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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深夜來訪

2025-09-05 作者:拿不住鐵

小樹家的軋車嘎吱響,坐著的人搖動的人卻不是方素。

軋車不危險,卡棉籽的位置只是兩根木軸,小樹要幹活,方素便隨他去了。

“小樹,”方素臥床聽著嘎吱聲,忍不住出聲道:“你要不要歇一歇?”

“我不累!”沒過多久小樹就跑進房裡,手裡端著一碗水,小臉皺著:“阿孃,喝水……是不是很難受啊?”

頭昏腦漲,隱隱發熱,方素頭包布巾臉上浮紅,嘴唇卻蒼白無色。

她嚥下有點辣嗓子的姜水,卻點頭說,“好多了,娘沒事。”一年四季,每逢換季就容易頭疼腦熱,她習慣了,小樹是小孩,無論經歷幾次都很擔心害怕,方素只好往好的說。

小樹眼睛裡滿是擔憂,他拉高被子幫阿孃蓋好,趴在床邊不願意離開。

“小沈大夫不是說了嗎?喝過藥好好休息,不吹風不受涼,很快就能好起來。”

“那是甚麼時候?”

“素娘——小樹?”

“哎。”娘倆一齊往門外看去,對視一眼,小樹剛要跑出去看,來訪的人就先一步進屋了。

“蓮奶奶。”小樹喊道。

“素娘,”蓮大娘挎著一個籃子進屋,瞧見方素躺在床上先是“哦呦”一聲憐惜感嘆,沒等她說話,方素就緊張地看向小樹,生怕她當著小孩的面說些不合時宜的,打斷說:“小樹,去給蓮奶奶倒碗水。”

等小孩出門,蓮嬸子才對著人一板臉,說:“你當我是幹啥來了。”

“小魚走回家時碰見我,我問他去哪兒回來,他說來找小樹玩,說你生病了,沒想竟是真的。”

方素鬆了一口氣,面上尷尬,“是我想岔了,辛苦您跑一趟……沒甚麼大事。”

蓮大娘前頭是來找人說親,沒成也就算了,現下真的是來看人,這一瞧,方素那意思是覺得自己為那事不死心來勸唄,便語氣生硬道,“在你眼裡,哦,我就是那種不管不顧、說親不成還死纏爛打的長輩。”

“蓮嬸子,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擔心小樹、”

“蓮奶奶,喝水!”小樹端著碗進屋,方素瞬間收了話,蓮嬸子也收起板著的臉笑道,“哎,蓮奶奶這就喝。”

小樹知道大人要說話,懂事走去堂屋,不一會兒傳來軋車搖動的嘎吱聲。

好歹是長輩,方素壓低聲音道歉:“蓮嬸兒,是我想岔了,您別生氣。”

蓮嬸子給小樹面兒低頭喝完手裡水,沒再留下惹人嫌,只說道:“這雞蛋你們娘倆吃著,好好養身子吧,我便先走了。”

說完起身去堂屋喊來小樹找籃子放雞蛋,小樹可能想進屋問阿孃意思,蓮嬸子的聲音傳來:“你阿孃知道,去吧,拿籃子。”

方素沒起身推辭,反而翻了個身,面朝牆壁。

屋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堂屋又響起軋車的聲響。

說她不識好歹也行吧,方素心裡暗想,她寧可沒人來走動探望,也不想費心神應付人說話。

阿孃生病的日子,小樹在她身邊寸步不離,周向陽和虎子來尋他也不出門,反倒是方素催他:“小樹,出去玩會兒吧,悶在家好些天。”

方素生怕他像自己一樣悶出病來。

小樹不覺得無聊,他有好多事要幹,軋棉花、一點點清理菜地、熬藥做飯、餵雞、曬後院的木柴——解開一捆攤在空地上晾曬,晚上收回來,曬乾的木柴冬天燒柴不冒煙。

五天之約到了,他也沒去山腳找人。

倒是有人坐不住了。

這日李力去河邊揹回一捆麻桿,在家坐半天,眼看就要黑天也沒等到小孩上門……如今的孩子氣性都這麼大嗎,說一句“小孩子家家”,就、就不來啦?

