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道佩恩那雙永恆淡漠,彷彿能映照世間一切,卻又對一切無動於衷的紫色圈圈眼,平靜地注視著完成變身,氣勢滔天的加林聖父子。
他那張蒼白僵硬、毫無表情的面孔上,沒有絲毫波瀾,既無對淵海契約力量的驚歎,也無對敵方實力增強的忌憚。
他只是微微偏過頭,精準地越過混亂的戰場與蒸騰的魔氣,遙遙望向了更遠處那片廢墟邊緣,正密切關注著戰局的紅髮香克斯、路飛與烏塔三人所在的方向。
攻心或許更有效, 一個冰冷的念頭,在六道佩恩的意識中閃過。
在最終的血戰全面爆發前,如果能用言語,在敵人最堅固的堡壘上撬開一絲裂縫,擾亂其心神,甚至引發其內部的猜忌,無疑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而父子相殘、兄弟鬩牆的戲碼,對於喜歡看熱鬧的某些存在,或許永遠不會嫌多。
於是他那平淡,卻帶著某種奇異穿透力,能清晰傳入戰場每一人耳中的聲音。
“夏姆洛克你和你的弟弟香克斯,你們應該還不知道吧,你們這對尊貴的天龍人神之騎士,體內流淌有一半是奴隸之血。”
這句話如同一道無聲的驚雷,炸響在每一個聽到它的人心中。
戰場上,無論是剛剛完成變身,殺氣騰騰的天龍人眾,還是遠處觀戰的紅髮三人,甚至是透過影像電話蟲觀看的全世界觀眾,都瞬間屏住了呼吸,難以置信地望向聲音的來源,又望向那對剛剛化身為恐怖怪物的父子。
“按照你們神之一族那套可笑的血統純淨論,你們倆都不過是非純血的雜種,一個身體裡流著一半,下等奴隸血液的雜種……”
“為何還要如此拼命,為那個將你母親視為螻蟻、將你們視為意外的神賣命?”
此言一出全場死寂,只有魔氣與自然能量摩擦的細微聲響,以及遠處通靈獸不安的低吼。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化身為銀白獅子的費加蘭德·加林聖,以及化身為地獄三頭犬的夏姆洛克聖身上。
只見那頭威嚴的銀白巨獅,龐大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僵硬了剎那,那張原本充滿野性驕傲的獅臉上,人性化地閃過了一絲極度的不自然,但沒有立刻反駁。
這種沉默,在某種程度上,近乎於預設。
費加蘭德·加林聖,這個將天龍人血脈優越論刻入骨髓的種族主義者,這個自詡血統高貴,視眾生為草芥的神之騎士團司令官。
跟女巫隸有了一對兒子,更諷刺的是,這對意外誕下的兒子,天賦與成就,竟都遠超他們那位自命不凡的父親。
一個叛出家族成為海上皇帝,自由馳騁海上,另一個留在體制內,年紀輕輕便躋身神騎高層實力卓絕,這可真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每每想到那個最叛逆、最讓他感到恥辱的兒子,如今已是君臨新世界的四皇,其影響力,遠非他這個被困在聖地,看似位高權重實則不過是保安司令的父親可比。
加林聖就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恥辱與惱怒,臉上火辣辣的,彷彿被無形的鞭子抽打過。
六道佩恩的話語卻並未停止,“你們兄弟二人,應該感謝你們那位偉大的母親。”
“是她在神之谷,在你們父親的槍口下,用自己卑微的生命,保護了尚在襁褓中的你們。”
“否則你們早已和無數人一樣,化作神之谷的塵埃,根本不可能站在我面前,擺出這副忠誠走狗的模樣!”
地獄三頭犬一顆頭顱,轉向六道佩恩的方向,猩紅的獸瞳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而另外兩顆頭顱,轉向了身旁那頭沉默的銀白巨獅——他生物學上的父親。
“他說是真的嗎?”
夏姆洛克那混合了獸吼與人聲,顯得格外嘶啞低沉的聲音,他的語氣聽不出太多悲傷或憤怒,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求證。
他繼承了他這位生物爹的冷酷,對費加蘭德·加林聖這個父親,本就沒甚麼深厚的感情。
對方只是將他視為一件,天賦不錯值得培養的工具而已,所謂的父子親情,在天龍人這個扭曲的階層裡,本就是奢侈品,甚至是笑話。
雜種這個事實,夏姆洛克並非第一次聽說。
當年從神之谷被抱回聖地時,他就並非由生父加林聖親自帶回,而是一位女性神騎在混亂中救下了他。
關於他身世的流言蜚語,在他成長過程中,從未斷絕,只是無人敢在他面前明說,而他也不屑、或者說刻意不去深究。
父子之間,只有冰冷的養育之恩與上下級關係,在天龍人的世界裡談親情,那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你當年是當著兩個嬰兒的面,親手殺了我們的母親,對嗎?”
對於那個素未謀面毫無記憶的母親,夏姆洛克聖確實談不上有甚麼感情。
但此刻,他感到的是一種更深層次,對身旁這個生物爹的失望與厭惡。
人可以自私、冷酷、功利,但一次又一次突破人倫的底線,甚至能將為自己誕下子嗣的女人隨手抹殺,並且毫無愧意。
他現在沒有立刻上演父慈子孝的戲碼,已經是在極度忍耐,以及對伊姆命令的絕對服從了。
就算不為那個陌生的母親報仇,為了自己,為了這份被踐踏的尊嚴,將來找機會教訓一下,這個令人作嘔的生物爹,也絕對有必要。
面對兒子冰冷的質問,費加蘭德·加林聖所化的銀白巨獅,只是發出一聲不屑,充滿傲慢的冷哼,他懶得解釋,也不屑解釋。
“一個女奴隸而已,殺了便殺了,能懷上天龍人高貴的血脈,是她的榮幸,是神賜予她的恩典,我收回這份恩典,有何不可?”
“現在收起你那些無謂的念頭,安心為伊姆大人效力誅殺眼前之敵,這才是你身為神之騎士,唯一該做的事!”
他搬出了伊姆,試圖用絕對的神權,強壓下兒子心中,可能升起的任何一絲逆反。
地獄三頭犬中間的頭顱,死死地盯著自己的生物爹數秒,三雙猩紅的獸瞳中,殺意等複雜情緒翻湧。
最終將三顆頭顱都轉了回去,重新面朝前方的通靈獸,不再看加林聖一眼,也沒有再發出任何聲音。
但那種幾乎凝成實質的隔閡與恨意,如同無形的牆壁,橫亙在這對父子之間。
遠處,廢墟邊緣。
紅髮香克斯,這位以豪邁灑脫,心胸寬廣著稱的四皇,此刻他那僅剩緊握成拳的手,手背青筋暴起,微微顫抖。
他那張總是帶從容神情的臉龐,此刻陰沉得彷彿能滴出水來,“今天這一趟聖地還真沒白來,居然還能聽到,那從未謀面的母親是怎麼死的。”
真相往往比想象更殘酷,他曾猜測過無數種可能,卻從未想過,真相竟是如此鮮血淋漓。
路飛和烏塔,從未見過紅髮香克斯露出如此可怕、如此陌生的表情。
那不再是海上皇帝的威嚴,也不是長輩的溫和,而是一種源自血脈深處,被至親背叛與傷害後,混合了暴怒與悲痛的複雜情緒。
他們知道,這個一直像山一樣可靠,像太陽一樣溫暖的男人,此刻是真的動了真怒。
而這股滔天的怒火,直指他的父親——費加蘭德·加林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