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漢子頂天立地,哭唧唧像甚麼樣。”李力無奈說道。(上章末有飯)
小樹看到大鬍子後背滲血的紗布,眼淚就不要錢似地啪嗒掉個不停,哭還不出聲,光流淚,天塌了一樣的難過表情,看得人一陣頭疼。
“你會不會死啊——嗚嗚!”小樹終於嚎出聲,他哪裡見過大鬍子受傷,發熱生病都會死人,流這麼多血會不會死啊!
“不會死,沈大夫幫治好了,一點事沒有,”李力拉過小孩,粗糙給人擦擦眼淚,轉移注意力催促道:“靴子呢,不是說帶了新靴子來。”
“帶、帶了,”小樹抬手抹了一把眼淚,小孩腦子簡單,果然轉身翻找揹簍,他把靴子抱在懷裡忐忑說道:“你先試一試......”
李力瞧他表情不大對,接過靴子一看,立馬看出差別:“怎麼不是之前那雙?”
前幾日方素母子去鎮上集市,不僅花大價錢買回織布機,還買了一雙大腳靴子......小樹先是高興阿孃願望實現,緊接著擔憂起別的事:“阿孃,你不幫大鬍子做鞋了嗎?”
滿臉高興檢視織布機的方素聽到靴子,表情一變,笑容消失了。
想到她拿著那人大腳尺寸的鞋墊找遍集市鞋行,逛得滿頭大汗才尋來這雙大靴子,便語氣惱火道:“不想做了。”
小樹愣在原地,稚嫩臉上五官愁成一團,他抱著大靴子追在阿孃屁股後面,懇切哄勸道:“阿孃,阿孃,你再試一試吧......”
方素沒接話,只上下左右欣賞擺在堂屋亮堂地方的織布機。
小樹轉了半天,搜腸刮肚說好話,方素都沒表態,他最後就說:“阿孃,做靴子賺錢多,你學會做靴子,就能給小樹買豬肉吃了。”
方素一頓態度軟下來,唉,孩子要養……“你讓他試試這雙靴子,能穿進去再說吧。”
李力放鬆地蹺二郎腿聽小孩描述,粗獷硬朗的臉上露出愉悅笑容,越聽嘴巴咧得越大,他拉過小樹追問:“真生氣了?你阿孃真氣得沒搭理你?”
“是啊,她說'這大腳,真費錢,真是惱人',這雙靴子花了好多銅板的。”
“哎,哈哈哈哈哈!”李力突然拍膝仰頭大笑。
大鬍子平日總沉著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如今難得開懷拍掌,笑聲震天,小樹都看愣了,怎麼、怎麼被罵還高興啊。
他推了推大鬍子緊張道:“你是不是吃了毒蘑菇啊,村長爺爺說山上蘑菇不興嘗的......”
李力卻彎腰一把舉起小樹轉了一圈,莫名其妙,開開心心,小樹被他感染,跟著興奮大笑,站到地上暈暈乎乎,就忘了大鬍子受傷。
他拿起那雙新靴子說:“你快試試!”
李力仍是拿出破衣裳鋪在地上踩,靴筒寬鬆,鞋面平整,靴子不頂腳不緊巴,十分合適。
他試穿著,突然領悟方素為甚麼買新靴子,當即斂起笑容拉過小孩細細叮囑:“跟你阿孃說,這雙很合適,我那雙不著急,讓她慢慢做。”
思來想去,他加了一句:“試多少次我都願意,讓她大膽拆,大膽做,莫生氣。”
小樹點頭,似懂非懂。對上小孩的純淨眼神,李力老臉燥熱。
“去練弓箭吧。”
*
“去提木桶吧。”
周舟立馬跑去提來泡發擰淨的土豆片。
鄭則在白石灘碼頭賣魚位置租了一個攤位,別人賣貨他也賣貨,他不僅賣貨,他還煮起東西來了。
攤位支起大鍋,一早先是在鍋裡油炸東西,連炸兩鍋,盛出來金黃的薄片。這會兒就著剩下的油,炸一條大魚,兩面炸至金黃金黃成型,加水和泡發土豆片,添柴熬煮。
攤位漸漸散發出霸道的燉魚香氣,吸引不少擺攤村民圍觀,小孩子們更是尋香而來。
“姨姨,嬸子,來,嚐嚐剛炸好的土豆片。”周舟笑容燦爛,熱情遞過裝土豆片的小籃子。
村民揣著手,猶豫說道:“哎呦,怪香的,嚐嚐要不要錢啊?”
“嚐嚐不要錢!您就拿吧,”周舟沒等村民推辭拒絕,直接問道:“辣味鹹味,您愛吃哪個?”
村民順勢問自家孩子:“辣的鹹的,吃哪個?”
“辣的!”小孩們眼巴巴等著。
讓孩子們都伸手抓了一把,周舟遞向村民招呼:“嚐嚐吧,您也嚐嚐,好吃想買再買!”
