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進去轉了一圈,房子能住,但肯定比不得家裡。”周爹將剝好的花生放進碗裡,如實和妻子說道。
“幸得不是冬日,不然,我就得當場拉小寶回家。”
周孃親讓他等等,轉而對身邊的孟辛說:“去喊大娘,就說年叔帶訊息回來了,讓她一起來聽聽。”
孟辛點點頭,立馬起身跑去。
鄭則和周舟那日是馬車送去的,周爹不放心,跟著去了一趟。
阿勇村長得知來意,大為歡迎。
他打量許久未見的鄭老闆夫郎,哥兒神態有坐車的疲倦,面上笑容與去年無異,便道:“歡迎歡迎,山谷寧靜,安靜避世,若不嫌棄想住多久都成!”
隨即熱情在村中奔走幫忙尋找住處,看來看去,仍是安排二人住在祠堂一側的小房。
一來這是村裡環境最好的房子,二來之前招待過修路的官吏,房間木床桌椅、廚房大灶等一應俱全。
“大門需得常年開著,白日偶爾有小孩來玩,”阿勇村長帶人在房子裡外和周邊走了一圈,詳細介紹,“晚上顯得空……莫怕,四周有村民房屋,有事大喊一聲能聽見。”
當初安頓官吏鄭則來過此住處,是最好的住處了,他抿嘴拍拍阿勇肩背,“有勞你費心,多謝了。”
“又見外了啊!”阿勇村長佯怒道,說完舒心一笑,攬著鄭老闆往外頭走去。
小房子只剩父子倆,周舟挽著爹爹手臂,偏頭一笑,笑出嘴角小窩和一口小白牙,隱隱期待住在這裡的日子,和鄭則~
“唉——”周爹可笑不出來,他抬頭看屋頂,又環視屋內簡陋的桌椅床鋪,長長嘆了口氣,……這要怎麼收拾?
這場景,像是阿爹送疼愛的孩子去學院讀書,得隔段日子才見一次……可惜不是,他的孩子嫁人成家了,如今正是要人照顧的時候。
“小寶啊,新鮮兩日就成,過兩日阿爹來接你回家。”
周爹皺眉在屋內轉了一圈。
啊?兩日哪裡夠,周舟撇嘴暗想,被子家當都帶來了,不住個十天半個月,他白白在車廂辛苦搖晃一趟。
心裡是這麼想,他嘴上卻乖乖哄道:“爹爹,住得不舒服我肯定鬧著回家了,先讓我住住嘛。”
怕兒子鬧不開心,周爹剋制住沒再勸,他擼起袖子要一起收拾。鄭則和老馬扛被褥提碗筷,前後進來,瞧見後說:“爹,我來就成。”
周爹嘴上嗯嗯應著,也沒真坐下,手忙腳亂想幫做點甚麼。
周舟就坐在小竹椅上,笑眯眯看他爹挽袖,顛顛跟在鄭則身後,來來回回十分忙碌,實際手上一樣東西也沒有。
最後還累得滿頭大汗,交代完兩個孩子,坐馬車回家了。
周孃親將繡棚放到一旁,拉過丈夫面前的簸箕一起剝花生,逐一問道:“小寶精神如何?兩日後回嗎?”
“他美著呢,”周爹往嘴裡拋了兩粒花生,語氣有點酸,“寧願和小則住簡陋小房,也不樂意回家住大屋……沒確切給日子,沒事,隔幾日我跑一趟去瞧一眼。”
“放心,小則心裡有數。”
周孃親輕嘆,秀美臉龐悵然若失,有一搭沒一搭地剝花生。若是平日,這會兒小寶沒事就拿話本在旁邊念,她一邊刺繡一邊說上兩句,日子不知有多美。
這下甚麼都沒了。
中庭大門傳來聲響,鄭大娘一臉高興出現,人沒走近呢就先揚聲問道:“怎麼說,怎麼說,粥粥安頓好了嗎,吃得下飯嗎?”
……
“吃得下飯嗎?”
