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周舟坐在床邊梳頭,一頭烏黑的長髮已梳順,頭髮在油燈的光照下暈出一層柔光,梳完頭,頭皮酥酥麻麻的,人漸漸泛起困來。
聽到敲門聲,周舟心“突”地跳了一下,那人還沒出聲,他臉上就已經熱起來。
是鄭則。
“......進來。”周舟聲音放得輕輕的,在寂靜的夜裡也聽得很清楚。
進來的人眉眼含笑,沒出聲,鄭則見哥兒表情有點惱羞,便給自己扯了個藉口:“我來還油燈了。”
哥兒看了一眼床邊凳子上亮著的油燈,又轉頭瞟了一眼他手上那盞沒點的燈,軟軟哼了一聲,慢吞吞地說:“我已經找大娘重新拿一盞了。”
鄭則握拳抵著鼻子假咳了一聲,裝作沒聽到,徑自搬了小板凳坐在哥兒面前,就這麼抬頭盯著人看。
“忙了一天,都沒能和你好好說會兒話。”
“說甚麼呀。”彆彆扭扭的。
周舟知道鄭則在看他,心裡有點緊張,也沒好意思和人對視,只好掩飾一般不停地扒拉頭髮,剛梳好的頭髮很快又弄亂了。
這幾天總是有些莫名想親近鄭則,真的獨處了他又矜持起來,等鄭則走了,他指定又忍不住懊惱捶床。
“今天粥粥在家都做了甚麼?”
“早上曬蘿蔔了麼,”提起蘿蔔,今日鄭大娘讓周舟嘗去年醃好的的蘿蔔,口感脆脆鹹鹹的,嚼著有點香,想想就有點咽口水,他繼續說,“還剝了花生,聊山貨,大娘說山上有很多野味可以吃。”
說到這兒,哥兒睜著一雙好奇的貓眼看向鄭則求證。
“嗯,”鄭則:“四月份蘑菇冒出來了,還可以挖筍,香椿也可以摘了。想上山嗎?“
響水村靠山,春天山上山貨野味多,田裡活不忙了,女娘和哥兒孩子們都會上山找食吃,一家人勤快點,還能拿去集市上賣個新鮮,畢竟是時令吃食,錯過只能等來年,有些人還挺好這口,村民們也能賺幾個錢補貼家用,用來買個針線,買塊肉,給孩子買塊糖甜甜嘴都是好的。
周舟驚喜道:“可以嗎?”
“可以,春播完找個時間全家一起去。”
鄭則答應下來,又問:“今天衙役來家裡,怕不怕?”
倆人到底是相差了好幾歲,鄭則跟周舟講話很有耐心,甚至不自覺地哄著,跟哄小孩一樣讓周舟跟自己多說點話。
這會兒趁著人放鬆下來,他自然而然地去拉哥兒的手,接過他手裡的梳子。
房間裡沒有梳妝檯,周舟只能坐在床邊梳頭,鄭則想,今年一定要多殺幾頭豬,打一套放在房裡。
周舟順從地讓漢子牽著,說:“不怕,犯了事才怕衙役呢,我又沒有犯事。”
又說,村長兒子也來了,聽大娘喊他“啟寧”。
啟寧,聽到哥兒跟著這麼喊,站到床邊給人梳起頭的鄭則頓了一下,林啟寧在鎮上書院上學,怎麼有空回來村裡?
“他來幹甚麼了?”
“幫村長登記冊子。”
對了!土豆!周舟想起衙役白天宣讀的土豆種植方法,給鄭則重複背了一次。
“記著沒?”哥兒見他沒聲音,回過頭一臉認真地問人,地裡收成可是重要的事,馬虎不得。
“記著了。”
早前在鎮上的縣衙門口貼告示,鄭則早看過了,這會兒配合起周舟來,表情鄭重得倒像是第一次聽說的。
鄭則低頭觀察哥兒,果然見他一臉“我很滿意”的表情,不由地一笑。
漢子的大手常年幹粗活,手心指腹都長有繭子,糙得很,給哥兒梳頭卻很小心,力道適中地讓細齒刮過頭皮,周舟舒服地往後挨,貼住了鄭則,兩人默契地就這麼靠了一會兒,等把哥兒頭髮全部梳順垂落一側,鄭則才出聲:“好好休息吧。”
周舟也聽話,在對方的示意下乖乖鑽進被子裡,屋裡油燈的亮光隨著漢子的離開變弱,直到房間陷入黑暗
周舟閉上眼睛想,明晚鄭則還會來還燈嗎?
