價錢也能商量商量。”
算了,來都來了,今天至少得辦成一件事。鄭則喊來夥計幫忙安頓騾車,又說:“先看看你們窯場燒好的缸,我再決定。”
誰有錢誰大爺,想從鄭老闆這兒掙錢沒那麼容易,他可以買貴的但不能買貴了。
“您隨意看,這兒都是別家訂好的貨,做好湊齊了,正準備運走呢。”
管事帶人來到陶窯場成品停放的空地,果然如他所說,大缸小缸各種用途的都有,和麵的盆各種尺寸齊全,鄭則上手仔細翻看,陶製品不如瓷器細膩,表面粗糙,質樸簡單,勝在便宜結實。
家中和麵的陶盆太小,大缸和麵不方便,做土豆粉條得買一個大盆。
“最大的陶盆,多少錢?”
“這個啊,這個便宜,一百五十文一個。”
他點點頭,所有陶製品看了一圈走到一旁,面上瞧不出滿意與否,管事搭話道:“您看如何?咱這兒的大缸質量沒話說,燒出來一等一結實,您裝米裝水絕不會漏。”
鄭則接話道:“大缸兩百八十文。”
管事一愣,立馬瘋狂擺手:“不成!能裝一百來斤東西的大缸,沒這價錢!”哪有人一下子從五百文砍到兩百多文,瘋了嗎這是。
鄭則淡定道:“我買七個。”
“……”數量挺多,管事思索幾瞬,語氣緩和了些,“兩百八十文真不成,來定十幾個大缸的醬坊也沒這價錢啊!這樣吧,四百五十文一個再送個小陶盆,您留下地址,十五日後直接送到您家!”
鄭則稍稍讓步:“三百文。不勞煩你們送,我自己來陶窯拉。”
“七個大缸都不用送?”
“都不用,撞裂算我自己的。”
不用送貨能省去不少麻煩,比如途中運送不當導致貨物破損,破了裂了陶窯得再送新的補上,但若是顧客自己拉貨就得自己擔責,當然,訂貨價錢也能便宜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不成文規矩。
管事心思轉了幾圈,談都談了,想多爭取多賣點貨:“既然老闆您有馱畜拉貨,那陶盆您還要嗎,最大尺寸一百三十文一起拉走吧。”
“一百文,要兩個。”
“您可真是,”管事臉上表情十分複雜,瞧著高興又不大高興,似乎是在心中算價錢,隨後他扯起笑容對鄭則客氣道,“您這邊請,訂貨得先交一成定金。”
“不知老闆貴姓,做哪方面生意?”
“免貴姓鄭,做的是白刀進紅刀出的生意……”
毫無起伏的陰沉嗓音自後腦勺響起,這話實在瘮人,管事心中驚駭,走在前頭腿一軟踉蹌幾步猛然回頭,只見這位一臉平靜的高大漢子突然朝他露齒一笑,“殺豬的。”
“咳咳咳……”
神清氣爽從陶窯離開,鄭則又去製作石磨的匠坊訂了一個大石磨,這錢省不得,土豆磨粉漿總不能一人一塊粗糙石板坐著搓……當機立斷談好價格,利索交了定金,摸摸懷中的錢袋子,他又駕騾車前往繡莊附近那家書肆。
給粥粥帶點東西吧!趁現在還有錢。
“本店書籍隨意挑選……”夥計見有客人進店趕緊站直了身子,定睛一看,竟是位少見的“熟客”,他心中暗喜,上前照例先問一句,“您今日想買甚麼書?”
此間書肆開在富人住宅附近,平良鎮最出名的鹿鳴書院就在不遠處,兼顧了書院學子和深閨小姐哥兒需求,店雖小,五臟俱全,書籍五花八門。
學子們大多上門親自挑選,小姐哥兒們則是丫鬟小廝代買,眼前這位兩者都不是的漢子,上回一口氣買了六冊話本,店夥計印象深刻。
鄭則似笑非笑看了這小子一眼,在店內隨意翻了兩冊書,才慢悠悠開口道:“近日可有甚麼新話本?”
晌午沒甚麼客人,店鋪夥計嘿嘿一笑,湊近他低聲問:“正經還是不正經?”
這話叫鄭則想起第一冊不正經話本就是這小子賣給他的,也是個人才,他不禁失笑,握拳咳嗽一聲道,“要正經的,新的一批都有哪些?”