鄭則沒動筷子,他盯著對面端碗的人揚唇笑問。
新住處第一晚,飯菜吃得簡單,粗茶淡飯沒幾個碟。食材是自家帶來的,鄭則切臘肉片蒸了兩碗米,阿孃早上剛摘的小捆蔬菜,洗淨後炒了一碟。
日頭沒完全落下,金色陽光餘暉猶存。
矮桌擦乾淨,鄭則提到祠堂的天井放好,再擺上兩把竹椅,兩碗米一碟菜,簡簡單單。
手心被米飯燙得暖暖的,聽到問話,周舟捧著碗抬眼看鄭則。
竹椅有點矮,高高大大的身子窩著,他坐得放鬆,雙手搭在分開的膝頭,燜飯炒菜熱出一腦門汗珠,閃閃的,和看向自己的眼睛一樣,笑意閃動。
對視久了周舟被看得臉紅,心底生出和手心一樣的暖意,他起身挪動竹椅挨坐在鄭則身邊,身體貼身體,胳膊擦胳膊,漢子身上的汗味若有似無。
他羞澀地靠著人,小聲喊道:“相公。”
“嗯?”得了一句甜蜜話的鄭則高挑眉頭,嘴角翹起,對突如其來的黏人勁兒感到意外。他故意用肩頭拱了一下夫郎,也低頭小聲問,“喊相公幹嘛。”
周舟又不說話了,耳朵紅紅的,胡亂夾了米飯上的臘肉片低頭吃飯。
鄭則沒再逗人,生怕說話打斷他難得的食慾,夫夫兩人就著亮堂天色享用晚飯。
“真不吃了?”
鄭則看向他的碗,米飯只缺了一小角,臘肉片哄著才吃完的,青菜夾了兩筷子就停了。
“是不是不好吃。”
“才不是。”周舟搖頭,說是好吃的,他也不管鄭則在吃飯,親密抱住他的一邊胳膊不放。
沒吃下多少……鄭則心裡暗歎,不再言語,端起碗快速吃掉,捏了一把粥粥柔軟臉蛋才摞疊碟碗去清洗。
“走,哥帶你走走。”
“往哪兒走?”
“就在附近轉悠,散步消食。”
由於地形特殊,樵歌溝的房屋高低錯落分散於各處,裊裊炊煙飄出屋頂,偶爾傳來幾聲小孩子的叫喊,回聲盪漾,又很快消失,村子恢復寧靜。
沒有狗呢,沒聽到熟悉的狗叫聲。
“鄭老闆~”慢慢走在村中小道,來到陌生環境的周舟反而更放鬆,笑容明亮,他挽著相公手臂抬頭問道,“鄭老闆明天去幹活嗎?”
大草棚他今日去看了,大家分工明確:青壯年的村民上山挖筍運下山,老人小孩剝筍燒柴,女娘哥兒切筍蒸煮,儼然一個小小工坊的樣子,眾人忙得井井有條。
鋪設草棚四周的竹蓆和簸箕架子,統統晾滿煮好的筍子。
春筍長得極快,樵歌溝村民一邊慶幸沒下雨一邊和時間搶錢,儘可能在竹筍長老之前挖出來,製成筍乾。
鄭則胳膊用力夾住他的手,看著前方哼笑道:“我是來陪夫郎的,我是來監工的,不是來幹活的。”
“那明天咱們做甚麼?”
“劈柴,挑水,晾曬,閒聊,做飯,哄你睡覺。”鄭則一一數來。
想了想他又說:“你愛吃臘肉,明日我找阿勇要兩顆鮮筍,咱們剝了過水去苦味,午飯就吃臘肉炒鮮筍。”
周舟聽得心情雀躍,腳步都輕快幾分,明明在響水村也是這樣過的呀,為甚麼換了個地方,他就覺得好新奇好期待。
“你明日要叫我起來,煮鮮筍……”
“嗯,睡吧。”
晚上睡覺不用哄,馬車顛簸辛苦,收拾床榻打掃房子,洗漱後他窩在鄭則懷裡,兩人抱著親了一會兒,聞著熟悉味道,周舟沒多久就睡沉了。
黑暗中四處靜謐,鄭則感受懷裡沉甸甸的重量,一邊想事情,一邊輕輕摩擦夫郎後背,對接下來住在樵歌溝的日子同樣滿懷期待。
響水村村西。
方素這兩天沒織布。
小樹打架一事她高興又難過,情緒大起大落,當晚覺出渾身疲乏腦門發熱,熟悉的身體反應浮現,她當時就覺得不妙——生病了。
唉。她躺在床上無奈嘆了口氣。
常年小毛病不斷,要不得命,又讓人爽快不得……好在也習慣了,捱過兩日緩過來就好。
“素娘,我來拿花生種子。”林青推開院門喊道。
小魚跟在身後,熟門熟路先一步跑到門廊對著女娘仰頭重複:“素姨~我小爹來拿花生種子~”
