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稷最近心情不太好。
首先是親眼見到父親和兄長在礦場上的艱苦,對他幼小的心靈產生了不小的刺激。其他人都在鉚足勁為解救父兄而努力,他除了花家裡的錢上學,幾乎幫不上忙。
而且,這個學也上得越來越沒意思。
夫子教來講去總是那幾句話,他偶爾憋不住問個問題,總是被一句“書讀百遍其義自見”給堵回來。每天除了囫圇吞棗地讀書背書練字,根本學不到新東西。
更可惡的是,現在他和杜錦堂午飯都是在夫子家吃,師孃是個小氣鬼,做菜連鹽都捨不得多放,更別說肉菜了。一碗飯吃不飽,要是他去添飯,絕對會收到兩個白眼。
可他也不敢告訴娘和大姐。自開啟始籌備鋪面,她們每天都有做不完的事,他不想讓她們再操心了。
唯一能讓沈稷高興一點的就是大姑每天做的新菜。
今天這個獅子頭,三肥七瘦,剁的細細的,先過油鍋煎,再紅燒入味。一口下去,滿口醬香肉香,肥而不膩,油水足足的。
王氏在吃食上從不吝嗇。
給杜家三口和沈稷一人帶了三個小孩拳頭大小的獅子頭,就連注重養身,不貪口腹之慾的杜大夫都添了一回飯。
“這道菜從前我也見過一回。不過是清湯的,味道也不錯,就是肥肉多,多吃兩口就有些膩。這樣煎過後再紅燒就好多了,要是宴席上有這道菜,只怕得搶起來。”
杜大夫不吝稱讚,兩個男娃更是用實際行動表示他們有多喜歡這道菜。狼吞虎嚥的,把湯汁都拌進飯裡,幾口就乾掉一碗,又去鍋裡盛飯。
杜錦香瞧著他們這餓了幾頓的樣子,把碗裡沒碰過的一個獅子頭用筷子夾開,一人分了半個。兩個娃含著飯,模糊不清地喊了句謝謝,又繼續扒飯。
“他們每日在學堂恐怕吃得不好,要不以後中午我給他們送飯吧。”杜錦香看著兩個弟弟,有點心疼。
杜大夫卻搖搖頭:“他們是去讀書,不是去享福,吃得差點就差點,回來再補便是了。男孩子不用太嬌慣。”
“姐姐若是去送飯,不是明擺著嫌棄夫子家的伙食。不如讓他們帶兩個饅頭去,實在餓了就墊墊。”沈雲姝想了想道,“反正我每天都要做饅頭,順手做幾個帶餡的,拿回來讓他們第二天早上帶去就行。”
“這倒是個好主意,那就這麼辦吧。”
杜錦香和杜大夫都同意,沈稷本來不想麻煩家裡人,但看到對面的杜錦堂,又忍住了沒說話。
他在夫子家還能勉強混個肚飽,錦堂弟弟卻怕極了師孃的白眼,連菜都不敢夾,飯也只敢吃一小碗。有個饅頭,他至少不用再捱餓了。
這事確實不麻煩,因為沈稷後來發現大姐根本不特意準備餡料,而是中午有甚麼菜就往裡一包。他從小見慣了沈雲姝的靈機一動,接受地挺快,但杜錦堂就不一樣了,小小的娃每天都感受到心靈的震撼。
包子不是隻有菜餡和肉餡的嗎?
為甚麼會包著又麻又辣的豆腐?
肉沫酸豇豆也能做餡料?
還有炒粉絲,菘菜肉絲,梅菜扣肉...
韭菜雞蛋已經是最正常的了。
最誇張的一回,他掰開饅頭,裡頭居然是煮得爛爛的黃小米!
好個主食配主食!
儘管每日瞳孔地震,杜錦堂還是感謝沈姐姐的包子,有了它,他的肚子下午終於不咕咕叫了。而且,吃多了也越來越覺得好吃。
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有了鋪子開張的順利,沈雲姝和王氏心裡也像燒了把火,幹勁十足。
第二天一早趕到鋪子,打掃整理,燒上茶水,又開始陸陸續續地接待客人。
王氏如今是個熟練銷售了,客人一進來就先領著參觀島臺上的展品,再細說多層饃塔如何漂亮體面,一旦客人被說動,就領進隔間茶室,沈玉春端來茶水和麻糬點心。
這樣上規格的款待,雅緻的環境,茶水點心也適口,客人掏錢的慾望立刻就強烈多了。就算不付定錢,也是琢磨著回家好好商量了再來。
比如早上最後來的一對中年夫婦,穿著平常,應該是個普通人家,家裡要接新媳婦,來看看結婚用的喜饅頭。丈夫挺滿意,妻子卻叨叨著太貴,王氏一口一個夫人,又用昂貴的紫砂壺沏茶款待,麻糬餅也大方送上,硬是哄得對方心花怒放,當場和丈夫留了定金。
不過也不是單單都能成,因為沈雲姝已交待王氏可以多送幾個款式,但不能降價,所以還是有嫌貴而放棄的客人。
沒有人可以做所有人的生意,這也屬正常。花饃塔並不是日常消費,有一定階級性。遇上這樣的,王氏也是笑著送出去,從不出一絲惡言。
中午杜錦香來了,下晌沈雲姝要出門送饃塔,她替班記賬,順便來蹭飯。等廖源扛著一包刨木花也從家裡過來,大夥就準備開飯了。
這幾天天熱,實在吃不下大葷大肉,沈雲姝索性把以前餐廳裡賣得比較好,食材又易得的冷盤教給了沈玉春。
沈雲姝一口氣說了好幾個,原想著分幾天做,誰知往桌上一看,竟全都擺上了。
“大姑,您也太厲害了吧,一早上做這麼多?”
