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是不想讓他提。
寧寧衣食無憂,生活環境簡單,從小到大渴望得到的東西不多,一個是……自己,林淼抱著人無聲笑笑,哭了幾頓後圓滿了。現下多一樣,整個人為此茶飯不思,香積寺回來好了一陣,沒過幾天又唸叨了。
林淼沒生氣,牽著人起身往堂屋走,烤火暖和再說。
“我都不好意思往沈大夫家跑了……”聽到笑聲,武寧抬眼看向林淼惱道,“你笑甚麼啊!就知道笑,就知道勸,一點也不著急。”
“師傅說了,順其自然方得圓滿。忘記了?”
“沒忘,甚麼都不做才更著急啊。”
弟弟勸說祈願要先信,武寧拜佛時是信的,回家後更信自己,還有沈大夫……他用小棍給紅薯翻了個面,突然說:“是不是,是不是我許諾給的東西不夠多啊?”
武寧不如年叔蘭姨一家對拜佛有信念,沒許諾請神像,沒許諾給錢,還願只有米油。他理智尚存,林淼幹活賺錢辛苦,阿爹打獵更不容易,武寧可珍惜了,才不盲目。
現在有一點點後悔。
“沒有的事。”林淼翻看手上的柔軟布料,眉頭擰起,似乎在思考要從哪裡下手,“佛祖普度眾生,不會計較老百姓這點東西,不管許諾多少,靈驗後如約還願就好。”
武寧仍是鬱悶,他都說不清自己怎麼了,“到底甚麼時候來嘛!”
繞來繞去又回到胖娃娃身上。林淼見實在繞不過,就說:“當弟弟也很好,寧寧,”這話他說得真心實意,回憶自己的小時候也不禁露出笑意,“我哥很好,月哥兒很好,將來小侄子肯定也是好哥哥。”
他知道林磊是好哥哥,也相信月哥兒教出的小侄子是好哥哥,但是……武寧挪凳子靠近林淼,語氣很可憐:“寶寶都有哥哥了,他就不能當一下哥哥嗎?”
林淼無奈仰頭笑了一下,唉——他是真沒辦法了,忍不住也求求佛祖,來吧來吧來吧,如願吧。
“住村裡時,誰給胖娃娃餵飯洗澡穿衣?”既然沒辦法緩解寧寧的焦躁,乾脆和他一起暢想。思及此處,林淼突然有了想法,追問道:“誰哄胖娃娃睡覺說話走路?”
武寧果然頓了一下,兩位阿爹也要照顧小侄子,住村裡沒有阿爹和阿孃……他想說你,沒開口呢林淼就促狹地看了他一眼,武寧心虛。
“我聽老人說。”
“說甚麼。”
“老人說,沒準備好當爹孃,娃娃是不會來的,”林淼看著怔愣的寧寧,似真似假說道,“你都沒準備好當小爹,胖娃娃怎麼會選擇你做他小爹呢,又怎麼會來我們家呢。”
“他想不想當哥哥,咱們不知道,但他肯定想要一個願意陪他的小爹。”
“這樣嗎……”武寧想著,阿爹會管,阿孃會管,林淼又這麼溫柔耐心,他們一定能照顧好胖娃娃,他低頭摸摸肚子,原來,胖娃娃也會選小爹嗎?
武寧後知後覺感到慌張。
從前他看到養身子的人,只會想著那人有胖娃娃了,沒過多久,那人自然而然就成阿孃、成為小爹。可是,如果胖娃娃會選小爹,那他、那他是不是一輩子都不會被選上?
“一開始不會當小爹,那要怎麼辦啊?”武寧難過得嘴巴拱起來,眼看就要落淚,他不敢著急了,他現在想哭!
林淼先是驚訝,而後哭笑不得,怎麼一會兒生氣一會兒要哭,他只好放下手裡布料抱住人哄道:“不會我們就學,小爹能教,阿孃也能教。學,你願不願學?”
“學了,就會來了嗎?”武寧難過得眼角冒淚,已經悄悄哭了。
林淼失笑:“肯定會來,”他聽到抽泣聲,更加用力抱緊人,輕聲誇讚道,“會射箭打獵的小爹、會做各種肉乾的小爹,強壯好看的小爹,會摸田螺撈泥鰍的小爹,哪個胖娃娃不想要?”
對!他會的很多,武寧被哄得找回了點信心,暗暗點頭。
可是他還不會照顧胖娃娃呢,他趴在林淼肩頭帶著鼻音問:“那我們要先學甚麼?”
