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田地追肥除草,雖天氣炎熱,田邊仍有不少村民忙活。
“......都種在邊角,土豆好啊,我家今年種了兩畝,人能吃飽,拉去鎮上也能賣點錢。”
村西水田附近的旱地裡,周爹揹著手站在田埂邊和人聊天,“確實確實,土豆收成好是該多種些,怪不得我從村裡走來,發現有好些玉米是種在邊邊角角。”
戴草帽的村民站起來指向遠處,那裡,坡地和山地長著一株株挺立的玉米杆子,“瞧吧,長得也不賴!玉米不挑地,好地咱們種土豆花生豆子,種對頭了,保證每一塊地都有收穫。”
周爹語氣佩服:“還得是你們這些種田老把式有本事,今年鐵定能豐收過大年。您家這是花生地吧。”
村民表情自豪,種了一輩子地這點經驗還是有的,他看向腳邊的花生苗株說:“是花生地,花生開花了得追點肥,秋天好結果。”
他彎腰把蕨苔雜草攏在一起丟到路邊暴曬,接著在成列的花生植株間挖了條溝,去地頭的捂糞堆裡鏟了糞抖巴抖巴填進溝裡。
好在他家有牛,自家老漢收集牛糞特別勤快,年年夏天才能捂糞追肥。
他填了幾鏟子才想起甚麼,抬頭看了一眼衣襬整潔的周爹,繼續閒聊道:“這味有點大,你家不種地吧,能受得住不?”
沒聽說鄭屠戶家的親家種地啊,沒田地吧,這人瞧著也不像是會幹活的,腿腳好似也不利索。
周爹笑說:“嗐,人生不過屎尿屁,誰還嫌誰了,我家不種地,我種不明白咧。”
瞧著像會讀書識字的周爹竟能說出這樣的糙話,村民愣了愣,覺得那句屎尿屁有意思,再看周爹反倒是更順眼親近。
他邊幹活邊說:“哎這有啥不明白的,你儘管開口去問,村裡人怎麼幹你就跟著怎麼幹,第一年不會,第二第三年就會了......”
“是是是......”
周爹也不嫌天熱糞肥味大,站在田埂和人聊了大半天,直到魯康過來喊他回家。
“年叔——”魯康跑近去扶周爹,對田裡的村民招呼道:“羅洪阿叔,我們先走了。”
魯康把人送回新房子後立馬跑回家,怎麼都不肯留下來一起吃飯,周孃親眼睜睜看那孩子跑掉了,納悶道:“這孩子,廚房有東西咬他不成。”
周爹用布巾擦乾手,安慰妻子道:“那孩子是個實誠的,估計是不好意思,沒事,下回我跟他說說。”
瞧見桌上湯碗裡紅紅綠綠,像是麵條一樣的東西,周爹一撈,麵條透明的,“這是啥,酸辣湯,酸辣面?”
“酸辣土豆粉,給你切了點蒸熟的瘦臘肉,你嚐嚐看。”
周爹放下筷子起身說:“我去叫小寶一起吃,他今日在不在家?”
周孃親哎哎哎地拉他坐下,嗔笑道:“別忙,土豆粉就是你兒子搓的,我們娘倆早吃了,你快吃吧。”
剛回家洗手坐下這麼一會兒,周爹又出了一身汗,確實餓了,聽到兒子已經吃過,笑眯眯就問:“你再陪我吃點?”