他看向牆角放著的那捆泡得發臭的東西,無人說話,無事可做,乾脆動手剝了麻。

天黑透後,村裡偶爾傳來一兩聲犬吠。

小樹白日干活累,晚飯後早早來房門口喊了聲阿孃,關好門便回房睡沉了。

方素翻了個身,忍耐著喉頭的癢意。

突然間,她聽到兩下有規律的敲擊聲,方素嚇得心頭一緊,昏暗裡下意識伸手抓住床邊的扁擔,她按著胸口屏息凝氣,就在以為是自己聽錯時,敲擊聲再次響起。

方素咽咽口水,立馬慌張起身穿鞋往兒子房裡趕,結果起身太猛,在本就昏暗房裡更是兩眼一黑,扶住牆壁好一會兒才緩來。

興許是精神太緊繃,油燈點了好幾次才點亮。

第三次聽到敲擊聲時,走到堂屋的方素突然頓住了,緊握扁擔的手指漸漸放鬆——那聲響是後門傳來的。

她往兒子房門看了一眼,沒再往那頭走,而是舉著燈、再次握緊扁擔壯膽慢慢走向後門。

燈光微弱搖曳,卻在黑夜裡十分亮眼。

木門門縫毫無保留地漏出光亮。屋外的人沒再敲門,只低低說道:“別怕,是我。”

那聲音近得像是抵著門說的。

說完這句,漢子似乎是不知該說些甚麼,風裡久久、久久沒有別的聲音。

屋外沒響起腳步聲,屋裡燈光也沒消失。

“……門外有東西,明早記得拿,晚上別開門。”

“我走了。”

腳步聲重了些,像是為了讓人放心。聲響漸漸遠離,方素靠著牆壁軟軟滑坐。

後背全汗溼了。

有人深夜來訪,有人深夜閒聊。

周爹點著油燈在床邊寫寫畫畫,周孃親睡不著,乾脆坐起來和人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聊。

“感覺幹活後,我飯量大了。”

“是嘛?有嗎?”周爹應聲,連身子都沒轉過來,敷衍的後果就是被人強硬掰過臉來看,周孃親細眉微蹙,“我說真的,我是不是胖了點?”

周爹只好放下筆認真打量人,是長了點肉,但也沒到胖的程度。

從前吃得精細量少,一直沒長起來,如今幹活出力,胃口大點也正常,“胖點好,健壯有力不易生病。”

那就是胖了,周孃親嘆了口氣,伸手捶捶腿,說:“粗茶淡飯,竟也能長肉。”

這話叫周爹心下一動,他湊近妻子耳邊低聲問了一句。

周孃親聽後美目圓睜,下意識低頭捂住肚子,想起旁的才鬆口氣。為了緩解心跳加快的不適,她伸手打了一下週爹,真是嚇著了,“胡說八道,正常著呢!”

周爹討了打,臉色悻悻,抓住妻子的手親親無聲道歉,看向紙張不敢再說話。

周孃親兀自坐著,翻來覆去地想,顯然對丈夫的話上心了,“可別亂來,小寶都這麼大了,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

話是周爹先挑起的,這會兒過不去了,他將手裡的紙筆放下,順勢接住話討論:“真不要了?你我還算年輕,再攢一份家業也能成。”

“……”

漢子們都希望開枝散葉、多子多福……可她想不了太多,就是偏疼十幾年一直陪在身邊的獨子。

周孃親就著幽幽燈光看向丈夫,錢財養人,前半輩子他過得富足順當,養足了面相神態,近兩年的艱難沒有磨損他的精神氣,反倒因為歲月沉澱多了幾分豁達氣度。

這樣的人在哪裡都過得不差,如果他真的想要……

“從前想也沒有,現下要也不見能。”

“你想要,就自己要去吧!反正家裡的東西要留給小寶。”

她說完就躺下,長髮胡亂撒在枕頭也不理會,拉起被子一蓋,丈夫的臉不想看了。

周爹一愣,自己要,他自己上哪要去。

明明就是睡前閒聊,隨口扯到的一句,怎麼就惹到人了,這下是真的有點慌,周爹挪到妻子身邊哄道:“哎哎,彆氣啊,家裡的東西當然要留給小寶,沒說不給,不是,我哪句說錯了?”

“犯人砍頭前還有頓斷頭飯呢,我這案子怎麼不明不白,蘭清大人,冤枉啊……”

周舟哪裡知道孃親為他和爹爹惱上了,他這會兒笑眯眯等著,期待鄭則量身高。

為了讓人看清楚,他特意舉高油燈,腦袋頂上的漢子又是“嘖嘖”、又是“哎”,聽得周舟好奇心愈發強烈,眼睛不停往上瞄,“到底怎麼樣嘛!長了嗎,……沒長嗎?”

鄭則就是不回答,手上的小刀磨磨蹭蹭在門邊劃,都劃半天了,周舟語氣帶了點惱意:“鄭則!”