林淼抓起一旁的布料商量道:“先學做娃娃肚兜吧,布料都有了。”
“嗯。”武寧擦擦眼睛直起身子。
武寧為胖娃娃悄悄流淚的時候,另一個人對當小爹可是滿懷自信。
鄭則在記賬,買了騾子,兩人如今還有四十五吊錢。臨近年關,今年裡裡外外買年貨的錢都得夫夫倆出……他抿了下嘴巴,怨起尚未謀面的某個小人。
順道盤算挪出多少錢收筍乾,若是有餘……收清明節尖貨前,他想用來做點旁的事。
周舟坐在圓桌前撓頭寫話本,自言自語不知道在嘀咕甚麼,和“嗒嗒”撥算珠的聲響交織一起倒也和諧。
在小孩面前一副大人樣,在自己面前就變回原樣了,鄭則瞥他一眼,暗暗搖頭。
周舟突然停下問:“這麼多錢,這回夠養胖娃娃了吧?”從前鄭則覺得不夠好,不著急,現在這麼多吊錢呢,應該夠了吧。
“嗯?一勞永逸坐吃山空?怎麼,生意不做了嗎。”
“……”周舟嘆氣,賺了錢甚麼都忘了。
張口閉口胖娃娃,鄭則語氣發酸:“寫話本也能想到胖娃娃,就這麼愛嗎。”
周舟一改愁容,放下筆,捧起臉蛋微笑期待:“愛呀~長得像你的小人,難道你不愛嗎。”
鄭則無理取鬧,一邊撥算珠一邊問:“長得不像呢,就不愛了嗎。反正你哪個都愛,家裡這麼多人,四位爹孃都不夠你愛的……”說著說著,他把自己說急了,“再來個胖娃娃,你愛得過來嗎?”
“你是佛祖還是菩薩。”
周舟瞅他。說就說唄,怎麼還說惱了,只好起身走到他背後揉捏肩膀:“哎呀,那也沒人拜我呀。”
這話叫鄭則轉身看他,眼神譴責。
“我有很多愛,就算分出去我也還有,”他彎腰笑眯眯親上漢子的臭臉,“最多最多的愛留給你,好不好?英俊相公,厲害相公,對我最好的相公~”
“就會說。”
鄭則伸手往後撈,拉住人抱懷裡,他的眼神帶著不自知的愛意,仔細打量夫郎。
從粥粥弧度自然的天然眉形,看到有細碎笑意的水亮眼睛,從鼻頭有點肉的挺翹鼻子,看到紅潤有光澤的嘴唇。小圓臉冬天長肉,笑起來隱約有雙下巴,唇邊小窩抿得深深的,一口小白牙討喜惹人愛……神態嬌憨機靈,是一張怎麼看都看不厭的臉。
明明就是一副沒長成可靠大人的樣子,偏偏一心想要胖娃娃。鄭則取笑他:“自己成天就知道喊鄭則、喊阿孃,你懂得怎麼當小爹嗎?”
“你能當好小爹嗎?”
“能啊!”
周舟大言不辭,昂首挺胸像一隻驕傲小公雞,拍胸脯發言:“養胖娃娃呢就要愛他,我知道怎麼愛人,所以我知道怎麼養他。“
“當小爹,反正當我是小爹的時候,我就是好小爹的。
鄭則皺皺眉,竟然一下子找不到漏洞反駁。
“……沒了?他鬧人怎麼辦,他不吃飯怎麼辦,他和別的孩子打架怎麼辦,”鄭則咳嗽兩聲,一副事情很嚴重地強調道,“他硬要和我們睡一屋怎麼辦?”
“鬧唄,打唄,睡唄,”
周舟疑惑看向鄭則,說,“寶寶就是這樣的,他是小孩,小小孩能懂甚麼呀,他想要我們有,就給他呀。會打架,也會和好的,他又不是不會長大,長大他就懂道理懂害羞,就不會鬧著和我們睡覺了。”
“他不吃飯,肯定是飯不好吃,不好吃的飯大人都不吃,怎麼能怪寶寶不吃呢?”
“……”
會不會太縱容了……光粥粥一人就這樣,何況還有四位長輩。
鄭則聽著有點不對勁兒,但深究好像也沒錯,“那飯菜好吃,他也故意不吃呢?”
周舟原是笑眯眯的,聞言瞬間收起笑臉,無情道:“那就餓肚子。”
“飯菜收起來,餓一次他就知道這樣做不管用……”
這下又給鄭則整不會了。
他聽罷粥粥的話,莫名為將來養胖娃娃的日子感到擔憂。
年前兩位阿爹都十分忙碌。
周舟走到新房沒瞧見熟悉身影,問到:“孃親,爹爹又出門了嗎?”
“嗯,和老馬一早離開了。”
“天這麼冷他去哪兒,他又不拉車。”
“去肉畜行……”周孃親都不好意思說出口,她對小則笑笑,“說一直沒吃到牛肉,今年風雪大,他想去肉畜行多等等,看有沒有凍死的牛。”
周爹想在新年燉牛肉吃。
周舟心疼又無奈,不知道要說甚麼了!
