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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番外三 人物小記

2026-02-02 作者:風過微雨

沈老爹記事起就知道,他不得孃親歡心。

家裡意外得了甚麼好東西,他總是最後一個分到,有時候甚至壓根沒有。

小孩子再懂事也會委屈的。

孃親就把他拉到一邊,告訴他,大哥是長子,以後家裡都要靠他;弟弟年紀小,身子弱,他也要讓著,照顧著。

沈老爹懵懵懂懂的,聽的次數多了,就把這話烙在心上,記了大半輩子。

長到七八歲時,他又從大姐口中知道,他生下來時家裡老牛突然死了,爹又摔了一跤,斷了腿骨,大半年不能幹活。

娘覺得是他和家裡人犯衝,想把他送到寺廟裡,是沈家奶奶發話把他留了下來。

也因此,本就緊張的婆媳關係愈發惡化。沈老爹六歲前大部分時間都在奶奶老屋,其他時候則由大姐領著,跟在孃親身邊的時間十個指頭都數的出來。

哪怕後來奶奶去世,孃親也沒有重新和他親近。

沈老爹生怕再被送去寺廟,小小年紀就很努力地幫著幹活,雖然也很想像大哥三弟一樣去學堂學字讀書,但他從沒張過口。倒是寡言的父親,待他從來溫和,常常摸摸他的腦袋,歉意地說委屈他了。

待到十幾歲時,大哥要成家,弟弟要進學,家裡的頂樑柱爹爹卻染了病,身體一天不如一天,日子過得越發緊巴。

他想了好幾天,決定出去闖一闖。

爹爹知道了,把他叫到床邊,瞞著孃親,給他塞了五兩碎銀子。

沈老爹一直清楚地記得,爹爹強撐著精神,拍拍他的肩,告訴他好好幹,等混出個樣子,一定要幫扶家裡。交代完這句,父親就走了。

這幾句臨終遺言,他又記了大半輩子。

後來就是出去闖蕩的幾年。

被騙過,被打過,流落過街頭,也結交了過命的好友,靠著一股子不要命的橫勁賺到了第一桶金。

他一直都記得,他帶著做生意賺到的一百兩銀子回家時,孃親那震驚的眼神。

頭一回,桌上有了特意為他做的菜,屋子裡有了他單獨睡的床,孃親甚至專門給他做了一套鞋襪。大哥和三弟看他的眼神裡也多了一點敬重。

這種從不曾體會過的被重視的感覺讓沈老爹深陷其中,心甘情願將幾經風險辛苦賺來的銀子大半都送到孃親手裡。

直到有一次,他滿心歡喜地提前帶著節禮和銀子回鄉過年,卻在孃親屋外意外聽到她和三弟的對話。

“你只管好好讀書,等你二哥回來,娘再跟他多要點銀子,疏通關係這些事就交給娘。”

“可...二哥未必會肯。”

“他敢?!還沒分家呢,他掙再多也得顧著咱們。再說了,他這錢掙一年是一年,說不定哪天運氣不好就全賠了。娘還指著你考取功名,將來混個官老太太當呢。你別管,這事就交給我!”