“喊錯了,不給看。”

周舟生氣轉身,鄭則早有預料地一巴掌蓋住劃痕,連帶去年劃的也一併遮得嚴實。

“給我看!”可惜他端著油燈,一隻手死活拉不動,周舟無奈服軟,換了個稱呼:“……小則。”

牆上的手沒有挪動半分,使壞的人故意望天望地,顯然不太滿意。

“小氣,不就是白天沒帶你出門嗎,小氣鬼小則。”周舟叉腰往回走,撅著腦袋賭氣道,“我偏不看。”

明早再看,鄭則真能捂一晚上不成,這人肯定會擠進他的被窩,搶被子睡覺。

眼看煮熟的鴨子要飛,軟乎乎的夫郎要跑,鄭則右手又在牆上捂著,他只好伸出長腳把人往回勾,姿勢狼狽地哄道:“別走別走,小寶——再喊一聲鐵定給你看。”

“你不想知道高了多少嗎?”

周舟心中一喜,哈!真的長高了,他果斷轉身笑眯眯貼近人,不計前嫌哄道:“小則,小則哥哥~好相公,最好的相公,哎呀快給小寶看吧。”

說到最後忍不住拉扯,兩人黏成一團。

“求你。”

扯不動,求得十分果斷。

也不知是哪一句喊到鄭則心坎上,油燈不算明亮,可他那漲紅的面龐——瞧得那叫一個一清二楚!

表情快要大笑又強行忍住,嘴唇緊抿,視線左右躲避,嘴角翹得老高。

不笑出聲是他最後一點無意義的堅持。

那臉上早就寫滿倆字:爽了。

“咳,咳咳,”鄭則終於低頭,看向眨眨眼睛還在認真求自己的周舟,受不了,最後逃不過破功,閉眼笑得一抖一抖。

瘋癲小則……周舟逐漸快失去耐心,“冷呢,煩人,再不給看我走了。”

這人終於慢吞吞挪開手指,“哇!高了這麼多嗎,你有沒有故意劃高?”

鄭則靠在牆邊搖頭:“絕對沒有。”

周舟興奮伸手去比,嘴裡念著:一截、一截半。長了快一截半指節的高度!天哪,他努力回想,到底是骨頭湯有用,臘肉有用,還是鮮魚有用?

明年冬天之前要多吃點……

睡了一覺美夢的周舟,次日仍要幹活。

冬至之前,一家人就忙炒瓜子一件事,瓜子炒了一半,鄭則開始去鎮上問價。

仍舊先去“一品堂”。

吳掌櫃見到吊著手臂的鄭則,客套招呼的話頓在嘴裡,笑臉迅速緩下,換上另一副表情關心道:“鄭老闆這是怎麼了……”

鄭則暗暗乍舌,真想叫粥粥來見識見識。

今年炒貨多,在一品堂談妥後,踏出門,鄭則讓馬伯帶他去別地轉悠,就去先前賣蝦皮魚乾的幾家看看。

日子一天天冷,衣服一日日加厚。他斷斷續續往鎮上送貨,偶爾買粗鹽回家,炒瓜子慢慢來,下雪足不出戶的時候更好賣。

這天,鄭則帶回周舟要求買的東西,掀門簾進屋,正巧聽到製衣裳的阿孃仰頭大笑:“ '逢五單改、逢十變位,各位數要交錯橫放',哎呦,魯康,大娘再多聽幾遍全能背下來了!”

沒下雪,屋裡沒有火盆,厚厚的門簾擋住寒意,倒還算暖和。

“大哥!” “大哥……”

“嗯。阿孃,粥粥。”

周舟起身接過東西,鄭則走近,八仙桌上擺著黃色的玉米粒和一根根光滑整齊的小棍子,這是在學算數。

兩個小孩看向鄭則。孟辛眼神黑亮,眉眼間早早展露聰慧伶俐,坐在一旁大好幾歲的半大小子魯康卻眉頭緊皺、愁眉苦臉。

大哥面無表情瞧不出啥樣兒,反正他都聽到了,魯康就紅著臉主動交代:“玉米粒我就記得,算籌橫橫豎豎,多了我就記不得……”

鄭則坐下就懟人:“你往後院丟兩個紅薯,再問黑豆吃了幾個,它都給你叫兩聲。玉米粒,玉米粒是鐵蛋那年紀學的。”

鄭大娘沒忍住,仰頭又是一陣大笑。

魯康立馬扁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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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 拿鐵:今晚不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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