廚房傳來動靜,坐在新房堂屋的武寧一喜,立馬放下布料快步跑去,“林淼!”
結果撲了個空。
“唔唔唔!唔唔唔!”餓極的林磊正端碗喝粥,人都沒坐下呢,聽到“嗒嗒嗒”動靜趕忙鼓起腮幫,激動地揮筷制止。
嚥下嘴裡的粥後他無奈道:“不要跑……”
家人說了很多次可武寧總也記不住,林磊搖搖頭,沒再說甚麼。
“林淼沒一起回來啊?”
“失望了吧,失落了吧,後悔了吧。”林磊睨了武寧一眼故意道。
說完他又舀了一碗粥才坐下,瞧見人滿臉落寞站著,伸長腳將旁邊的椅子推到他身邊:“坐吧,站著不累啊你。”
“唉。”武寧無言嘆氣,聽話坐下。
“不是我說你,新房到廚房就幾步路,你跑啥啊跑,”林磊往廚房門口看一眼,阿爹和小爹不在,又才壓低聲音繼續說,“還有,周向陽一喊你就跟著跑,知道你厲害,也不用厲害到養身子還去打架吧?”
“唉。”沒打架,是勸架……武寧懶得說了。
“那他甚麼時候回來?”
“我吃完就去換他回來。”
“你可別看著我啊,幫不到,幫不到,阿水生氣我可不敢勸,”林磊掰開饅頭夾了一筷子鹹菜,一口就去了大半塊饅頭,連吃幾口才緩下飢餓感,肚子飽嘴巴就閒,他給人出主意,“要不你找鄭則哥吧。”
林磊是這麼想的,嘿嘿,不太厚道但管用啊,他肯定是要站弟弟這邊的,而且兄弟倆天天見面天天一塊幹活,說重話他心疼,若是傷了阿水的心,之後怎麼面對他啊?
鄭則哥不一樣,鄭則哥是大哥,大哥嘛,大哥說兩句怎麼了?而且大哥說完就回家了,不耽擱他們一家人過日子,是吧。
大哥就做一次壞人吧!
“唉。”
武寧更是重重嘆了口氣,苦惱撓頭:“鄭則帶弟弟外出了,不在家。”
林磊“嘿”一聲,樂了,看熱鬧不嫌事大:“這下真沒人能幫你,自個兒想想吧。”
林淼不在,武寧垂頭喪氣沒心情和林磊閒聊,說月哥兒午睡了,起身就要回新房。
“我知道他午睡了。”林磊一回家就先去房裡找人,確保月哥兒睡得好好的才出來找飯吃。
恍惚的武寧走出廚房又突然轉回來,朝狼吞虎嚥的人心虛道:“……忘了說,午飯的菜隔水熱在鍋裡。”
林磊低頭看手裡最後一小塊饅頭,打了個飽嗝。服了,吃飽了這人才記起來!
午後陽光斜照,月哥兒帶來的兩隻貓蹲在牆頭“喵喵”叫喚,有人輕聲驅趕,熟睡的武寧還是醒來了。
他本來想等林淼回家說說話,實在困極,躺下沒多久就閉眼睡著。
林淼輕輕推開門,抬眼便和床上人對視,他眼睛一亮剛想喊“寧寧”,又很快表情又恢復如常。
顯然還在生氣。
武寧將變化的表情看在眼裡,林淼生氣真好看啊……他眉眼疏淡,睫毛纖長,面板素淨,五官輪廓乾淨流暢,冷臉時沒覺出有多生氣,只顯得人很冷漠。
冷漠的林淼看起來好陌生,但是好好看,但是好陌生,但是好好看……
唉。武寧嘆氣。
林淼似乎打定主意保持生氣,除了那一眼,進房再沒理人。
武寧一點也不介意,林淼不說他說唄,他盤腿坐起:“爹孃今日來家裡,說讓我回山腳住,小爹照顧兩個人太辛苦了。”
林淼疊衣服不說話。
“而且我大侄子眼看就要來,大家都緊張得很,我幫不上忙,要不就回家吧?”
林淼收起桌上刻刀不說話。
“我想回去,大黃也想回去,它跑去山上放風還得跑回村裡睡覺,多累啊!”
林淼撐開窗戶通氣不說話。
他不說話,可人卻不停來回走動,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褲腿擦著床邊路過。
武寧眼珠子盯著人左右轉動,然後瞅準時機一躍而起,扒住林淼肩膀跳到他後背緊緊纏著。
武寧不懂怎麼哄人,可知道林淼不理他,無非就是沒聽到想聽的話……於是他直面原因,趴在後背主動提起那天的事:
“我打架,不是,我勸架你不高興了,可是為甚麼不高興呢?”
