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離開後,一家人慢慢走回家,周爹走到院子開始繞圈踱步鍛鍊。
周舟想去看小鴨子,卻被孃親喊進房裡。
母子坐在桌前,周舟拿起爹爹桌上的墨塊捏在手裡玩,他唇上破皮的傷口赫然在目,早上還擔憂爹孃過問,這會兒看樣子已全然忘記此事。
周孃親拉過兒子的手讓他放下墨塊,看著他紅腫的眼皮問道:“小寶......娘之前提過不要太早有寶寶的事,你和小則有講過嗎。”
對於兒子已經成親的事實周孃親如今已能接受,可隨之而來的是擔心他太早有孩子,她也看出來了,兩人感情是真的好,年輕氣盛地,說不準哪天真得嚇她一跳。
一隻小鴨崽都能逗半天,周舟若真有了,最後鐵定得交給長輩照顧。可哪能只管生不管養,做了小爹不養不教,將來孩子與他也不親。
唉,周孃親心裡嘆氣,養子育子的辛苦現在跟他說,他不定就能立即明白,不如等過兩年他心性成熟些再要會更好。
不知道夫夫倆是個甚麼想法,這事她也不好去和鄭則開口,只能問問兒子。
“啊?哦,哦......”周舟訕訕地又去拿了墨塊捏在手裡,沒想到孃親突然跟自己提這個。
他低著頭扣墨塊眼神飄忽不定,不敢去看孃親,當初他信誓旦旦對著孃親說“圓房了”,可昨日才知道根本沒有!
啊,太丟人了......這叫他跟孃親怎麼說啊,周舟支吾半天熱出一腦門汗水,不知從何開口。
周孃親眼見他臉蛋越來越紅,一副害羞侷促不安的樣子,心裡的疑惑漸漸轉為震驚,這孩子該不會、該不會、“有了!?”
驟然拔高的聲音惹得院子裡的周爹站定,仔細聽又沒聲兒了,他就朝著屋裡說:“甚麼?”
周舟懵然看著突然驚慌站起來的孃親,跟著慌張起來:“有甚麼啊,孃親,你坐下嘛,坐下。”
“鄭則說也不想要,他要照顧我的,沒空照顧寶寶......”
這時周爹慢慢扶著牆走到門口,仍在疑惑:“甚麼事,照顧甚麼?”他久久聽不到娘倆回應,就走來看看。
爹爹進屋周舟更是緊張害羞,他趕緊起身哄人出去:“哎呀沒事兒,哥兒女娘說話你別聽!快快,去院子走走吧——”
周爹笑著被孩子拉出門外,嘴裡還在說,神神秘秘的......
關上門後周舟等了一會兒再次拉開房門,果然看見阿爹還在門廊朝屋裡張望,周舟惱羞大喊:“爹爹!”
“好好好,這就走,就走。”周爹忙不迭迭挪步離開。
周孃親驚喜道:“小則真這麼說的?”那孩子竟然不著急。
周舟說真的,趁著孃親高興,周舟鬆開捂著衣袖的手難為情地看了她一眼:“還不會有寶寶的。”
“孃親,我都,我都、”剩下的話實在說不出口,周舟一鼓作氣直接拉起衣袖,“你看!”那顆周孃親看到孩子六七歲的紅痣仍舊好好地留在小臂上,她剛剛還驚喜於小則的想法,紅痣映入眼簾時笑容漸漸緩下來,隨即驚訝地拉過手臂細看:“這、這、”
這紅痣怎麼還在?她下意識用拇指搓動,嫩白的面板搓泛紅了紅痣還好好地,周孃親美目圓睜,回過味來震驚道:“這,你倆沒圓房?”
周舟吶吶點頭。
周孃親當即抓著人細問,是越問越震驚,兒子難為情地說是月哥兒告訴他的,周孃親聽了更是心酸,“嗐,怪娘,怪娘不在你身邊。”
小寶成親時隻身一人,懵懵懂懂甚麼也不懂,周孃親猜他心裡肯定害怕不安,成親前怕是要偷偷哭呢。
一年前的兒子比現在看起來還要小,哎,她想到孩子乖巧可憐的樣子心裡酸澀心疼,周孃親攬過兒子輕拍安撫,“......都怪娘不好,讓我們小寶委屈了,不丟人啊,不丟人,孃親不覺得丟人,我們小寶已經很好了,只是當時碰巧沒孃親教。”
唉,她的小寶哦。
周舟在孃親溫柔的安慰裡漸漸也不覺得難為情了,我是沒人教才不懂呀,他想。
“明日我和你爹去附近鎮上一趟。”周孃親低頭看兒子,“娘給你補上。”
周舟聽了趕緊直起身子使勁擺手拒絕,“不不不,不用了孃親,鄭則說,鄭則說,”說到這種事情提起鄭則他還是很害羞,他小聲說:“鄭則說了他會教我,我們一起看冊子......”