周孃親安慰兒子:“他穿得很厚,圍了你做的狐狸皮毛護領,棉帽暖和,別擔心。”
可惜周爹回家依舊一無所獲,冬衣厚實,一身打扮瞧著有幾分在錦州的富態,他看見妻子先是揚起個笑臉,不死心說道,“明日再去看看。”
周孃親幫他拍掉肩上雪花,說耕牛都寶貝得很,不生病哪能凍死的,她皺眉不滿:“老馬正兒八經去幹活,傍晚才回家,你傍晚回家,一天淨吹風吃雪去了。”
“兒子白日來過,小圓臉瞧不見一點笑意,你仔細被他抓到。”
“怕啥,我給他買牛肉吃呢,到時哄人吃進嘴裡,保管他罵不出來。”周爹低頭在身上四處翻翻,找出個小瓷罐,拉過妻子放進她手心,“手指起皮刮絲,用脂膏擦手。”
“冬日厚衣裳別忙活了,你別動,辛哥兒小也洗不了,我去村裡花錢請人幫忙。”
小小瓷瓶捂得暖和,拿在手裡不凍手,刺繡勾絲引起的煩躁心情就被哄好了,周孃親看向丈夫,眼神柔和帶笑,看得周爹舒心不已。
沒美上多久呢,周舟推開中庭大門板著小臉喊:“爹爹!大冬天的你往哪兒跑啊!”
周爹臉色一僵,哎呦,牛肉沒買著就被抓了……
鄭老爹也很忙,豬圈除了母豬,自家養的、收來暫養的豬統統都殺了賣錢。這還不夠,天一亮,清晨他和魯康呼嚕喝粥,一仰頭一抹嘴吃完早飯,兩人裹得嚴嚴實實就要出門收豬。
除夕前肯定要再殺一隻的。
今年入冬起,魯康就這樣跟著大伯收豬殺豬,已經十分適應。
冬天寒冷,肉也特別好賣,過冬的豬肥壯出肉多,殺完豬趁熱快速切割好肉塊,直接放在車板厚厚的乾草上,再用破棉被蓋起來,才駕車拉到鎮上。
趕到集市,若雪下得不算大,肉就還軟乎;哪天雪大點,只能成塊賣梆硬的肉。
這日清早殺豬,山腳李獵戶難得出現在鄭則院門口,指著案板的熱乎豬肉說要買。
夫夫倆新奇地看著他。
李力說:“幹嘛,獵戶不能買肉?”
“買是可以買,”鄭則低頭看他隔空劃的那一大塊肉,生出點疑惑:“不過你一個人買這麼多?”
“我家吃得多……你割就完了。”
鄭老爹聽兩人對話,心裡突然冒出粥粥唸叨的那句“有錢不賺王八蛋”,他一把擠開兒子說:“我割我割,他手吊著呢,別理他。要這一塊是吧,哎呦肥瘦相間,獵戶眼力可真好。”
周舟卻和他相公心有靈犀,你家,你家也只你一個人呀,李叔多少有點奇怪了。
李獵戶走後,院門口陸陸續續聚集村民,有人瞧見鄭則,樂了一聲打趣道:“哎呦,這手臂還沒放下呢?”
有的村民相互打量,張嘴就損:“貓了好些日子沒見,猛地一瞧,你這臉盤子還是一樣大——礙眼。”
“說我呢,人家貓冬一天兩頓,你跟豬搶食了吧,這都發脹成啥樣了,在哪裡發財?”
除了村長敲鑼集合,村民難得聚集,拿到肉後拎著稻草繩串就站在附近聊天,村裡氣氛熱鬧歡喜。
孫向財一家今年賺到了點錢,聽到豬叫聲後準點出現在鄭家院門口,小山笑嘻嘻跟在他爹身後。
他是周向陽他們幾個小漢子裡個頭最高、最瘦的,冬天幹活少了,吃得飽睡得多,沒再瘦得厲害,空蕩蕩的褲管如今充盈,許是穿棉褲的緣故,雙頰鼓起了肉。
“小山!”周舟朝小孩招手。
“周舟哥!辛哥兒!嘿嘿,我家鴨子好吃不?”小山趕了一年的鴨子,至今沒吃到一口鴨肉,養的鴨子都賣錢了,家裡留一隻,爹孃說新年殺,他一直盼著。
“好吃,你養的鴨子可真好。”
周舟輕拍孟辛,小孩會意地往屋裡跑,沒一會兒跑回來,衣襬裝了一兜小瓜子。上回冰糖葫蘆沒分小山,孟辛見到他心懷愧疚,他幫自己從池塘趕起過好幾次鴨子呢。
他說:“小山,嗑瓜子吧。”
小山羞澀地看向周舟哥,後者笑道:“拿呀,裝你棉衣兜裡,多的你手上抓著。”
等他全部裝好,孟辛悄悄說:“你先吃,再回家分你哥哥姐姐。”
“嗯!我先嚐點,要回家分我奶吃……謝謝周舟哥,謝謝辛哥兒!”
鄭則和阿爹去鎮上,周舟哪兒都沒去,他和阿孃辛哥兒一起,將去歲泛舊的對聯、福字、門神年畫一一撕下,準備換新。
要過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