“那個叫林彪的小子才十一歲,我一隻手就能拎住衣領把人丟開,他根本傷不到我,我很結實,我力氣很大。”
不可能發生的事,為甚麼要生氣呢?
武寧回家後有反省的,林淼生氣後他有認錯的,他知道林淼擔心,可怎麼說呢,就是沒辦法真正理解“為甚麼”。
他想,如果是殘忍的賴大……他一定二話不說跑得遠遠地去喊人,可是對方不是賴大啊!有勝算且能保護自己,勸架也不能做嗎?
武寧沒辦法,他用腦袋磕了兩下林淼後背,先道歉:“我錯了,以後我就在家,誰來喊都不出門……”
林淼被他四肢緊緊纏繞,一邊擔心他肚子,一邊快窒息了,只好兜住人開口:“先下來,仔細擠著肚子。”
“不下!你都沒原諒我,下來你就不說話了!”
“我現在就說不了話……”林淼艱難道。
武寧一聽聲音不對趕緊鬆手滑到地面來,腳沒沾地呢被再次兜起,林淼安穩把人放到床上才喘了口氣。
兩人再次對視,林淼這回沒辦法再冷臉,眼睛一彎沒忍住笑了,“知道你力氣大,也不用這麼大力勒我。脖子是不是紅了?”
武寧不敢放開他,視線下移瞥了一眼,點點頭。
林淼嘆氣,伸手拉來椅子坐在床邊,說起自己想法:“我趕到時,看到林彪正伸腳踢你肚子,表情很兇,力道很大,十一歲的小子力氣不小……這次身子輕你能快速躲開,下次呢?”
武寧自信又正義,無比相信自己且從不考慮意外,這性子有時會給林淼帶來深深的憂慮,唯恐哪天不在身邊仔細看就會出事。
“他不會踢到、”
“寧寧。”林淼皺眉打斷,深深吸了一口氣,不由拉起武寧的雙手撫在自己雙頰,低頭兀自想了一會兒。再抬眼卻見一雙茫然漂亮的眼睛……敢情人家還是沒想明白。
“若是你有事,若是胖娃娃有事,我定會一輩子後悔自責,沒法原諒自己。”
“我和胖娃娃不會有事……你別一臉無奈嘛,我不說了,你說,你說。”沒說完就被瞪,武寧悻悻道。
林淼沒辦法了,他也想問問,夫郎是一塊特別自信樂觀的木疙瘩,到底要怎麼教?
最後他決定不再講甚麼大道理,一時也教不會,乾脆直接提要求:“養身子期間,不許你再隨意拿主意,我不在,有事你先問問家裡人。”
先把人看住吧。
武寧嗯嗯應下,伸長胳膊抱住他:“我一定聽話!最聽你的話,別生氣。”
“唉……”林淼伸手探進衣襬摸了摸,“肚子怎麼樣,餓不餓?”
打架一事林家夫夫暫且掀過,小樹一家還在談論。
方素用薄布巾裹了剝殼雞蛋,輕輕按壓在小樹的嘴角和額頭,臉上的淤青一時半會消不掉,吃了拳頭的腫脹處得到緩解,看著沒那麼嚇人了。
聽到兒子“嘶嘶”吸氣,她紅著眼睛問:“是不是疼得厲害?”
小樹誠實點頭,隨即朝方素綻開笑顏:“阿孃,我好開心哇!好開心好開心,明晚我還想吃兩個饅頭!”
慶祝自己終於打了人!
他想打林彪很久很久很久了,“打林彪”甚至成為小樹藏在心底的一個小小願望……有惡意的大人他是打不過的,林彪是小孩,他只比自己大了一歲,小孩可以打贏小孩。
每次看到他,小樹都咬牙切齒生出打人念頭。
林彪經常搶自己撿到的直溜小棍子,小樹想打他!
阿孃去他家討要田地,他們人多仗勢耍賴不想給,林彪躲在暗處得意地對他做鬼臉,小樹想打他!
林彪陰陽怪氣問“你阿孃怎麼不乾脆撞死”,小樹想直接打死他!
田地拿回來後,林彪還不讓他在水田裡撿田螺,小樹想打他!
林彪總是躲開大人偷偷罵自己,小樹想打他!