“哎,已經泡好了,在這。”方素提來兩個木桶交給林青,又喜愛地托住小魚臉蛋,輕輕揉了一下,“小魚,跟素姨留在家吧,素姨給你烙餅吃。”
小魚長高了一些,這回手上沒拿布老虎了,他掙扎了一下搖搖頭拒絕,轉身撲到小爹腿邊抱著。
林青低頭看兒子的活潑可愛樣兒,疼愛地摸摸小腦袋,笑道:“他想跟去看我倆種地,也不嫌太陽曬,這幾日小臉曬得通紅。”
小魚一家沒有田地,夫夫倆這些年拼命接活外出,攢下的錢先是起了屋子,後來有了小魚,一年又一年,買地就耽擱了。
林輝砸鍋和老屋鬧翻後,兩人外出做宴席沒少麻煩方素幫忙照看小魚,兩家來往親近。
一大一小離開後,方素斂下笑容,莫名坐立不安。
……第三天了。
“三天後再來”,這句話如同咒語一般橫穿了這幾日的生活,無論她做甚麼總能想起來,想著想著,不知不覺想入神。
“阿孃,阿孃?”小樹捧了個大碗,裡頭裝有一塊老豆腐。阿孃又走神了……
“嗯?”方素回神後才發現兒子站在跟前,不由麵皮發紅,胡亂應道,“嗯,晚上想吃甚麼?”
吃豆腐呀!商量好他才去大樹下買的,阿孃是不是病重了。“要不咱們去沈大夫家瞧瞧吧?”小樹擔憂說道。
方素說不用,兒子前兩日剛在沈大夫家看完傷,當孃的又去,一家子也太不吉利了。
食不知味吃完晚飯,眼看天色越來越暗,方素心神不寧心口發慌,伸手捂住感受,心跳一下一下震動清晰明顯。
幫兒子擦完藥,方素主動說:“……今晚和阿孃睡一屋吧,咱們數數家裡的錢,聊聊天,娘、娘有事和你商量。”
那天小樹毫不保留地和她分享心底恥於開口的秘密,母子關係更為親近,此經一事,方素也改變了某些想法。
她不覺得兒子“想打林彪但膽小不敢動手”的小秘密羞恥。
可作為阿孃的她,覺得對兒子提起自己的“感情、親事”感到羞恥,所以不管是上次蓮大娘來說親,還是那人來敲後門說話……她都瞞著從不與小樹提起。
這幾日她忽然意識到,或許不能用“阿孃”的身份去推測小孩的看法,兒子十歲了,方素現在願意坦誠展露,想認真問問小樹的意思。
豆大的油燈搖晃,方素在床上鋪開一張布料,將銅板全都倒出來,“先數出小魚兩位阿爹的工錢,明日種完兩畝地就要給他們了。”
小樹點點頭,看著阿孃將一串錢放到一旁,另外一小堆銅板也不算多,他看出阿孃的失落,懂事安慰道:“等母雞孵小雞就好了,我可以像小山養鴨子一樣養雞,阿孃,咱們到時候賣雞!”
“養小雞也要時間,”方素數好後輕嘆,這錢真是做甚麼都不夠,她看了兒子一眼:“……咱們還欠'大鬍子'許多錢,可阿孃已經算不出來欠了多少。”
“那我去問問他成嗎?明天就到日子了。”打架的事情還沒跟大鬍子說呢!
小樹說完有些苦惱,他碰了碰額頭的傷口,“大鬍子肯定會說我揮拳頭不夠兇。”
方素聽到這句心裡觸動,心神不寧的感覺似乎消散不少,她收起銅板,拉過兒子輕聲問道:“小樹,你為甚麼想要'大鬍子'當阿爹?”
小樹愣住,一下子不知道要不要回答。
可、可以說嗎?阿孃惱不惱?可這是阿孃先問的……
方素溫和看著兒子。或許是從她眼神裡得到鼓勵,過了一會兒才聽到小樹小聲說:“因為大鬍子很厲害,我想要厲害的阿爹……”
“他會揹我下山,他給我烤肉,他給我做饅頭煮麵,他教我射箭,他教我揮拳頭,他和我一起種菜,他教我很多事情……”
小樹怯怯抬頭:“阿孃,你別生氣。”
方素靜靜聽著,聞言笑了一下,很溫柔,她說:“阿孃沒生氣。”
“現在呢,你還想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