*
秧苗全部種下以後,鄭家父子又花了兩天時間,把兩畝旱地種好了,玉米、紅薯、土豆、花生,各半畝,全部弄妥當以後,鄭家沒有急著殺豬出攤。
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先給周舟落戶,再就是給兩個孩子相看成親日子。
周舟落戶,關係到每年每戶的賦稅繳納,這事得先找村長登記,把人記在鄭家名下後村長再拿著證明一起去縣衙落戶。
一家人商量好後,鄭大娘一大早就忙活起來,先是進廚房裡間選了一塊肥瘦相間的臘肉,又去撿了五顆雞蛋用稻草編綁好,雞蛋只做個添頭,倒可以不用拿太多,正經地麻煩人家村長辦事,這點禮還不夠,還得想下再加點甚麼。
周舟跟在鄭大娘後頭轉來轉去,對送禮他是一竅不通,跟著瞎著急,鄭則好笑地拉住他,讓哥兒安生坐在自己身邊,才提醒道:“娘,林啟安他兒子正是饞嘴的時候,你包點糖,把前兩日給周舟炸的麻球也給他帶點。”
“這隻能當零嘴,哪裡能做禮。”
“有肉有蛋又有小食,還不夠嗎,咱們日後要麻煩村長的事不少,再添,往後只高不低的,就難送了。”
鄭大娘想想也是這麼個道理,但心裡還拿不準主意,一時猶豫起來,鄭老爹在屋簷下磨刀,適時說了聲:“給村長再打點酒吧。”
屋裡幾人相視一笑。妥了!
鄭大娘把東西都放進籃子裡,又拿了一塊布蓋上,一家四口這才出門了。
一日之計在於晨,這會兒村民們早早下地去了,路上沒碰見甚麼人。
鄭老爹夫妻二人走在前頭,鄭則帶著哥兒落後一步,倆人小聲說話,鄭則走到哪都給哥兒講倆句,誰家娃娃哭最兇都給說了,逗得周舟一路都在抿嘴笑。
村長家也是青磚房,雖不比鄭家新,但也整齊寬敞。村長媳婦桂嬸正在院裡的樹下納鞋底。
鄭大娘:“嫂子,村長在家嗎?”
因著經常有村民來找,村長家白日裡是不關院門的。
見鄭家人齊齊都來家裡,桂嬸心裡驚訝,忙招呼大家坐下,給人倒茶,“在呢,大壯早上不聽話,這會正在屋裡被他爺訓來著!”
桂嬸一眼就瞧見了鄭大娘手上的籃子,心裡暗暗高興,來找村長辦事的,多少會帶點東西上門,鄭家家底也算是厚實,出手一向大方。
“當家的,快出來,鄭屠戶一家找你有事!”
話剛落音,一個敦實的小胖子就先跑出屋子,一連聲奶奶奶奶地喊,臉頰上的肉隨著腳步抖動,看著可逗人。
周舟在外人面前很守分寸,有意與鄭則避嫌,緊挨著鄭大娘坐下,也不亂看,就是神色有點緊張。鄭則見狀,在一旁悄悄伸手在他後背輕輕拍了拍,哥兒才稍微放鬆下來。
“大壯,早上又犯甚麼事了啊。”鄭大娘逗他。
大壯乖乖喊了人,聽到人問早上的事又不說話了,不好意思地把臉埋在桂嬸懷裡不出來。
桂嬸笑道:“一天到晚頑皮得很!早上硬是要去雞舍抓小雞仔,搞得家裡的雞都在叫,吵得他爺煩躁。”
大壯不服氣地哼哼,沒反駁也沒掉眼淚,見家裡來了個不認識的好看哥哥,還在他奶懷裡悄悄偷看,還沒仔細看明白,村長就出來了。
不想被爺爺罵,大壯趕緊跑了。
見要談事,桂嬸主動起身避開,鄭大娘把籃子往她懷裡一塞:“嫂子,裡頭有零嘴,你拿了給大壯嚐嚐。”
桂嬸沒推脫,笑笑說你們聊,拎著東西便進屋去了。籃子蓋著,還不曉得是甚麼東西咧!
鄭老爹便向村長說了來意。
出門前都在家商量好了,對外就說周舟是鄭大娘孃家那邊的遠房親戚,家在南邊,家裡遭事了跑來投奔鄉下親戚,鄭則見面就相看上便接來家裡。
這麼說也是為了不讓村民小看周舟,將來在響水村生活也順暢些,周舟還未滿十七,身上的文書也在路上丟失了,想先在響水村落戶,成親後再登記到鄭家。
村長想起哥兒那天寫的一手好字,他嫁來響水村也是好事一樁,落戶不難,就是涉及到人口賦稅:“若是落戶,按要求繳人頭稅就成,他名下沒田地,不用繳田稅。到時成親歸到你們家,就多一項人頭稅。”
“這個不成問題。”鄭老爹應下。
村長進了屋拿冊子,做好登記後詢問甚麼時候去縣衙。
鄭老爹:“若是你今早方便,稍後就可以出發。”
看來鄭家好事將近,落了戶便離成親不遠了。村長說稍後就可以一起去縣城辦妥,末了開玩笑問道:“幾時辦酒?”
鄭大娘樂呵呵地:“這兩日就找人看日子,哎呦我們心裡也著急咧!”