沈老爹當時在門外站了很久。

裡頭母子親熱,他卻如墜冰窟。

原來,他再怎麼拼命,在孃親眼裡也比不過會讀書的三弟。

沈老爹頭一次覺得委屈和苦悶,也第一次渴望有人能真正地將自己放在心上。

不久,他救了一個逃難的姑娘。

那姑娘很潑辣,幾次有人打她的歪主意都被她不要命地趕走了。為了回報他的救命之恩,每天跑到他住的地方給他燒水打掃做飯,做完後就一聲不吭地走人,也不與他說話。

沈老爹越看越覺得順眼。飯做得合他胃口,做事利索,膽子也大,索性找了個日子就跟她把話攤開了,兩個人就成了夫妻。

有人疼的日子就像寒冬臘月泡在溫水裡,舒服得讓人喟嘆從前過得甚麼苦日子。

其實一開始日子也難,生意並不是一直好做,也吃過糠咽過菜。

但從來聽不到她一句埋怨,只有心疼他滿腳的繭子,只有夜裡無論幾時到家都能立馬吃上的熱乎飯。

所以當他發現孃親不喜歡自己的媳婦時,他立刻就決定把人帶在身邊,哪怕多出點錢盡孝。

日子一年年翻過,他的生意越做越順,膝下兒女雙全。小時吃過的苦,受過的委屈,暗地裡的不甘傷心逐漸被妻子兒女的笑臉撫平,沈老爹覺得這樣就夠了。

記著父親臨終前的話,他對老宅那邊從不吝嗇。

即便不再希冀母親的慈愛,他也依照一個兒子和兄弟的本分,讓母親衣食無憂,兄弟家業順遂。

但原來一開始就偏掉的天平並不會因為他的好而有所改變,只會隨著時間愈發傾斜。

後來發生的事,沈老爹很少再去回憶。

斷掉的左手偶爾還是會發麻發癢,但他有孝順的女兒,醫術高明的媳婦,將他照顧得妥妥帖帖。

這輩子,他命裡或許沒有母子緣,但老天給了他幾個好孩子,足夠了。

臨終的前幾天,沈老爹迷糊間把沈敦叫到身邊,交代了幾句話。

把沈家鄉下老屋的祖墳好好修一修,把他葬在那裡。

那裡有他的父親和祖母。

沈老爹閉眼的時候,又一次看見了沉默卻總是微笑的父親,還有瞎了一隻眼但能把他照顧得很好的祖母。

他們笑著朝他招手。

從哪裡來,回哪裡去。

這一生,足矣。

*******

沈老太太閨名阿梅,年輕時能幹也兇悍。然而她卻有個又怕又恨的人,就是她的婆婆。

一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太太,卻聰明得嚇人。

老太爺去得早,老太太膝下就一根獨苗,又是個性子悶,不愛爭的。年輕的阿梅氣盛,嫁過去後,丈夫有手藝,常在鎮裡接活,不缺花用,對她無有不應,婆婆看著也沒甚麼脾氣,不到一年她就把家裡大權都攬在了手裡。

阿梅家裡有年幼的弟弟妹妹,掌家後,她就開始時不時地接濟孃家。從一把米一把菜,到一包紅糖一筐雞蛋。

剛開始,她還遮掩著些。時間長了,她也就沒那麼不好意思,常常直接挎著籃子就去了,有時弟妹沒人照顧,還會直接送過來。

老太太提醒過她兩句,卻都被她不軟不硬地頂回去了。

反正丈夫沒反對,一個瞎眼老太太能翻出甚麼花樣?