村民也講理,孩子已經抓了一把,他們就只拿了一片,鮮香酥脆,邊吃邊點頭。
這會兒貨船還沒來,大夥兒湊在小攤前閒聊:“你們是擺攤賣吃食啊,還是賣啥貨了?”
鄭則開啟裝土豆片的麻袋說道:“賣的是乾貨,曬乾的土豆片。”
嘴巧的周舟接過話:“都是頂好的新鮮土豆曬乾,一點蟲眼都沒有!能油炸做零嘴,也能泡發了燉菜吃,耐放頂飽。”
鄭則將木桶泡發的土豆片抬到村民面前展示。
周舟觀察村民反應,來了一劑猛藥,掀開燉煮的鍋蓋,肉香四溢,他剷起土豆片說:“土豆片和甚麼都搭,泡軟後燉肉熗炒都好吃,瞧!”
鄭則適時遞過一個大碗,給村民分發木籤,招呼道:“戳一個嚐嚐味道,不買也沒事。”
村民接過籤子往碗裡戳土豆片,魚肉他們常見,土豆片不常見,忍不住想嘗一嘗。
“多少錢啊,這土豆片?”有人問道。
“十五文錢一斤。”鄭則說得毫無負擔。
果然,村民驚訝看著手上的酥脆土豆片,驚呼:“這麼貴!都趕上蝦皮價格了!”
蝦皮能換錢,怎麼想都不划算啊......
這時碼頭傳來“鐺鐺鐺”敲鑼聲,有貨船靠岸!村民精神一震,紛紛回到自家攤位叫賣,小孩子們知道大人要賣魚乾掙錢,像一群聽話的小雞仔一樣快步跑回碼頭小坡,離攤位遠遠的。
“鮮曬魚乾,鹹香透亮,瞧一瞧,看一看!”
“魚乾魚乾,大魚小魚曬成串!蝦皮金燦燦,神仙來了都不換!”
“十一文一斤魚乾嘍!蝦皮十四文!耐存放,嚼著香!”
船伕們靠岸下船,管事和船主目標明確,徑直往攤子走。
周舟看村民們火熱賣貨,心頭癢癢,和鄭則對視一眼,瞅準時機掀開小火慢燉的鍋蓋,燉魚香氣慢慢充斥攤位四周。
人聲嘈雜,氣味卻是明顯,四處看貨的船主在鹹魚蝦皮味中聞到鮮美的燉魚香氣,但忙著收貨,一時沒空閒深究。
等敲定買賣後,趁船伕夥計們搬貨的間隙,他們這才尋著味兒來夫夫倆攤位前。
“賣的是甚麼吃食?”
“賣晾乾的土豆片,這位老闆,平日船上吃魚蝦膩了吧,您嚐嚐這土豆片,又粉又糯香得很!”
在船上晃了一路,下船忙著收貨,確實餓了,圍觀的船主不由接過籤子和小碗品嚐起來。
趁人停留,兩人搬出和村民說的那套說辭。
鄭則目的就是貨船。
土豆片再新鮮好吃,村民打撈魚蝦辛苦,更願意將乾貨賣給貨船換錢,錢的用處大,是否願意花錢買土豆片,豐儉由人。
船上的人吃喝艱苦,更需要耐儲存的蔬菜糧食。若是運貨路途遙遠,不靠岸的日子天天吃醃製食物也會膩煩,土豆片只需泡軟扔鍋裡和鹹魚或臘肉燉煮,做大鍋飯紮實飽腹又美味......
貨船收魚乾蝦皮量大價低,跟他們換更容易。
船主抓起曬乾的土豆片細看,鄭則說:“一斤土豆片能泡發兩三斤,耐儲存、易烹煮,在船上吃最合適不過。”
“怎麼賣?”
鄭則和夫郎相看一眼,笑道:“您可以選買或換,賣價十五文一斤。”
“不便宜啊。換呢?你們想換甚麼東西。”船主又從籃子裡拿了幾片辣味的炸土豆片吃,嚼得嘎嘣脆,上癮。
周舟主動給拿碗的幾人舀鍋裡燉煮的土豆片。
“換魚乾蝦皮。”
“魚乾蝦皮?你們怎麼不、”船主一頓,稍稍思索,回過味來後停下咀嚼,正眼看向鄭則。
這小子行啊,一條路走不成,繞遠路迂迴轉一圈想辦法達成目的。
攤位呼啦跑來一群人,聽說船主在這頭吃東西,搬完貨物的夥計都跑過來撈兩口。
“都有都有,每人嘗一口——”
周舟態度熱情,撈土豆片分到碗裡,夥計們年紀不大,一點兒不計較木籤同伴用過,嘻嘻哈哈搶過就去戳他們碗裡的食物。
船主看了一會兒,示意鄭則到一旁議價,“降點,降點價,土豆片比魚乾蝦皮還貴,都是做生意的,你價格喊得虛高了。”
就是喊給你們貨船聽的,鄭則想。
“降點,十四文。一斤土豆片換一斤蝦皮,換一斤二兩魚乾。”
船主眼睛一轉,語氣和氣道:“哎呀二兩就去了吧,我們貨船來往一趟不容易,就當結個善緣,蝦皮魚乾一樣,一斤土豆片換。”
鄭則沒馬上答應,賣慘誰不會:“船老大,都是做生意的,我千里迢迢從種土豆的村子拉貨到白石灘碼頭,路上風吹雨淋還得住店,成本不低,就賺個辛苦錢......”