如今看話本不算秘密了,得買正經的才能全家一起聽。
“那——可多了!”店夥計當即從蒐羅出好幾冊放在他面前,興致勃勃介紹道,“這幾冊近日賣得最好!都是小姐少爺們喜歡的情愛故事,甚麼勇闖江湖誤當盟主夫人啊,我的冷麵夫君是朵含羞草啊,甚麼嫁人後藥鋪西施纖手高舉殺豬刀啊,病秧子夫君竟是玉面羅煞啊……”
甚麼亂七八糟,說出來的書名一個比一個羞恥,才半年沒來這話本風格竟有如此大的變化,鄭則不禁左右看看,見沒人,羞恥感才退了些,他皺眉翻了翻,有點理解為甚麼爹不喜歡小寶沉迷話本了。
店夥計說得興致昂揚,推薦道:“嘖嘖,新收的這幾冊有意思得很,尤其是這藥鋪西施,哎呦,人美心還狠殺豬不眨眼!”
“家裡有小孩一起看,有沒有老少皆宜的故事?”
總不能讓孟辛小小年紀天天愛來愛去吧,總不能讓他阿爹一把年紀聽冷麵夫君是朵含羞草吧。
他補充道,“靈異怪志,市井人情,江湖情仇的都行,不一定要情愛的,多拿幾本我選一選。”
店夥計稍稍思索,“那你等等。”
閒來無事,他乾脆將話本全部找來摞在一處角落,順道貼心給鄭則找了個板凳,笑道:“您慢慢選。”
這殷勤態度最後換來了五冊話本的收入。店鋪夥計收好銅板,笑臉更為燦爛,他主動道:“你再隨意看看,有何問題都可以找我。”
鄭則不想看了,讀書不容易啊,不管讀的是哪種書,這回錢袋子徹底空空,花錢花得麻木,他將五冊話本收好轉身欲走,臨了又想起一件事,便喊住店夥計問道:“想知道貴店是否收話本?”
他夫郎偷偷摸摸寫了許久的話本,雖然不知道寫得如何了,但提前問問也無妨。店夥計心情正好,也樂意回答:“收,不過這事我說了不算,送來的話本都得讓掌櫃先過目,他覺得故事有受眾、能賣錢,才會買。”
“您會寫話本?”店夥計好奇打量鄭則。
這麼認真一瞧,突然覺出這個漢子有不小變化,雖見面次數不多,但此人神態面貌更為沉穩大氣,買話本一次比一次出手大方,他心裡一動,客氣道,“別的不說,我看的話本沒有一千也有一百了,可以先幫您看看,若是故事好再遞給掌櫃。”
鄭則沒有解釋,又問:“甚麼樣故事受歡迎?”
店夥計一樂:“您剛剛不都翻了嗎,簡單來說就是:她愛他,他愛她,結果她愛他……哎,剪不斷理還亂,這不就有意思了嗎?”
他說上癮了,一把推開櫃檯上的算盤賬冊,眉飛色舞道,“嘶——還有甚麼遲來的深情比草賤,她死心終於不愛他了,結果他愛她了,下跪挽回聲淚俱下,哎呦嘖嘖嘖,這部分得下筆狠些,至少安排跪個三天三夜吧!”
鄭則:“……”果然是個人才。
“靈異怪志的故事呢?”
“這類我們店收得少,不過,茶館聽書的客人倒是愛聽這種故事。”
茶館受眾廣,坐半天能聽好幾場,總有一場說的是自己喜歡的故事,聽的人沒那麼挑剔,鄭則受教地點點頭,答謝道:“多謝提點,待我回家想想。”
走出書肆他卻長長嘆了口氣,粥粥的話本有點愁啊。
小狐狸吃不到新鮮雞肉他都心疼,甚至為了不讓狐狸受到天道責罰修為盡失,他自己親自改寫故事,安排狐狸用藥材報恩不與人族相戀,讓小妖回山上和家人過逍遙日子去了……
他估計寫不出“他愛他他愛她”的話本。
鄭則到家時,全家人都守在豬圈前圍觀,聽到動靜的周舟生怕驚到母豬沒有喊人,快步跑到相公身邊才開心笑道:“好早呀鄭則!”
“嗯,母豬生了嗎?”
“還沒有,阿爹說快了,他都沒敢出門,”周舟拉住他小聲問,“你有沒有打獵回家啊?”
