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尤為深刻,周舟覺得。
盛夏明媚燦爛。蟬鳴蟲叫,悶熱夜晚,清甜蓮子,美麗的荷花蜀葵,奔跑的調皮小狗,猝不及防的雨天,可愛的胖娃娃阿福,爽口清涼的解暑酸梅湯和綠豆粥,躲在房裡卷抄的話本……還有納涼的大冬瓜。
一想起來,五顏六色的美好回憶像堵不住的棉花口袋一樣,一直冒出來。
除了周舟,家中其他人在這個悶熱夏天,期待中夾雜幾分焦慮。四位爹孃包括最小的孟辛在內,眾人多了個習慣,清早起床和晚上睡覺前必要過問周舟一句:“現在感覺好嗎?”
周舟也耐心回答:“很好,滿滿也好!”
一點要來的動靜也沒有。哎。
孟久回家第二次吃到肥美黃鱔時,當天傍晚,林家傳來好訊息。
林成貴快步走來,只站在院門口喜氣洋洋揮手留下一句:“很順利!平平安安!”又腳步匆匆離開了。
武寧尚有力氣,待緩過來後滿頭大汗地著急道:“小爹阿孃!我看一眼,我先看一眼!”
選他做小爹呢,他們長甚麼樣?
精神頭真好,林秋和武嬸子相看一眼露出笑意,放心了,兩人手裡各抱一個舉到他跟前。
紅彤彤,瘦巴巴。
啊?武寧大失所望:“怎麼像兩隻小老鼠?!”
說完兩道哭聲驟然拔高,一道細弱綿長,一道響亮高昂。
那夫郎倒是有一張喜慶的伶俐嘴,聞言作證道:“哎呦不小!在我看來甚至比一些個娃娃大,想來是小爹身子養得好!”
一句話叫林秋和武嬸子聽得渾身舒坦。
月哥兒剛想說點甚麼,隔壁老屋忽然傳來另一道高亢哭聲,石頭在門外朗聲笑道:“阿福肯定知道是弟弟們來了。”
這個訊息傳到鄭周兩家,眾人也鬆了一口氣,鄭大娘拍拍胸口道:“當初秋哥兒也是如此,石頭阿水比別個來得早,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鄭則沉默,扭頭看向夫郎的肚子,得,兩次機會一次沒撈著,只有當弟弟的份了。
與他有一樣想法的孟辛也蔫巴了,他貼在粥粥哥身側垂頭喪氣,當哥哥才好呀,當哥哥就可以管事了……
幾日後,待武寧和孩子都恢復妥當體面,一家人去了林家。
周舟和鄭則走得最慢,走到時他已是氣喘吁吁,先在門廊的竹床坐著歇了會兒。
圓圓滾滾並非在林淼和武寧的房裡,在隔壁空房。
長輩們默契地將腳步放得極輕,一起圍在搖籃床前看孩子,一雙雙眼睛好奇又欣喜。
只見兩個娃娃穿著同色小衣,四肢乖乖裹在輕薄柔軟的布巾裡,毛髮已初顯茂密,一個捲曲,一個順溜,一個額上乾乾淨淨,一個額上花印清晰。
睡得十分安穩,不時吸吮嘴巴。
漢子們小心翼翼看了幾眼,他們說話嗓門大,沒敢出聲,先一步離開去堂屋閒聊,魯康和孟久又看了一會兒才跟著離開。
女娘和哥兒留在房裡。
周孃親的目光來來回回在兩小隻身上移動,想找不同,她輕聲笑問:“秋哥兒,哪個是哥哥,哪個是弟弟?”
好神奇,就連個頭都一樣大。
林秋輕輕晃著搖籃床,高興逗趣道:“猜猜,你們猜猜。”
“依我看吶,”鄭大娘就按照自己的心意說道,“小漢子是哥哥,小哥兒是弟弟!弟弟將來有哥哥護著,才沒有人敢欺負他。”
是呢,哥兒得有哥哥撐腰,周孃親聽後覺得有理。
孟辛不樂意了,心裡默唸,小哥兒是哥哥……小哥兒是哥哥……
可惜他沒能如願,林秋笑道:“就是這樣,圓圓先來,滾滾最後。”
長輩們出來後,又去隔壁看寧寧。
“秋叔,”周舟這才和月哥兒一起進房,“圓圓滾滾真乖,沒哭呢。”
“哇——”他走近才得知分別是小漢子和小哥兒,驚訝地扭頭看月哥兒,後者捂嘴笑道:“想讓你自個兒瞧來著。”
孟辛拉住周舟現學現賣,小聲說:“你猜猜呀,你快猜猜哪個是哥哥。”
林秋守在搖籃床邊含笑不語。
周舟忍不住左看右看,沉浸在找不同中,哇小卷毛!哈哈哈哈,這真是隨了寧寧,寧寧一直想當哥哥,捲毛寶寶應該也想當吧?
他就說:“漢子是哥哥?”
月哥兒又笑了,他點點頭:“對~”
餵養好幾天後娃娃的面板舒展開來,雖仍通身泛紅,可與寧寧嘴裡的“小老鼠”早已有明顯變化。
當月哥兒知道誰是哥哥、誰是弟弟後,仔細觀察長相,再結合當晚的哭聲,越想越驚訝,簡直忍不住要笑出聲,特別期待他們長大後的樣子。
“捲毛小漢子圓圓,是哥哥。順毛小哥兒滾滾,是弟弟。”
周舟和月哥兒有相處已久的默契,一對視,瞬間明瞭他的笑容意味,眨巴眼睛驚歎道:“天吶……”
孟辛雲裡霧裡,仰頭看兩人打啞謎,天吶甚麼?天吶甚麼嘛?