而後話音一轉,“不過你說得也對,就當結個善緣。但換貨,魚乾蝦皮得同樣斤數。”
船主不悅地看向鄭則,嘖,這小子講話真是讓人心情跌宕起伏。後者面不改色道:“若你要十斤土豆片,得換五斤魚乾,五斤蝦皮。”
兩人在一旁商議。
談妥後,船主心情不大明朗。不由朝自傢伙計呵斥道:“吃吃吃,就知道吃!大頭!你上船去搬來五十斤河貨,蝦皮魚乾各一半。”
泡發一百多斤,不知夠這群小子吃多久......
剛搬上船的貨又得搬下來,叫大頭的小子多嘴問了一句:“東家,這是咋了?”
“咋了!甚麼咋了,再咋了就沒土豆片吃!”
聽完這話,不用催,幾人拔腿就往船上跑。
船主帶著人離開後,周舟忍不住抱住鄭則仰頭誇讚:“你怎麼這麼厲害啊!”
第一單買賣順利,說明思路正確,鄭則表情得意,欣然享受夫郎的仰慕和喜愛。
大的貨船一買就是五六十斤,小點的貨船一二十斤也願意嚐嚐鮮。鄭則摸準不同人群的需求,土豆片在村裡換不掉、賣不出,賣給貨船卻極容易出貨。
淋雨的土豆片沒有浪費,每日來往貨船不同,夫夫倆堅持在碼頭攤位炸土豆片、燉魚,若是有村民願意買,兩斤土豆片便送一斤泡發的。
鐵頭每天早上笑嘻嘻跑來攤位,得了一手心酥脆土豆片就趕緊跑開。
如此賣著,到第四天正午,夫夫倆自留五斤送給村長一家,其餘五百七十多斤全都銷完了。
鐵鍋在河邊洗淨搬回村長家,鄭則打掃攤位,有位夫郎跑來說:“這灶灰不要了吧,我來掃,我裝走撒菜地裡。”
貨船一艘一艘接連離開,夫夫倆望向河面,江天一色,碧波浩渺,心頭輕鬆。
“鐵頭,這次哭不哭?我明早就走啦。”
鐵頭懂羞了,說不哭,“那你還來嗎?”
“來呀,往後還來。”
晚飯後,一大一小坐在院裡閒聊,周舟這次提前和鐵頭說,分別應當不會再哭了。
“舟哥兒~你有弟弟嗎?”鐵頭親親熱熱坐在周舟身邊問道。
周舟本來想說沒有,隨即想到喜歡跟在身後的孟辛,點點頭笑道:“有呀。”
鐵頭表情驕傲:“我也有,阿孃說我和弟弟很快就能見面了!”
周舟想起那位笑容溫和的年輕哥兒。
鄭則清點完貨物,帶著一身汗味走到周舟身邊坐下。鐵頭不怕大高個了,他扶在周舟膝頭看向鄭則:“你怎麼不坐凳子啊,阿孃說,不可以坐地上。”
鄭則小氣地挪開小孩的手,大手霸道蓋住夫郎膝頭,逗道:“那你怎麼不給我找個凳子。”
鐵頭一愣,真就起身去找凳子了。
小孩就是好忽悠哈哈哈,周舟笑容完,朝人故作嫌棄皺鼻子:“汗臭。臭小則。”
“哪裡臭,再聞聞。”鄭則撈人往懷裡摁,捉弄周舟總是有極大滿足感,一個掙扎不要聞,一個非要他聞,兩人鬧笑著,鐵頭搬來凳子才分開。
腦袋終於拔出來,周舟大口喘氣,快速整理亂髮,真討厭!他剛想朝人發脾氣,就聽得鄭則語氣疑惑道:“鐵頭,你阿孃好像在叫你。”
“啊?”鐵頭回身,很快再次跑進屋。
鄭則立馬捧住周舟悶紅的臉蛋“啵”用力親一口,鼻子蹭蹭,親暱哄道:“親親你,喜歡你,小寶別生氣。”
怎麼、怎麼總是用這種語氣說話呀。
周舟紅著臉蛋瞪人,想笑又硬忍著,表情很是精彩,最後氣惱地捏扁鄭則嘴巴。
這張嘴,真是叫人惱又叫人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