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甚麼不可以?齊老都答應了,爹爹為甚麼要阻攔?”
沈雲姝聽到杜錦香憤憤的聲音。
“你一個姑娘家,為甚麼偏要學醫?這裡頭不是治病救人這麼簡單的事!”
“那又怎麼樣?我不怕!”
“你這丫頭怎麼就不聽勸?!這不是你一個姑娘家能應付的。”杜大夫的聲音明顯含了一絲怒氣。
門外的杜錦堂小臉上浮起深深擔憂。
“姝兒姐姐......”他求助地看向沈雲姝。
“別怕,我去看看。”沈雲姝拍拍他的肩,推門走了進去。
“杜叔,香兒姐,你們怎麼吵起來了?今兒聽齊老說願意教姐姐醫術,這可是大好事,我還想著要慶祝一下呢!”
沈雲姝彷彿沒有察覺室內緊繃的氣氛,一進去就笑盈盈地道。
杜錦香見她來,不知為何就一股委屈衝上心頭,眼圈一下就紅了。
“姝兒,我......”
杜錦香心中愧疚,原本答應沈雲姝好好與杜大夫商量的,可一聽父親拒絕的話,她就控制不住心裡的失望憤怒,一句頂一句地吵起來了。
杜大夫手扶著桌子,眉頭深鎖。
“我豈不知這是好事?齊老醫術卓絕,且從未收過弟子,香兒若得他真傳,日後定是前途無量。可又有何用?甚麼名醫在權貴眼中也不過呼之則來揮之則去罷了,甚至一個不好,捲入家族官司,身敗名裂,還有性命之憂,她一個女兒家,怎麼應付得來?”
他話中有一絲痛意,沈雲姝想了想,扶杜錦香在一旁坐下,道:“恕我冒昧,杜叔,您說這話是不是和故去的嬸母有關?”
今日杜錦香雖有提及,卻未詳述,沈雲姝估摸著杜家杜夫人的去世定然和她行醫有關。
“往事已矣,我本不願再提,但今日且說與你聽,你便知我為何不肯她行醫。”
杜大夫坐直身子,將往事娓娓道來。
原來當年杜夫人醫術精湛且尤擅婦科,杜錦香的外公愛惜女兒天賦,尋常在醫館便沒有拘著她給人瞧病。直待婚後與杜大夫接手醫館,正式掛診,漸漸有了名氣,甚至高門深宅的婦人也慕名來求醫,因此常出入世家後宅。
杜錦香六歲那年,杜夫人給一相熟的太太請脈留藥,幾天後卻迎來官府的衙役,說她與那家妾室合謀要暗害主母,且人證物證確鑿。
審問過程中,杜夫人發現是那主母為了除掉寵妾,利用她設的局,然她毫無防備,百口莫辯。
那主母託人帶信給她,暗示只要她把罪名推到寵妾頭上,自可保她平安。
彼時杜錦香年幼,杜夫人又新懷六甲,杜大夫苦言相勸,最終杜夫人鬆了口。那寵妾被定罪後,自戕於牢中。
杜夫人從此便鬱鬱寡歡,直待生下杜錦堂,身子受損,沒撐過兩年就去世了。
“醫術好又如何?還不是落得如此結局?我本事平庸,當年護不住她娘,往後又如何護得住她?不如早些斷了這心思,安安穩穩地嫁人過日子。”
杜大夫眉間蕭索,這件事是他的畢生心結,平時是萬不願提起的。
“杜叔,請容晚輩僭越,說幾句。”
“你說。”
沈雲姝頓了頓,道:“嬸母的遭遇令人扼腕,但我想人活於世,總會經歷坎坷不公。若是因為害怕就選擇放棄想走的路,焉能保證選的另一條路就是萬無一失?”
“姐姐便是如杜叔所言,安穩嫁人,可如果丈夫不淑,婆母不慈,孩兒不孝,妯娌不合,又該如何面對?”
“這...我自會替她挑選好人家。”杜大夫道。
“甚麼是好人家?您說嬸母與那主母相識多年,可也未曾發現其真面目,杜叔又如何保證能知人知心?便是我家,對外不也謊稱爹爹和大哥是流落在外,終得歸家,沒有吐露真相麼?那我們可算是好人家?”
杜大夫張了張嘴,竟答不上來。
“杜叔,人心複雜難測,等閒變卻,與其強求所遇之人皆為良善,或向佛祖祈求一生平順,不如求諸己身,學會保護自己,無論何時何地都為自己抗爭,才能歷風雨而不倒,遭摧殘而不折。香兒姐姐一心向醫,有救世之志,便是我們這些外人也感佩於心。杜叔何不成全姐姐,未來即便有難處,她有齊老這樣的師傅,有我們這些摯友,還有您的護佑,絕不會讓悲劇重演的。”
沈雲姝說完,見杜大夫神情怔忡,好似受到莫大震動,趕緊伸手捏了捏杜錦香,示意她趁熱打鐵。
杜錦香立刻會意,擦擦眼淚,起身行至杜大夫面前,跪了下來。
“爹,女兒不孝,這般違逆您,一意孤行。但若錯過這次機會,女兒定一輩子後悔不甘。無論成與不成,請爹爹容我一試,若女兒心志不堅,半途而廢,從今往後,再不提學醫半字,萬事全聽您的安排。”
說完,杜錦香咚咚咚地連磕了三個頭,沈雲姝聽著都心疼。
“罷了罷了”
杜大夫長嘆一聲,俯下身子扶她站起來。
“你既心意已定,我再阻攔你,只怕你要將我當做仇人。何苦來哉!”杜大夫搖頭苦笑,又看向沈雲姝,“你說的話,叔記住了,叔會好好想想的。”
說著,他又看向杜錦香,,神情鄭重。
“你要跟著齊老出去替災民診治,這可不是輕鬆的活計,你一個姑娘家沒見過的腌臢多了去了,你可準備好了?齊老可是眼高於頂的人,但凡你哪裡做的不好,被他老人家嫌棄,說不得此事就成不了。”
杜錦香抿抿唇,道:“爹,女兒不敢誇海口,但無論做甚麼,我都一定會盡力的。就算最後結果不盡如人意,我也能接受。”
“你能這樣想就好,這是莫大的機緣,能抓住是你的造化,若不能也沒甚麼遺憾的,以後日子還長著呢。”
“嗯,我知道。”
眼看父女兩又和和睦睦的,沈雲姝鬆了口氣,幫杜錦香收拾了明日出城用得上的東西,又說了會悄悄話才回去。
明日起,杜錦香就不在鋪子裡幫忙了,這事自然也要和王氏沈老爹通口氣。
“這丫頭瞧著溫溫柔柔的,倒是有魄力。”沈老爹點頭道。
王氏點了點沈雲姝的額頭:“這裡頭是不是有你攛掇的份?外頭災民現下亂七八糟,甚麼人都有,齊老也就算了,她一個嬌滴滴的姑娘過去,碰上手腳不乾淨的怎麼辦?”
沈雲姝摸著額頭,躲到沈老爹身後:“我哪敢啊?是齊老說的,他老人家的脾氣您又不是不知道,一會一個主意。大不了讓大哥去當護衛好了,反正鋪子裡也忙得過來。”
“哼,你倒是會出主意。”王氏不知想到甚麼,臉色緩和了些,“我看這樣也好,他們一個老一個嬌的,在外頭還真不讓人放心,就讓你大哥跟著去,他這性子在鋪子裡打雜也憋得難受,就讓他出去跑跑吧!”
剛在沈稷背書聲中呼呼入睡的沈敦,對自己即將到來的任務還毫無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