一切似乎都沒有問題,直到有一天,她從地裡忙活回來,發現弟弟被村裡人扣在門口,說是偷了人家的雞蛋吃。

弟弟死活不認,卻被當場從懷裡摸出了幾個新下的蛋。

她急得解釋,說是自己給的。鄰居嬸子嘲笑她幫著孃家掏空婆家的糧倉,自家婆婆整日吃糠咽菜,孃家弟弟卻有雞蛋吃。

她氣得和人吵起來,可就在這當口,婆婆暈倒了。

大夫來看,說是氣血虧損,身子太虛。

她怔在原地,百口莫辯。

她一直記得那天全村人看她的眼神,以及匆匆趕回來的丈夫沉默冷肅的表情。

從那以後,丈夫掙來的錢就分成了兩份,一份給她,一份則交到老太太手裡。

她不甘心,鬧過哭過,跟丈夫訴說自己操持家裡,照料老人多麼辛苦。結果老太太知道了,一言不發地收拾了包袱自己搬到了旁邊的小土棚裡。

就是再怎麼不願意,她也沒法鬧下去。

她和丈夫的關係也陷入僵局,直到一年後沈老大出生才有所緩和。

但那件事卻烙在了她心裡。

她知道,不管自己做甚麼,一定會有一隻眼睛在背後盯著自己,一旦她越線,就會立刻受到懲罰。

阿梅和婆婆維持了好幾年的表面和平。

婆婆會在她忙時幫忙帶孩子,她也會給老人做些鞋襪。逢年過節也會一起吃個飯。

但除此之外,她們沒有任何其他的交流。

直到沈老二出生。

那兩年,沈家流年不利。

前頭的大女兒一出生臉上就有一塊胎記,村裡人私底下不知都編排些甚麼。

可畢竟是她頭一個女兒,還算疼愛。

而這個兒子自從懷上,丈夫莫名其妙丟了鎮裡的活計,不得不回村務農,日子一下就緊巴了。

自己懷相也不好,吐得天昏地暗,難受得幾乎動不了,孃家爹媽也接二連三地生病。

好不容易這一茬捱過了,孩子出生那天,家裡老牛忽然倒下,再也沒起來。沒兩天,下地犁田的丈夫又摔斷了腿。

她坐著月子,糟心事一件接一件,奶水就斷了。剛出生的孩子餓得整夜整夜地哭,哭得她心煩意亂。家裡事多,洗三滿月都沒辦,孃家嫂子來探望,提起孃家村上的富戶想過繼個孩子,給的錢不少,她禁不住動了心思。

只是她剛和丈夫提了一嘴這孩子難養,想把這孩子送去廟裡,老太太卻過來直接把孩子抱了去。

沈家的孩子,再難也養得活。

老太太丟給她這句話,也說到做到。

每天抱著孩子到村裡有奶娃娃的人家裡討奶喝,也買過羊奶,狗奶。小兒病時最難服侍,一個瞎眼老奶奶就這麼熬著夜,日日守著,拿自己捨不得穿的衣服料子給孩子做肚兜,做尿布。

老太太做得越多,阿梅的臉就被打得越疼,對這個孩子就越不喜歡。

沈老三出生那年,老太太去世了。

她在靈堂哭得眼睛通紅,夜裡卻忍不住彎起嘴角,心裡像去了一塊大石頭。

此後,她又掌了家。

沈老二也回到了她身邊,她卻視若無睹,只對沈老三百般疼愛。

這樣的偏執隨著歲月愈發深重。老二混得越好,她心裡就越堵,越要讓老三壓過一頭才能揚眉吐氣。

直到誤入歧途。

沈老太太在人生的最後幾天,口不能言,體不能動,但神智始終是清醒的。

從得知訊息的驚惶,到對兩個兒子的擔心,最後到絕望,她恨不能爬起來,代他們受罰。

怎麼會?

怎麼會?

老二是受了委屈,可怎麼就能這麼狠心,把他兩個兄弟推下火坑?

沈老太太一開始是憤怒的,想把沈老二抓到面前質問他怎麼能這樣對待自己的親兄弟?

可她動不了,只能反覆地在心裡煎熬。

想得多了,她漸漸感到一絲害怕。

害怕這是她的報應。

但凡她這麼多年對老二一家多一點關心,是不是事情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明明她生的孩子哪個都好,怎麼就連家都散了.....

沈老太太閉眼的時候,心裡也沒有答案。

或許她已經知道了答案,卻不敢面對。

人最怕的是究竟是糊塗了一輩子,卻在最後一刻才清醒。

還是糊塗了一輩子,到死都看不明白?

這個答案或許沒有人能知道。

****

水災後,家裡日子難過,周青草的爹打算把她賣給村裡的地主老爺做妾。青草不願意,哭著求了很久爹也沒改口,最後她逃去了外祖家。

外祖家也沒餘糧,周青草呆了幾天後,還是決定回家接受爹的安排。臨走前一天,舅舅忽然興奮地從鎮上跑回來,說有大商行招工,專招女工,包吃包住還教手藝,讓青草去試試。

這麼好的事,聽起來都不像真的。

但青草還是跟著舅舅去了。

招工的人很客氣,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就跟她說透過了。但學手藝要去很遠的地方,讓她和家裡人商量好。