看完圓圓滾滾,兩人又去看寧寧。
兩位阿孃坐在一側,武嬸子守著兒子正和她倆閒聊:“……那位夫郎真不錯,當晚絲毫不慌,一下叫我和秋哥兒穩住了心神,最後果真順順利利的。這會兒錯開了,不如你們乾脆去請他。”
“已經另請了人,前兩日剛接來呢,這會兒喊人離開也不好。”周孃親道。
“也是……”武嬸子瞧見周舟進屋,趕緊招呼他在身旁坐下,“走來挺累吧,今日之後可別再出門了。”
“知道了嬸孃,寧寧你感覺好嗎?”
靠在床頭的武寧有點無聊,身子是不大爽利,又實在想下床走動,可阿孃不讓,小爹不讓,林淼更不讓……唉。武寧點點頭,“我好著呢!就是悶得很。”
不過……他突然想到一件高興的事!兀自樂了兩聲。
兜兜轉轉還真叫他如願了,這幾晚睡覺都能笑醒。
武寧拉過周舟,對肚子說話的語氣有掩飾不住的驕傲滿意:“鄭懷謙!哥哥們都來了,你甚麼時候來?”
“你甚麼時候來?”親爹這晚又問。
看完圓圓滾滾又過了好幾日,仍是沒動靜,兩人搬到新房住,這天夜裡睡前鄭則摟著夫郎靠在高枕,照例和兒子聊心事:“鄭懷謙,夏天不愛嗎,怕熱?”
“差不多就行啊,別讓你小爹太辛苦。”
周舟黏在鄭則懷裡聽得直樂,嘴角兩側抿出深深小窩,“你別催嘛,越催他越躲。”
他喜歡夏天,不喜歡裹得笨重的冬天,難道滿滿喜歡初秋?隨他喜歡吧,住家夫郎都說順其自然呢。
“滿滿要來,肯定會告訴我的。”
周舟安心地該吃吃、該睡睡。
家人則與他相反,周孃親緊張得食不下咽,止不住地憂慮擔心,心頭髮慌,甚至到了乾嘔的程度,嚇得周爹趕緊帶人去看沈大夫,回來仍是沒有緩解。
鄭大娘前來開解安慰,可惜收效甚微,小半個月過去周孃親人都消瘦了。
她總忍不住避開兒子去找那位住家夫郎,翻來覆去叮囑:“若是……若是,你一定得緊著大的,知道嗎?緊著大的,先顧著我兒子!”
周爹給的銀錢豐厚,那夫郎回回都認真答應,且耐心分析:“您放心,我瞧舟哥兒好得很,身子康健有勁兒,一定會沒事的。”
就這樣,又是幾日後,就在周舟納悶滿滿怎麼沒來找他時,鄭則當晚做了個夢。
一個有些呼吸不過來的夢。
噩夢?
似乎是在隔壁房子他和粥粥的房間,夢裡他也在睡覺,可睡得不好,只覺得胸口被重物壓著,沉甸甸的,還一下一下彈跳,臉上似乎也被人毫無章法地拍打,勁兒可真不小。
好不容易喘了口氣,鄭則在夢裡睜開眼睛,發現房間裡的油燈亮著,他先是下意識往一旁看,身側的粥粥睡得臉蛋紅潤,瞬間放心了。
此時胸口又是一窒,他抬眼看去,一個肉乎乎的光屁股胖娃娃背對他,坐在自己胸膛,把他當成了軟墊興奮地借力彈動。
“滿滿?”
“吶噠噠……”
胖娃娃轉過身來,鄭則還沒看清楚,胖娃娃就伸出小肉手不知輕重地往他臉上一抓,痛得他當場驚呼,夢瞬間就醒了。
醒來剛想罵臭小子兩句,就聽得身側的周舟臉色蒼白,捂著肚子難受喊道:“鄭則……我肚子痛。”
鄭則瞬間醒神,嚇得後背冷汗直流,立馬下床穿鞋去喊人,新手阿爹完全慌了神,只懂得喊:“阿孃!爹——”
臭小子!偏偏半夜來!
這晚周家燈火通明,鄭大娘和鄭老爹也趕來了,全家人都動起來,廚房燒水、被褥準備。
孟辛被緊張氣氛嚇到,有點害怕,呆呆望著合上的房門,忍不住走到同樣表情呆呆的大哥身邊靠著他,一大一小沉默無言。
……
兵荒馬亂後的周家,次日恢復平靜,屋裡屋外透著祥和歡喜。
周舟醒來時床帳昏暗,不知甚麼時辰,他怔愣了好一會兒昨晚的記憶才回籠,沒摸肚子沒喊人,也不敢亂動,只一個勁兒地發呆。忽然聽到房裡有人說話。
是鄭則,絮絮叨叨的。
在和誰說話?
只聽得他說:“鄭六八,昨晚是不是你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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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鐵 大家,不好意思,今晚碼得特別慢十二點前更不出,大家明早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