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家夫婦有說有笑地從接親路走來,一路往村裡走。
路過周家看見大門緊閉,再走一小段路發現鄭家院門大開,兩人探頭一看,院子石凳坐滿了人。
石桌擺著籃子禮品呢,眾人穿戴整齊,瞧著已經準備好了,卻又不像要動身出發的樣子。
武阿叔樂了,踩在門檻上往裡喊,“你們幾個坐著幹啥?走了!”
周爹好脾氣笑笑:“不急不急,”他表情淡定邀請道,“要不要進來坐坐?”
武嬸子這才注意女娘不在,她猜到一點緣由,坦誠笑道:“不坐了,我倆著急去看胖娃娃哈哈哈,去早些能多抱會兒!”
她說完招呼孟辛:“辛哥兒,跟英紅嬸孃先走嗎。”
孟辛本就好奇地很,十分掙扎,頻頻往堂屋望,鄭則就說:“想去就去吧,粥粥哥晚一步就來。”
小孩到底想跟家人一起,便朝武家夫妻說等會兒再去。
“蓉娘,好了沒?”
“粥粥,喊你阿孃快些——”
石凳彷彿長了釘子,鄭老爹坐不住,不停在幾人跟前左右踱步,再拖下去,山腳李獵戶一家也要出門了!
“咔嚓”一聲輕微脆響,魯康扭頭看,瞧見大哥氣定神閒坐著,從籃子裡掏了花生吃。
鄭則瞥了小子一眼,看啥,急也沒用。
“來了來了!”周舟快步走出來,臉蛋紅撲撲的,嘴角興奮揚起,他歉然道:“阿爹我們來了,走吧走吧。”
他原是和阿孃三人在屋裡準備小衣帽子肚兜,誰知邊看邊聊說上頭了,一時收住不住話。
緊隨其後的兩人亦是滿臉笑容,瞧見院中眾人乾巴巴老實坐著,又是一樂,鄭大娘忙道:“哎呀,來了來了,就慢了一點點嘛。”
“啥一點點,哪裡一點點,阿勇英紅都看完好幾輪了!咱大門沒出。”
“你們漢子就換一身衣裳的功夫,送禮啥的也不用操心,可不就快些,等一等咋了嘛!”
生怕老哥和嫂子吵起來,周爹趕緊出聲應和:“是是是,幸虧你們女娘花心思準備,不然咱就該失禮了。”
他朝兒子抬抬下巴,“小寶走吧,現在出門剛剛好!”
周舟笑眯眯勸道:“是呀,阿爹走,阿孃走,咱去沾沾喜氣,好叫我到時和月哥兒一樣順順利利!”
哎呀這理由一出,話趕話帶起來的不滿瞬間消了,夫妻倆不禁揚起期待笑容,鄭老爹一拍腦門:“走!咱去看看成貴家的大孫!”
這一個多月以來,周舟身邊發生了好幾樁喜事。
其中一件便是,清明後某天傍晚,林家終於迎來了家裡心心念唸的第一個大孫子。
今日就是去吃滿月酒的!
一家人提著賀禮走到林家附近,遠遠就能聽到院子裡的說話聲,廚房炊煙裊裊,飄出飯香陣陣,走近一瞧,院門上掛著紅布條,家有喜事咧!
成貴叔和武阿叔站在門廊說話,臉上洋溢著藏不住的笑容,他瞧見一大家子來後神情一喜,快步走下臺階來迎。
“成貴!真是好福氣啊,恭喜抱得大孫!”鄭老爹一把攬過他肩膀大聲笑道。
“同喜同喜!”成貴表情得意,語氣謙虛,矛盾之下有種掩飾不住的好笑喜感,周舟不禁和鄭則含笑對視。
“恭喜恭喜,”周爹和他老哥一人攬一邊肩膀,祝賀道,“枝繁葉茂,香火旺盛,我看你家指定越過越興旺!”
林成貴喜不自勝,連聲稱讚:“哎呀託你吉言啊,聽阿年講話就是舒服,就是滿意,就是喜歡!”
“啥意思?”當著面兒呢這是幹啥,鄭老爹不幹了,“啥意思,不愛聽我的話唄!”
三個老小子吵吵鬧鬧,遲遲不進屋,武阿叔等了一會兒忍不住走到院子加入,“啥話啊非得站這兒說!”