“哎呀,吃吧。”周孃親讓他別說話,吃飯。自己起身去擰溼帕子放在他手邊。
這人除了出門不要人陪,在家乾點甚麼都要自己陪在一旁,不過她想著一碗粉也沒甚麼能耽擱的,就留下陪著。
“也過去些日子了,我看木床這兩日就能到,咱家只有百十來文錢,不夠付。”
嘴裡說家裡的錢不夠付,可週孃親坐在一旁慢悠悠給丈夫打扇,面上半點焦急神色也沒有。
周爹嗦粉辣得額上冒汗,聞言便說:“老馬去掙著呢,我先攢點底......不夠沒事,我先和那位劉木匠賒賬,咱家這麼大個房子杵在這,跑不了。”
夫妻倆這頭商量著木床的事,小夫夫倆也在房裡算賬。
鄭則拿出平日記賬的賬本,看到最新記錄的一行便是周舟交代他買麵粉。
蘆葦叢泡水回來後,兩人也沒去做別的,手上的錢不多了,得掙錢,此前先算算賬。
昨日問過鎮上跑車的馬伯,他說縣衙公示欄沒見張貼修路開堂堂期,今日第三天,估計得八九天才有結果。
周舟搖晃算盤,算珠撥整齊後湊過來一起看賬。
那日賣完周爹的蝦皮魚乾後,只留下五百文錢做家用買麵粉。白麵十二文一斤,雜糧面七文一斤,鄭則各買二十斤,共花費三百八十文,小九去酒樓前給了十五文,餘下一百零五文;
後來阿爹給了十兩,六兩補到修路錢款,餘下四兩,在錢莊補了貼水火耗的費用八百一十文,餘下三兩又一百九十文。
周舟撥算盤,說:“咱們如今還有,三兩又兩百九十五文。”
從前攢兩三吊錢都覺得了不起,現在餘下二三兩銀子卻卻覺得很少,不經花了。
鄭則記完賬想了想,說:“我等會兒去一趟下河村找劉木匠,把賬款結了,順便問問豬。明日咱們去收紅薯幹。”
“咱們只有三兩銀子,夠付錢嗎。”
“夠,爹孃房裡的床貴點,不過這兩張訂的用松木,一兩半就夠付。”
鄭則駕牛車帶魯康離開後,周舟和孟辛把曬乾的茄條收起來,裝好放在隔間木架上,又合力把竹篾席攤開搬出筍乾晾曬。
他對家裡的筍乾很上心,天好時隔三差五就要晾一晾。
“周舟哥!”小樹在院門探腦袋喊人。
他家菜地種下的韭菜長出來後,阿孃去村裡找人買了幾個雞蛋,用麵粉和切碎的韭菜攪和一起煎了韭菜雞蛋餅,他帶來分周舟哥嘗一嘗。
米色布巾裡躺了好幾個雞蛋餅,周舟不客氣地拿起一個,在小樹遞給孟辛時他說:“我們分一個就行。”
小樹就包好放起來,他等會兒還要拿去分小陽他們呢。
酥軟鹹香,油潤焦脆,雞蛋韭菜顏色鮮亮,周舟轉頭看孟辛,他果然吃得很珍惜。
三兩口吃完,周舟把井裡的木桶搖上來,沁涼的綠豆湯倒了三碗。
院子的石凳曬得發燙,三人就坐在院大門的門檻上。小樹捧著綠豆湯小碗喝了一口,涼快甜爽的口感從喉嚨蔓延全身,他舒服嘆氣:“謝謝你周舟哥。”
“不客氣呀,謝謝你的雞蛋餅。”
周舟問他養的小雞怎麼樣了,小樹提起來就高興:“長大了!羽毛變硬,吃得特別多,現在一天要喂兩次,它們會去扒拉菜地,可我不敢放它們走到院子外頭。”
孟辛就說:“你可以編竹篾牆把雞攔起來呀!”他吃完最後一口雞蛋餅,拍拍手說:“走!我帶你去看我家的雞舍和竹篾牆。”
兩個小孩仰頭把綠豆湯喝完,一起繞到籬笆空地的竹門走去,那頭很快傳來狗叫聲,周舟聽見孟辛說:“你別怕......豌豆不許叫!”
兩隻狗長得健壯,氣勢嚇人,直衝衝朝人跑來讓人心裡發毛。
豌豆還算聽話,呵斥它不許喊後就真的沒再開口,黑豆跟在它後面走上來看了一眼,很快就掉頭離開。
小樹抓緊胸前的揹簍麻繩,鬆了一口氣,“小狗長得好快啊,冬天吃烤肉時還小小肥肥的,它們真聽話,武寧哥家的花生會故意嚇我......”
孟辛立馬贊同說:“它就是很兇的。”
他記仇花生小時候欺負豌豆黑豆,就開始說小狗壞話:“花生咬鞋子,花生罵人,花生搶吃的,花生是一隻很兇的小狗。”
花生此時此刻正迎風尿尿,把小坡新開墾的菜地劃入自己的地盤。
武嬸子聽到聲音回頭一看,好巧不巧,正尿在剛移栽的菜苗上,她惱怒道:“花生!”