“阿孃,你別哭,別哭,我高興著呢,他臉也被我打腫了,鼻子哇哇流血!”小樹捧住阿孃的臉擦去眼淚,小聲哄道。
方素抹了一把臉,哽咽著跟兒子確定:“真是你先打他的?”
“就是我先打他的!”小樹驕傲承認。
這事說起來仍心有餘悸。她去鎮上賣完布回家,剛坐下掏錢袋數錢,正苦惱這點錢做甚麼都不夠……就有人跑來院子喊,說小樹在田邊和人打架了!
小樹打架?
方素“騰”地站起來,臉色瞬間慘白,小樹打架她是不信的,恐怕是小樹被打!
等她趕到田地,武寧和小魚阿爹已經一左一右將兩個小孩分開,她從未見過兒子攻擊情緒如此強烈,怨恨、憤怒、厭惡……臉上更是張紅扭曲,怒目圓睜。
他被拉開時仍拼命掙扎,鉚足勁兒想衝過去繼續打人,活像一頭倔強小牛。
打了小的來了老的,村裡打架就這麼一回事,雙方對峙發現竟是小樹打人在先。
方素驚奇地低頭看兒子。
膽大護短的周向陽第一個跳出來,他氣呼呼地指著人說:“是林彪先罵人!我們在田邊玩,林彪跑來罵小樹不租田給他家,他、他還、”
周向陽看了小樹一眼,有點說不下去,小樹聽到那句話後哭了……
虎子第二個跳出來,他可沒想那麼多,接著小陽的話大聲說:“他罵小樹是沒爹的野孩子!林彪是壞小孩!”
在場的大人面色怪異,有意無意看向林彪爹孃,“沒爹的野孩子”這種話小孩可自己想不出來……
小山躲在阿水哥身後,小聲補充:“我們都不想理他的,可他繞著轉圈一直說一直說,小樹才生氣打他。”
林彪捂著鼻子大聲蹬腿嚷嚷:“林樹打人,林樹先打人,打壞我鼻子了!”
方素捂了捂懷裡沒來得及放好的錢袋,摟著兒子冷臉喝道:“那你喊族老吧!你喊村長吧!小樹也被你打得鼻青臉腫。”
“你有爹有娘,教養卻一點也沒有,鼻子治好這輩子心也是歪的!”
林彪阿爹和小樹同宗同族,他在圍觀村民的目光譴責下,臉上一片火辣辣。
“阿孃……對不起,剛賣布的錢又賠了一點出去。”小樹歉意道。
兩個小孩去沈大夫家看病,小樹先打人,最後還是賠了點看鼻子錢,這事就算過了。
債多心不慌,錢少心不疼,賠就賠了吧!方素牽過兒子:“阿孃不心疼錢,阿孃心疼你。打了林彪這麼高興?”
小樹靠在阿孃懷裡高興點頭,想起來一次高興一次,他甚至清楚記得當時打人的感覺:心跳得很快,拳頭捏得很緊,他一直害怕的林彪用力一推就倒了,追上去摁住就是揮拳!一直盯著他的臉打打打!爽!
就算最後被掀翻捱打,他也不害怕,甚至想找機會再打林彪一次……
打贏了一次,小樹終於敢對阿孃說出心底小秘密:“林彪總是欺負我,我很想打他,可我一直都不敢。”
短短一句話就叫方素再次鼻酸冒淚,淚意不止。
她生怕淚珠滴到兒子額頭被察覺,悄悄擦掉後忍住眼淚問:“……那這次怎麼敢了?”
她養大的孩子她再清楚不過,小樹性子軟脾氣好,心思更是細膩,不輕易與人大小聲,更別提敢打架了。
阿孃阿奶養大的孩子,沒人教他打架。
小樹低頭卷衣襬,語氣有些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可是大鬍子說:小孩打架打不死的,叫我打回去,說漢子就該揮拳頭,敢揮拳頭才像樣!”
“林彪那樣罵我,我當時只有一個想法,揮拳頭揮拳頭!真正打到他臉後我才知道揮拳頭是這種感覺,”
小樹興奮地轉頭宣佈,“阿孃,我以後再也不怕了,誰欺負你我就打誰!”
說完他大驚失色,連忙捏袖子給方素擦臉,自己也嚇得帶出哭腔:“阿孃你別哭呀,我不打了成嗎?”
方素卻捂著臉搖頭,啞聲說:“你會打架阿孃、阿孃很高興。”
她教了小樹很多,卻教不了他揮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