鄭則沒瞧見石頭,和粥粥將賀禮放在堂屋供臺下。
鄭大娘進屋就喊秋哥兒,林秋應聲,很快擦手快步走來,灶火熱氣悶得他滿頭大汗,說話語氣卻透著歡喜:“來啦!先坐坐,離開席還有一會兒。”
周孃親往廚房看一眼,說:“秋哥兒別客氣,在哪兒擺桌子,我們幫忙搬來,還有哪些菜要洗要擇……”
說著和鄭大娘自然而然往廚房走,進去一看,英紅已經在裡頭忙起來了。
突然想到一事,周孃親又折回來抓過兒子小聲叮囑:“今日人多孩子多,你仔細點,千萬別摔著了。”
周舟乖乖點頭,輕拍肚子朝阿孃展顏一笑。
“親家恭喜啊,呀大夥兒都來了!”
剛踏進廚房的林秋聽到動靜又再次出來,招呼道:“親家,快進屋坐……”
屋外聊得火熱,房裡一片安靜。
今日要見人,月哥兒穿了一身新衣裳,髮絲整齊,氣色恢復極好。反倒林磊眼底發青,憔悴不少,好在一身喜氣洋洋的模樣挽回了幾分精氣神。
夫夫倆頭靠頭,滿眼愛意地關注襁褓裡的嬰兒。
一個月的寶寶面板仍舊有些泛紅,額頭乾乾淨淨,是個小漢子,五官並不分明,瞧不出來像誰多一些,在一下一下吸吮嘴巴,睡得正香。
屋外陸續傳來模糊說話聲,兩人對視一眼,客人來了。阿爹在房門外低聲喊道:“石頭!石頭?快來招呼客人了!”
“哎,就來!”林磊看向月哥兒,笑了笑,壓低聲音安撫道,“我去喊小爹來陪你。”
他疼惜月哥兒辛苦,私心想讓他再好好養幾天,不見風不動氣,身子康健利索了再出去。
“不用,等會兒粥粥就來了,小爹和阿水做飯辛苦,還要要招呼嬸子們……你去吧,房門開著。”
漢子離開後,月哥兒仔細環顧房間,將寶寶換下來的小衣裳收起來了,又將床上被子撫整齊,瞧著沒甚麼不妥才放心。
剛撐開一小半窗透透氣,武寧來了:“月哥兒。”
他先往搖籃床看了一眼,輕聲道:“還睡著嗎?”月哥兒點頭後,武寧小心翼翼探頭看了一眼,搖籃床不晃了,寶寶睡得正香。
“林磊喊我不要燒火了,來陪你說說話。”
“外頭都有誰,粥粥來了沒有?”
“大伯和年叔兩家來齊全了,我爹孃來了,還有周向陽,林磊嫌他咋呼攔在外頭,馬滔他爹、芸嬸和虎子,孫向財和小山……唐觀峰是自己來的,”
武寧和月哥兒沒啥不能說,他想了想分析道:“曼姐兒和咱不熟,可能沒好意思上門吃飯……”
除了最親近幾家,大多是一個大人帶一個小孩,或者夫妻一起來,畢竟來了是要吃飯呢。
“弟弟也來了!女娘們都在廚房幫忙,他等會兒、”
話沒說完,周舟就在房門探頭:“月哥兒,寧寧~”
月哥兒開心朝他招手,前頭開啟的窗戶又合上了,房門半掩,光線柔和,屋裡靜悄悄的,和外頭的熱鬧喜慶完全相反,讓人說話也自覺降低聲音。
“睡著啦?”