哎呦這都說出來了,周孃親捂嘴忍笑,她隨即想到兒子唇上的傷口,實在忍不住好奇問道:“一年來,他真的......一次都沒有嗎?”
周舟紅著臉老實搖頭,像月哥兒說那樣的,一次都沒有。
周孃親十分驚訝,心想沒有真刀真槍地你倆也能鬧那麼大動靜,嘴巴破皮眼睛腫的......
看來小則憋得夠嗆。
問清楚後,晚上週娘躺在床上還是悄悄和丈夫說了這事。
周爹聽了直接震驚地從床上打挺而起,“真的假的?”兩人都成親一年了啊!
“哎呀你躺下,”周孃親讓他小聲點,說是真的,“你兒子手臂上的紅痣搓都搓不掉。”
夫妻倆突然無言沉默,心裡感慨萬千。
周爹想起昨晚那兩個孩子鬧騰的動靜,實在忍不住哈哈哈悶笑幾聲,轉頭和妻子對視,發現她也是滿臉笑意,夫妻倆顯然是想到一處去了。
哎呦小則這孩子,真的。
周爹嘖嘖感嘆:“這麼能忍,別說是收貨倒賣,我看他做甚麼都能成。”
周孃親笑著推了他一下。
倒也沒反駁,笑道:“還真是。”
兩人見面黏糊得不行,響水村這麼遠小則還一趟一趟跑來,說不喜歡那不可能,說喜歡竟忍了這麼久也沒下口……
兩位長輩尷尬又心疼,周孃親把從兒子那問來的講給他聽:“成親時小寶養身子,後來想等領完婚書,再後來外出尋親,再就是現在了......”
“那你之前問小寶,怎就沒想到看一眼手臂呢。”周爹問道,巴巴地心疼難過這麼久。
周孃親撐起身子面對丈夫:“你兒子說圓房了我還能去扒他衣裳看不成,我也沒想到他嫁了人還不懂,更沒想過......”
更沒想過小則竟真忍了一年。
夫妻倆再次對視,這回竟是一齊大笑出聲。
在房裡疊著澡巾的周舟聽到笑聲往爹孃房間望去,而後酸酸地低頭嘟囔:“......啥好笑的呢。”
鄭則還不知道他夫郎給自己整了甚麼活,他回到響水村就開始忙碌了。
那天到家,鄭則下馬車進門第一句話就是對著爹孃說:“我想再請幾個人幫工建房子。”
他現在手頭上最著急的事便是建房子,必須要把周舟撈回家裡放著他才安心,周爹周孃親住在村子裡好好養病他也放心。
筍乾五月底再去收,近日要忙殺豬賺錢,緊盯建房子進度。
鄭則把和周爹商量的事講給阿爹阿孃聽,若是能順利把修路簽訂契約的事談下來,將來五年內他們就有能穩定的筍乾生意做,只要能確保有穩定貨源,賣貨談價他也更有底氣。
鄭老爹覺得這個法子妙,只是,“那不得費好多錢?請人修路要錢,你說山路難走,看來得找驢啊騾子啊搬運,都要不少錢。”
鄭則說周爹給了一筆錢,還幫自己捋順了思路,鄭則現下複述周爹想法時更能真切感受到商人想法與旁人的差別。
當初他只想到增加自己的勢去爭取資源,卻沒想過從別人的利益出發思考,竟可以帶來更大的利益。
親家建房子已經掏了一筆錢,如今支援鄭則做生意又掏了一筆,鄭老爹聽了感慨道,“親家真的很寶貝粥粥啊,你都是託了粥粥的福!”
想到周爹還要治病養傷,他提醒兒子:“你可不能忘本,賺了錢也要念著你丈人的好。”
鄭則點頭說會的。
修路聽著活重繁瑣,但有了錢很多事情就好辦了,只要開始動土挖路,再重的活也終有一天能幹完。
掙錢的事鄭大娘不懂,兒子說能做那便由他去,她更關心另一件事:“我也寶貝粥粥!趕緊把房子建好接回來吧,哎呀。”
蹲坐在堂屋門口的孟辛聽了大娘的話用力跟著點頭,就是。
院門旁邊的籬笆空地突然傳來激烈的狗叫聲,豌豆和黑豆齊齊叫喚,一聲比一聲高,有村民在院門口大喊:“鄭屠戶!磚窯廠的人找你來了!”