花生嚇得一抖,尿自己腿上了。
武嬸子一嗓子把小狗喊跑,它半道上遇到挑擔走來的武阿叔,一高興一忘事,搖起尾巴跟在主人身邊,再次回到小坡。
小坡上的南瓜秧一家人沒動,還等著秋天收南瓜呢。
瓜藤上長出一個個小南瓜,武嬸子撥開刺人的老葉,沉甸甸的小南瓜翻開一看,果不其然,表面光鮮亮麗,底下不知被甚麼吃空了。
她心疼地摘下來丟到菜畦捂肥。
因南瓜藤沒扯,他們就先從南瓜苗長得稀的坡頂開始挖地堆土,圍了短短一壟菜畦,才種下點菜苗,花生就來搞破壞。
武阿叔從山上挖來兩擔腐葉土,堆在菜園角落,花生聞著味撲進去滾。
大黃跟著寧寧回村裡的家住,沒狗管狗,武嬸子只能找人管狗,就說:“你把狗帶上山吧,它在家悶得慌。”
天熱上山少,花生只能在家附近四處轉悠,一身精力無處釋放,偶爾咬死幾隻老鼠帶回家,武嬸子煩不勝煩。
“幸好附近就李獵戶一家,不然給人賠雞賠鴨,能賠空家底。”
武阿叔倒完籮筐裡的腐葉土,一腳深一腳淺避開南瓜秧走到妻子身邊,叉腰嘆道:“今日不上山了。”
“嫂子前兩天不是讓我們去挑牛糞捂肥嗎,我先去挑點,捂在迎親路那塊地頭。花生地追肥有剩再拿到菜地。”
武嬸子說也成,她在小坡四周走兩圈,快速掐了兩把鮮嫩的南瓜苗和南瓜花讓他帶去鄭家,“給蘭孃家也送去,再不吃老了。”
兩句話功夫,兩人說完回頭一看,花生把倒在角落的腐葉土刨開一個大坑,南瓜秧上蓋著碎土。武嬸子生氣地把小狗趕出菜地,“哎呀,你帶它出門吧!”
武阿叔走到新房子前院,剛要推開籬笆門,兩隻大鵝大搖大擺快步跑來伸頭張望。
花生把鼻子伸進籬笆牆縫隙使勁兒聞嗅,鼻孔朝裡頭噴氣,沒見過大鵝,好奇。
大鵝卻對狗有敵意,它們不再看武阿叔,轉而展翅圍到狗鼻子前,招呼沒打就伸頭先叨了一下,“呃啊——”
小狗反應極快,瞬間把腦袋縮回,身上虎斑毛髮炸開低吠警告:“嗚呋!”
大鵝再次伸頭要叨,花生才出聲吼叫,“汪汪汪”響徹前院,叫完似是不滿,又用力往前撞了下籬笆牆嚇唬。
武阿叔用鞋尖輕輕推花生,讓它不要離籬笆牆這麼近,無奈笑道:“這麼兇,嚇著人家。”
他想起連日出現自家院子的死老鼠,打消了開籬笆門的打算,“阿年!阿年!”
周爹夫婦走出來開門,武阿叔把南瓜苗交給他們說不進去了,“我來挑牛糞捂肥,就不坐了啊。”
花生一進籬笆空地就熟門熟路往後院跑,沒幾步又緊急停住,轉身往回跑,聞著味了!可惜已經來不及,豌豆和黑豆追出來撲在它身上,三隻小狗在地上打滾玩鬧。
孟辛坐在草棚子裡觀察,花生吃得真壯啊......他走到武阿叔身邊問:“勇叔,花生是不是生病了。”
“它啊,健康得很呢。”
“那它眼睛紅。”
眼睛紅?周舟去看賣力狂奔的花生,這小狗從進門到現在就沒停過,跑一會兒滾一會兒,瞧不見眼睛。
武阿叔把牛糞鏟進籮筐,一同看向花生,笑道:“它眼睛就這樣,沒有生病。”
閒聊間三隻小狗沒影了,豌豆領著花生黑豆跑到新房前院繞籬笆牆跑圈叫喚,嚇唬叨過它屁股的大鵝。
兩鵝看三狗,轉來轉去,差點被遛暈。
花生意識到進不了院子,最後停在差點被叨的位置,頭一埋開始刨土。
鵝叫聲和狗叫聲吵得人頭疼,這會兒卻突然安靜,在前院菜地敲泥塊的周孃親覺得奇怪。
她走兩步去看,哦豁,便喊來周爹一起看,“咱家要被挖穿啦。”
地面凹了個小坑,周爹去找武阿叔告狀,花生一步三回頭,被主人領回山腳了。
臨近傍晚,鄭則和下河村的劉木匠父子一起返回響水村。
他的牛車有豬,劉木匠的牛車有木床部件。
一車的木料搬進老馬的廂房和主屋的客房,在大夥兒圍觀下,劉家父子把部件拼成兩張結實的木床。周爹走去這裡拍拍那裡敲敲,滿意道:“不錯不錯,總算有模有樣。”
得知鄭則已經付過錢,周爹和劉木匠再訂了張床。
鄭則聽後側頭看了周舟一眼,後者無知無覺,在和孟辛討論床想怎麼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