搖籃床柔軟溫馨,寶寶睡得香甜。周舟愛屋及烏,一想到這是月哥兒的孩子他就覺得可愛又乖巧,“你真是有福氣的寶寶,你小爹照顧得真好……”
另外兩人也忍不住起身一起看,月哥兒滿眼疼愛,武寧好奇探究,周舟讚賞關懷。
看完孩子,三人窩著小聲說話,這會兒也沒人來打擾,月哥兒就問了近期最想知道一件事:“……石頭喝喜酒回來後,我問他就籠統得了一句話,說山腳比村裡熱鬧。”
李獵戶成親那日,月哥兒在休養,寶寶也離不得人,故而沒辦法一起去參加喜宴。
他看向小心翼翼掰花生的武寧,語氣也是嗔怪:“問寧寧,好嘛,他和石頭就是一擔的,'說美壞李叔了,樂壞小樹了,放心素姨了。'”
乾巴巴的,聽得真是一點意思也沒有。
武寧將攢了一手心的花生遞到兩人面前,見他們不吃,一下子全拋進嘴裡,含糊道:“就是那樣呀,接親,拜堂,吃飯。山腳就是比村裡熱鬧,點炮仗,窗戶都貼喜字了,村裡接親沒聲響。”
月哥兒立馬一臉“我說吧”的表情,“粥粥,我好奇壞了,快給我說說吧!”
“咳咳——”周舟笑眯眯地清清嗓子,咳完又突覺聲音太大,瞬間捂住嘴巴小心翼翼伸頭看,幸好寶寶沒醒,他無聲擺起說書架勢,“話說當日……”
“月哥兒。”剛起了個頭,房門被輕輕推開了,周嬸子略帶歉意的笑臉出現在門口,她實在等不及,趁忙活間隙跑來想看寶寶一眼,“還睡著嗎,阿孃想看看。”
周嬸子胳膊底下探出個溜圓腦袋,周向陽用氣音說話:小哥,我也要看小外甥——
三人相互看看,只得先停下話頭,周舟小聲對月哥兒道:“等改日……”
剛成親不久的山腳一家,這會兒剛要出門。
“……真不去?蓉嫂子和舟哥兒,寧哥兒和英紅嫂子都在,還怕沒人和你說話不成。”李力搬來房間角落的椅子在跟前坐下,似乎在想要怎麼再勸勸,於是這麼坐著看女娘選送禮的小衣裳。
坐在床邊的方素被他看得脖頸通紅,可對面的人像是察覺不到她的羞窘,就這麼坐著,就這麼看著。
“嗯,你帶小樹去,”她垂頭回道。
說完抬眼看漢子,看到他眼裡有直白的疑惑,方素稍稍放鬆,解釋道,“幾文錢的禮金不多,就算加上雞蛋粟米,也不夠抵去吃的飯菜,若是三人都去,豈不是要鬧笑話。”
“那我給多點禮金,”李力是真想三人一起去,身子微微往前挪,不死心追問,“不成嗎?”
語氣認真,眼神也認真。
不知道他為何這麼想讓自己去,可方素看他堅持,竟有點動搖,要不……
“走了嗎?可以走了嗎?是不是可以走了?”小樹在新家很是放鬆,阿孃在!大鬍子也在!他大咧咧探頭問道,表情十分期待出門。
方素艱難移開視線,看向兒子笑道:“可以了,你去拿裝了雞蛋的籃子過來,阿孃再放點東西。”
五個雞蛋,一點粟米和一頂軟糯的小帽子,再用一塊布巾蓋好,小樹歡歡喜喜接過,跑出房間了。
房裡再次陷入安靜。
在這個剛住在一起不久的家裡,小樹和爹孃兩頭都很熟,偏偏爹孃雙方不熟。
見漢子還不動,方素伸手推了推他,自己也起身出門,手剛想收回來就被拉住了,她只好紅著臉再次坐回床邊。
兩人也不說話。
方素除了心跳得有些快,不太適應外,她倒沒有害怕。
李力牽著那雙比自己細很多的手,牽了許久才起身一起走出房門。
爺倆穿戴整齊出門。李力接過小孩手上的籃子邁開步子就走,三兩步就走出院子了,走得那叫一個無牽無掛、無家無室。
然後聽到小樹脆生生喊道:“阿孃,那我們走了!”
“哎,去吧。”方素站在門廊笑得溫柔。
李力回頭看到這一幕,突然困惑地頓在原地,等小樹走到他身邊要牽手時,他又折回到臺階前。
方素以為他忘拿東西了,剛要開口詢問,就聽得漢子生疏說道:“素娘,那我們走了。”
儘管有模有樣,但句式明顯是現學的。
“啊,哎……好,”剛剛還和兒子熟練道別的女娘紅起臉來,溫柔自然盪漾無存,語氣生澀,回應也同樣生疏:
“你、你不要喝太晚,要帶小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