青草很高興,回家把這事說了,爹爹卻怎麼都不相信。娘心疼她,勸著爹爹去看了,有官府的人出面,爹終是鬆了口。

可是籤契的時候,爹和娘又吵了起來。

爹要籤死契拿錢,娘只想籤活契,等到了時候,她還能回來。

娘爭不過爹,傷心地抹眼淚,最後是青草自己同意了籤死契。

爹拿到銀子,把包袱丟給她,扯著娘就往回走。

母女倆哭成淚人,這一離別,再見不知何時。

青草坐了很久的船。

船上碰到了很多其他人。

她們有大有小,有的還是小不點,有的都當奶奶了。

為了生計,為了給家人找個活路,不得以選擇了這條路。

船上日子無聊,但並不難過。

至少能吃飽。

但是青草常常失眠。

她聽有的人說,她們根本不是去學藝,是要被賣窯子或者軍營,伺候男人去的。

她覺得有點道理。

哪裡有供吃供穿還管教手藝的好事,做夢都不敢這樣想。

可是,後來船靠岸,她看到了那個來接她們的姑娘。

她沒有穿得多華貴,可站在那裡就讓人移不開眼。

她說話既溫柔又好聽,根本不像做那腌臢生意的人。

青草心裡又升起了一絲希望。

後來的幾個月,就像一場夢。

她第一次穿上了細棉布做的衣服,一雙舒服地她都捨不得穿的鞋。

住上了雕花的屋子,睡著軟乎乎的床。

一日三餐,白米白麵,有葷有素。

她從沒吃過這麼好的飯菜,拼命地塞,頭幾天差點把自己撐壞了。

她還學會了做漂亮的喜饅頭。

原來世上還有這麼手巧的人,能把饅頭做的像畫上畫的那樣漂亮。

她像窺見了另一個世界,每天都全身心地投入,認真地聽,反覆地練。

漸漸地,她做的喜饅頭總能得優,又選上了小組組長。她從沒感受到過這樣的肯定,她心裡充滿幹勁。去姑娘的店裡實習,她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幫姑娘把所有事都做了。

除了她,每個學員都是這樣想的。

她們得到的太多了。

吃好穿好,學手藝,還識了字。

姑娘甚至專門請了女大夫給她們診脈看病。

她們要怎樣才能回報姑娘?

青草永遠記得畢業那天,姑娘把畢業證書交給自己,自己卻不爭氣地一直掉眼淚。是姑娘拉著她的手,溫柔地告訴她,以後都是好日子。

是的,從此之後,她也有一技傍身,不會再隨意被賣了。

朝夕相處幾個月,分別時每個人既不捨,又充滿期待。

她們期待在不久的未來,她們能用姑娘傳授的技藝,開創一片天地,用真金白銀來回報姑娘。

青草因為手藝學得好,被送去了京城。

說實話,這樣遍地灑金的地方,她是有些膽怯的。

可是隻要一想到姑娘臨行前的鼓勵,她就不再慌張。

她們一行三人,第一年就替鋪子進賬近萬兩銀子。

她們不光收到了豐厚的工錢,年底姑娘還一人給了一百兩的獎金。

她靠自己的本事,掙到了爹孃一輩子都掙不到的錢。

周青草抱著錢匣子痛痛快快哭了一場,從此以後昂首挺胸,再也不怯懦。

周青草很快成了鋪子裡的頂樑柱,連掌櫃的都要對她客客氣氣。

商號要替姑娘做萬民傘的訊息傳來,周青草立刻去請了個書生替自己謄了封信。回去後,她刺破手指,照著信用鮮血抄了一遍。

多年後,和當年一起學藝的姐妹重逢,聊起這事,她才知道不只有她一個人這麼做。

周青草再次見到姑娘是在三年後,她被姑娘召回汴城進修。多年不見,姑娘出落地越發漂亮,但依舊待她們耐心又溫柔。

彼時恰逢姑娘懷了身子,時常不適,她便主動替姑娘主持分享會。姑娘誇她做得好,周青草也不是當年那個只會點頭的悶子,跟姑娘有說有笑,十分愉快。

進修結束,周青草舍不得走,問姑娘她能不能留下當個助教。

姑娘告訴她,當助教銀子會少很多,她說不介意,她已經攢了很多銀子,她更想跟在姑娘身邊。

姑娘答應了,問她想不想回家看看。

周青草想起那年爹拉著娘離開的畫面,許久後搖了搖頭。

最後,她只請姑娘幫著送了些錢回去偷偷塞給孃親。

她已經是姑娘的人了,姑娘在哪,哪裡就是她的家。

周青草實現了她的心願,一輩子都跟著姑娘。

哪怕成親生子,姑娘依舊是她心中最重要的人。

姑娘去世不久,周青草也永遠閉上了眼。

走的時候,她面容安詳,唇角微彎。

這一生,早沒有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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