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後路面潮溼,冬日清洗辛苦,鄭則特意穿了一雙舊鞋。
走到岔路口,路邊站著兩個身影,火把像一粒橙黃的玉米粒落在雪地裡,清晰醒目。
健壯身影趴在勁瘦身影肩背,在犯困。
“鄭則哥。”林淼喊道,他抖抖肩上大腦袋。
林磊抬頭四望,只覺頭痛,只想閉眼。懶散一個冬日,猛地早起,要從暖和溫軟的夫郎身邊離開實在太難了,幸好今天只是去放漁網,搞完就能回家鑽被窩。
他毫不留情地“啪啪啪”拍拍自己臉龐,冰涼涼的觸感讓人渾身一激靈,長嘆一聲打起精神:“幹活!”
“走吧。”鄭則說。
幾人沿村路慢慢走,四周寂靜無聲。
走出一段後,還是最犯困的林磊覺得哪裡不對勁,他抬頭看向弟弟,又看向鄭則哥,樂了:“沒拿漁網。”
“打窩魚食沒帶,竹竿也沒帶。”
林淼見他哥停住他也停住,眼神茫然,沒反應過來。原來看似清醒的人其實一路迷糊。
鄭則也停住,抬起空蕩蕩的右手。
天沒亮就爬起來,三人甩著空手去河邊,犯病似的。
相互看看,一齊笑開,兄弟三人不知怎麼就開始握拳相互捶打,咬牙切齒地,鬧了一頓才徹底醒神,呵著白氣重新往鄭家方向走。
“好拼啊我們。”林磊搭著弟弟肩膀突然說。
“那不然回去睡覺?”鄭則說。
林淼笑出聲:“哥,夢裡啥都有。”
“不了不了,掙錢好,我喜歡早起,我喜歡半夜出門,我喜歡下網撈魚,我喜歡吹冷風。”
“我看你是發癲。”鄭則舉高火把,和林淼壓住他撓了一頓,林磊嗚哇大叫,“呀呀呀,要踩水坑了!”
碎冰波湧,前方傳來冰塊相撞的聲響。
火把光亮只能照到腳邊幾步遠,站在岸上望不見河面景象,呼呼風聲中,此時此刻,彷彿天地間只有他們和這條河醒著。
河知道人來做甚麼,河一言不發,河在長久年歲中原地流淌,奔流不息,供養了一代又一代的人。
站了一會兒,三人按照昨天踩點的路徑快速找到去年放漁網的幾個位置,鄭則提醒道:“沒人起得比咱們早,慢點乾沒事,仔細腳下打滑。”
碎冰帶著河水一陣一陣地湧向岸邊,一不小心就會打溼鞋子,林磊摸到一塊趁手的石頭,鉚足勁兒往河面上一扔!薄冰破裂的動靜傳來,他撥出一口氣說:“爽了,我來敲。”
轉頭髮現阿水已經拿起竹竿躍躍欲試,林磊只好說:“你敲你敲。”
五六張漁網全部下好,三人才小心離開。
走到林家院門口,鄭則不忘問:“家裡有做好馬上能吃的毛豆腐嗎,鹹香麻辣口味,我家醃的半個月後才能吃。”
“有啊,麻辣、香辣、五香、鹹辣,都有!”林磊報菜名一樣,說得鄭則舌根泛酸,直咽口水,早飯沒吃呢。
兄弟倆推開院門,輕手輕腳領人往廚房走,林淼熟門熟路找出醃製毛豆腐的罐子,開啟聞了聞,遞給鄭則:“鹹辣,你聞聞是不是這味兒?”
就著火光也看不清陶罐裡頭甚麼樣,鄭則湊近,心想毛豆腐應該對都差不多,便點頭道:“是,用小碗裝吧,我端回去。”
“整個抱回去得了,夠你吃一陣的,”林磊納悶道:“怎麼突然想吃毛豆腐?”
“粥粥想吃,說饞得不行,就想吃這口。”
這話怎麼這麼熟悉?林磊總覺似曾相識。
沒等他想出個所以然來,廚房連著新房那頭的入口傳來問話:“你們仨跟黑熊精似的杵在廚房幹嘛,天沒亮,黑漆漆,我以為家裡遭了賊。”
穿戴得嚴實的三個身影齊齊回頭,面目模糊,身形厚實。要不是有火把照亮,那神態,真像冬日餓極了偷偷摸摸跑下山來掏農戶家的黑熊。
林淼向他走去:“寧寧,怎麼醒了。”
武寧披著厚棉衣起夜,床另一邊空著,聽到動靜來廚房一看,這仨下漁網回來了。
瞧見武寧,林磊心裡惦記起月哥兒,他拍拍大哥:“抱著你的毛豆腐回家吧,記得關院門。嘿嘿,我要去抱夫郎睡回籠覺。”
誰還沒夫郎了。鄭則將罐子放在飯桌上,也回房抱人。
換了衣裳身上仍帶有涼意,他躺進被窩,剛想和粥粥隔開點位置,睡著的人就循著動靜窩進他懷裡,一下就醒了:“小則。”
醒了第二句就說:“小則,毛豆腐有沒有?”迷迷濛濛的睡眼滿是急切,鄭則無奈笑笑,也沒拐彎抹角,說有。
周舟放心了,突然又皺起鼻子說了第三句:“你怎麼有點臭臭的。”說完從他懷裡退開,翻身朝床裡,沒一會兒就傳來平緩的呼吸聲。
熱乎的夫郎還沒抱出點滋味,懷裡就空了。鄭則維持原來的姿勢愣在床上,懷疑從半夜醒來那瞬間起,他就一直在做噩夢。
“我說怎麼瞧見飯桌上有罐醃好的毛豆腐。”
鄭大娘見粥粥美滋滋往自己碗裡夾了一塊,再咽咽口水,再用筷子破開送進嘴裡,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鄭老爹也迫不及待夾一筷子,仔細抹在掰開的饅頭上,說道:“香啊,我也饞得很,真是瞌睡送來枕頭,今早這頓吃順暢嘍!”
鄭大娘真拿這倆沒法子,“回頭家裡的醃好了,再給秋哥兒家送去一罐吧。”
“嗯嗯,記得了。阿孃,你也嚐嚐,不知是秋叔還是月哥兒的手藝,好吃的。”毛豆腐一抿,各種滋味刺激,口水不由自主氾濫開來,周舟趕緊低頭喝了一口粥,嘴裡鹹辣味這才淡了點。
之後胃口大開,他拿起一個饅頭學阿爹夾毛豆腐,一口饅頭一口粥,再加兩筷子小菜,吃得結結實實。
鄭則看得眉頭緊了又松、鬆了又緊,小寶這樣吃,肚子受得住嗎?
今日陽光暖洋洋,周舟在後院拉起長繩曬棉被,又將好幾件在雪地甩打清洗好的棉衣拿出來晾,枕頭也擺了兩個椅子。
孟辛跑來找他:“粥粥哥!今晚睡新房嗎?”
兩位長輩和老馬去永安鎮治腿了,今晚是要去那頭住的,周舟低頭看他:“去呀,怎麼,你害怕啦?”
孟辛才不怕,他有旁的事要問:“那今晚烤火讀話本嗎?”小孩說完一臉期待,讀話本這事,已經不再是小夫夫倆的秘密。
別說三個小孩,就連鄭老爹都上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