三架牛車排成一列停靠在路邊等待,村民們湊熱鬧地圍著牛車上的青磚討論,拉磚頭的人也和氣,村民們問甚麼都回答,還不忘告訴他們自己的磚窯廠在哪裡。
見到鄭家來人後,其中一人向前拱手詢問這裡是否響水村鄭屠戶鄭永坤家,鄭老爹看了那人幾眼說就是他。
青磚是鄭老爹去訂的,和當年建他家房子訂的是同一家磚窯廠,沒想到如今價格還升了幾分。來送青磚的也不是當年那夥計。
那人道:“青磚分次運送,今日先運三車,要卸在哪裡?”
說完他四處張望,剛剛瞧見一家人是從這座青磚大屋走出來的,如今要起新房用的竟也是青磚,他暗暗感嘆,有錢啊。
運送的幾人往建房的空地看去,青磚應當是要用在那頭,他們剛想調轉牛車方向,鄭則卻開啟籬笆空地的竹門說:“這邊來。”
新房空地上四面無遮攔,這麼多青磚堆著若是有壞心眼的人來偷拿,一塊兩塊地他們還真看不出,還是放在籬笆空地比較安心,白天砌牆再搬過去。
豌豆黑豆見了陌生人十分警惕,站在主人身前沖人叫得特別兇,拉磚頭的牛往後退了兩步,負責運送的人笑道:“這兩隻狗看家護院真是好手。”
話這麼誇但他們不敢輕舉妄動,狗沒拴繩啊,就怕撲上來咬一口。
“辛哥兒——”鄭則轉頭院子圍牆那頭喊道,孟辛快步跑來把狗喚回後院。
幾個漢子卸貨速度快,青磚整齊碼在草棚子附近,挨著圍牆堆放。
請運送青磚的夥計進院喝了幾碗水,他們離開後鄭則和阿爹往新房空地走去。
房子主屋的地基已經打好,地基表層用石灰砂漿鋪設隔絕地下水,父子倆繞著地基看了一圈,最後走到附近的水坑前,鄭老爹摸著大腦門說:“阿爹沒建過這樣有院兒有塘的房子啊。“
他一個殺豬的老漢兒哪裡懂噢。
“青磚這兩天陸陸續續運來了,是不是得去鎮上請位懂的師傅來看看?”
周爹給的建房圖紙裡原是沒有荷塘的,確定主屋的位置後先挖了地基,這個他會,但要弄院啊景啊,鄭老爹愁了。
鄭則回身看了一眼宅基地,想到周爹說的銀錢大膽用,他便說:“明日殺豬出攤,我去打聽打聽。”
“你們爺倆幹啥呢——”
聽到熟悉的聲音,父子倆回頭看,樂了,林成貴頭頂草帽,手裡拿著一根綁上麻繩的小鞭子朝這頭喊道,他身前慢悠悠走著一大一小兩隻羊,時不時咩咩叫喚。
鄭則笑著朝他喊道:“阿貴叔,趕羊回來了。”
“昂,你倆幹啥呢杵著不動。”兩隻羊在附近轉悠,他便走到兩人身邊聊幾句,鄭老爹等人一靠近立馬伸出胳膊架在他肩膀上笑道:“你老小子,還真當上羊倌了嘿。”
林成貴聽了跟著嘿嘿笑,自從小羊出欄後他便每日趕上山吃草,這些年養病捂白了點的臉又曬黑了,咧嘴一笑成排牙齒白得明顯,人看著竟比在家養身子時還要舒心健康。
水坑前的兩人變成了三人,剛聊幾句,身後又傳來喊聲:“大伯!大哥!”
魯康喊完人扶著草帽又趕走偏的小羊,小羊調皮,左右逃竄就是不走回正路,魯康急忙慌地喊道:“成貴伯伯!你家小羊要去吃胖嬸家的菜了!”
溫順的大牛不用人趕,熟門熟路往籬笆空地走去。
林成貴也不聊天了,趕緊快步走去趕羊,要真是踩壞別家菜地要賠菜苗,回家還得被小秋唸叨。
鄭則在他身後提醒他跟石頭阿水說一聲,明日殺豬!
“哎,唉哎,曉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