“不錯,鄭則總算是要成親了。”
村長是看著鄭則長大的,也是欣慰,心裡為他高興是真,但也沒忘打趣他:“看來這位小哥兒不僅力氣大,殺豬也很在行啊!哈哈哈哈哈,”又看向哥兒說道:“你倆以後可要好好過日子。”
周舟聽到殺豬有點疑惑,但也趕緊點點頭。
談好後村長說要換身衣裳,一會兒再去鄭家乘牛車。
桂嬸適時從屋裡走出來,笑盈盈地把空籃子遞給鄭大娘,又多看了幾眼貼在鄭則身邊的哥兒,把腳下正在美滋滋吃麻團的大壯抱起來,“吃了鄭則叔叔家的零嘴,還不道謝。”
大壯含著食物口齒不清:“謝謝鄭則酥酥。”臉頰鼓鼓囊囊的倒是可愛。
鄭屠戶一家離開後,桂嬸快步進屋和正在換衣裳的村長林成章說話。
“原先大家都笑鄭則挑,這麼多說親的,這也不喜歡那也不願意,說挑到最後肯定就沒得挑了,誰能想到他悶聲不吭的,就帶回這麼個個哥兒,別說響水村,在別村我也沒見過這麼好看的人咧!”
林成章皺著眉頭提醒道:“你可別總去和村裡愛閒話人扎堆。”
桂嬸好似沒聽到,自顧自繼續說:“我看不光鄭則喜歡,鄭家兩口子也滿意得很啊,你知不知道剛剛給咱們送的禮裡頭都有啥?”
見自家漢子停下整理衣袖的動作,她得意道:“一塊肥瘦均勻的臘肉,品相可好咧,雞蛋紅糖,連你孫子的零嘴都沒忘記。”
“還給你打了酒!”
林成章不意外,這哥兒是鄭永坤岳家遠親,又是能寫會算的,哥兒長得好,想早點辦齊了事,讓鄭則早些把人娶進家門也是應該的。
他先罵了孫子:“這臭小子嘴饞得很,哪有客人還沒走,就當著面兒吃人家送的東西,你也任由他鬧,”又叮囑老妻:“在家樂呵樂呵得了,你可別出去亂嚼舌根說那哥兒的閒話,我看鄭家護得緊,也不要把他們家送的禮說出去炫耀,平添麻煩。”
桂嬸好面兒愛貪小便宜,但大事上很聽自己漢子的話,“哎呀,不亂說,我還能傻到和鄭家交惡不成。”
想到鄭家不久後要辦酒,按理說少不了請他們家,說到這她就期待起來,鄭家本來會就是屠戶,席面很豐富吧。
回到家,周舟忍不住拉住鄭大娘問:“大娘,剛剛,村長說我力氣大會殺豬是個甚麼意思啊?我沒聽懂也不敢亂說話。”
話剛落音,還沒走進堂屋的鄭老爹直接在院裡大笑出聲,鄭大娘的笑聲緊隨其後,嘎嘎嘎嘎嘎的,笑得空不出嘴來說話只能連連擺手。
周舟一頭霧水,著急地轉圈圈,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都沒人回答他的問題,好不容易等倆人笑意緩了一些,結果夫妻二人一對視,又是一陣爆笑,鄭大娘笑的時候還在想,天吶鄭則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哈!
鄭則見爹孃那個樣兒,就知道等會兒指不定要編排自己,便想拉了哥兒走不讓他聽,周舟躲開,不肯走。
鄭大娘擦擦笑出來的淚花,忍著笑說:“鄭則之前不想成親,故意氣媒婆,人家問他,想娶個甚麼樣的人啊?”
鄭老爹搶答:“他說要個力氣大的!”
鄭大娘又說:“哎呦怎麼樣才算力氣大嘛,把人氣走了第二個媒婆又來問,這次啊,鄭則說他要,要”
鄭老爹:“要個會殺豬的!”
鄭大娘很無語的樣子:“哪裡去找力氣大會殺豬的姐兒哥兒啊,這不是故意的嘛,沒想到還有媒婆願意上門,那次他又說——”
鄭老爹很配合:“要個天仙咧!”
夫妻倆一唱一和地,講完差點又笑起來,鄭大娘忍住了,繼續說:“村長沒講完呢,看看我們粥粥,鄭則可不就是找了個天仙麼!”
周舟年紀小,還很容易被逗笑,聽兩位長輩說的時候也跟著笑,笑到一半想起來這事和自己有關,又強行忍下,一張臉憋得又熱又紅,想笑又難為情,都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鄭則都這個年紀了還被爹孃當著心上人面打趣,實在忍不去,直接拉了哥兒回房,這回還當著那倆人的面關上門了。
夫妻二人:哎呦哎呦,還生氣了還。
屋裡只剩倆人了,周舟心裡有點高興又有點不好意思,用頭去撞鄭則胸膛,悶悶地說:“我力氣很小的,”
鄭則抬手扶住他,“沒事,我力氣很大。”
小哥兒還在說:“我,我也不會殺豬......”
鄭則:“我會殺就行。”
周舟:“我,”
沒等人說完,鄭則把人攬進懷裡抱住:“沒人比我們粥粥好看了,真的,”接著語氣有點無奈:“天仙,祖宗,別打趣我了行嗎?”
這回輪到周舟在埋在鄭則懷裡笑了個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