“嗯,有東西給你。”
“真的?”周舟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往他身後的騾車看,“是甚麼,買了甚麼呀?”
鄭則:“五個和麵大陶盆。”
“我看看!”和麵的大陶盆也認了,周舟才不管他帶回來的是甚麼,有就行,能打獵的獵人就是好獵人!可騾車上空空如也,甚麼嘛,“是甚麼,到底買了甚麼啊……”
鄭則含笑不語。
周舟瞧見他手上拎著一個布包,瞪了一眼哼聲搶過,布包扁扁的,不重,包得方方正正有稜有角,手感有些熟悉……他狐疑看向鄭則,“話本?”
後者笑著點點頭。
“真的?!”周舟態度瞬間轉變,笑眼彎彎迸發驚喜光芒,他先是看向豬圈那頭,沒人注意~立馬踮腳朝相公臉上“啵”了一口,著急道,“走走走,回房!”
“回房幹嘛,”鄭則任他拉扯,故意牢牢站著不動,“我要去看豬。”
當然看話本啊大白天能幹嘛, 新話本新話本!他已經很久沒有新話本看了!“哎呀母豬又不能跑——快走!”
漢子重得很,卯著勁兒,周舟抱住他胳膊努力往竹門拖,氣喘吁吁將人拖到房間門口,停住了,“滿滿在睡覺,咱們小聲些。”
為了能讓小娃娃睡得安穩,窗戶只稍稍撐開一條縫,午後的日光從縫中照進,劈開一條金線,帶來幾寸光亮。
搖籃床沒搬到堂屋,鄭則放輕腳步,彎腰掀開一角紗帳窺探,鄭懷謙舉著兩個拳頭睡得正沉,小肚子隨呼吸起伏。
哼,豬崽。
“今日在家怎麼樣?鄭懷謙有沒有哭。”
圓桌那頭傳來驚訝的吸氣聲,鄭則回頭看,他夫郎正興奮搖晃手裡的幾冊話本,不停朝他撅嘴發出“啵啵啵”的聲音,臉頰笑得紅撲撲。
傻里傻氣……想來之前真的太忙了,春夏兩季竟也沒想到給他買新話本,怪不得這麼開心,“這麼喜歡?”鄭則坐在他身邊,心裡偷偷愧疚,心情又十分愉悅。
“喜歡!”周舟再次傾身朝相公臉上親了一口,讚美毫無保留,聲音放得極輕,“小則~你怎麼這麼會打獵啊。”
說完一句甜言蜜語,他又假意惱道:“剛剛乾嘛說是大陶盆,騙人,不過我原諒你了,嘿嘿。”
“就是大陶盆。”價格都一樣,五冊話本不就是五個和麵的大陶盆嘛,鄭則彎腰,一手託雙腿一手攬腰,周舟配合地環住他脖子,身子騰空又穩穩坐在他懷裡,兩人含笑對視,摟著親了一會兒。
“爹孃若問話本多少錢,你說不知道,讓他們來問我。”
周舟嘴唇下移,貼在他下巴咬了一口才說:“他們才不會問呢!阿孃才不會亂打聽,阿爹聽書還來不及,哪裡想得起來問價錢呢?”
“嗯,那就好。”鄭則下巴擱在夫郎肩頭輕聲道。
五冊話本放在桌面,周舟粗粗看了一遍,轉頭笑道:“你一本一本挑選的?快快,給我講講都寫了甚麼!嗯……先這冊吧。”
相比第一次誤打誤撞買的那六冊,這次確實是鄭則一本本挑的,為了照顧所有人的喜好,他坐在書肆小板凳上坐了許久才選出來。當然也夾有私心,考慮到粥粥在寫話本,他特意選了風格不同的內容。
“《陰陽師》,嗯,你不是在寫有執念的一群鬼嗎,看看這冊或許有靈感,”鄭則修長手指翻開一頁,按住,介紹道,“講的是隱於鬧市的一間紙紮店鋪,其老闆聲稱可幫人了結與鬼魂的恩怨與糾纏,他要求每個來求助的人,都必須用自己最珍貴的之物來交換。”
“甚麼都可以嗎?”
周舟聽後立馬生出疑惑,“假如一個人沒有錢沒有生意也沒有大屋,那他能用甚麼來換?”
總不能挖心挖肺挖眼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