沈玉春擺著碗筷,笑道:“都是珍兒洗了切好,我就丟鍋裡煮一下。再說都是小菜,做起來不費事。”
沈雲姝立刻朝梁珍兒豎起了大拇指:“珍兒妹妹也厲害,這麼快就能幫上忙了!”
梁珍兒羞澀一笑:“其實我也不怎麼熟練,只能慢慢弄。”
“珍兒妹妹要是忙不過來,以後我也早點來幫忙,省得吃白食,我心裡不踏實。”杜錦香道。
沈雲姝如今整日都要守在店裡,杜錦堂又天天都要上學,杜大夫則還是早出晚歸,家裡冷冷清清的,她還有點不習慣。
“好啊,那你以後就同我一起出門。”沈雲姝巴不得她過來,立刻道。
“嗯。”杜錦香笑著應了。
“好了,下面咱們就開始正式品嚐新菜。”
沈雲姝指著桌上最小的一個碟子,介紹起了菜式。
“這個是話梅花生,其實就是水煮花生加了點話梅和香料,但味道豐富多了。要是再冰鎮一下,更加好吃。”
話說完,大家都嚐了一下。
“嗯,是不錯,牙口不好的人也吃得動。有滷味的香,還有話梅的酸甜,這東西用來下酒,你爹肯定喜歡。”王氏點評道。
廖歆兒吃了一顆就雙眼發亮,她最愛酸酸甜甜的味道,當即就被征服了。
“花生都能做得比肉還好吃,太厲害了!”
沈雲姝謙虛道:“還是大姑調味拿捏地好,這種類似滷製的菜,調配的比例很關鍵,不然進嘴一嘗就不對味。”
下一道是涼拌長豇豆,但沈雲姝給它起了個更好聽的名字:
翡翠連理枝。
“不就是豆橛子麼?怎麼這形狀?”
“珍兒,你說說。”沈雲姝朝梁珍兒鼓勵道。
梁珍兒點點頭,道:“要先把豇豆煮熟,再撕成兩條,一圈圈捲起來就是這個形狀。”
“哎喲,一根根弄,那得多費功夫!”王氏嚇一跳。
“是費功夫,大姑,咱們就把這菜放進最貴的宴席選單裡吧。”沈雲姝想了想道。
“行,聽你的。”
“嗯,味不錯,比我蒸的好吃。”王氏嚐了一口,肯定地點頭。
豆橛子吃法多樣,夏天又高產,農家這個時節恨不得一天三頓豆橛子。但有錢人肯定只是偶爾嘗一回,這菜給鄉下人就是虛頭巴腦,給富貴人家則是耳目一新。
再下一道是仿照土豆泥做的鹹口山藥泥。山藥是阿金前兩天送來的,沈玉春還用沈雲姝給的模具做成了一塊塊方糕的形狀,再堆成塔狀,放在白瓷盤中非常漂亮。
這道菜尤其對杜錦香的口味。
“從前只吃過甜口的山藥糕,原來鹹口的更好吃,加了青瓜,清清爽爽的,空口也不膩。”
當然好吃,這裡面可是放了昂貴的胡椒,胡椒!
沈雲姝自然不會抱怨,把自己碗裡那塊也給了杜錦香。
“喜歡就多吃點兒,下回還做!”
另一道時令菜,蔥油脆菱角。剛成熟的嫩菱角煮熟,淋上蔥油,澆上醬油,清香脆鮮,十分可口。數量不多,一桌人每人幾筷子就分完了,還意猶未盡。
冷盤不下飯,沈玉春還做了燒椒皮蛋擂茄子和青椒醬肉絲,都是米飯殺手。尤其是皮蛋擂茄子,沈雲姝想這口想了好幾天,每回她沒胃口就做這個菜,怎麼也能吃下一碗。
試菜結束,大家都專心乾飯,一桌菜掃得精光。只留了一小碗青椒醬肉絲用來給兩個男孩子包包子。
吃完飯,沈雲姝又鑽進廚房和廖歆兒繼續趕製下午的花餑餑。
今天這戶人家賀壽宴擺在晚上,她們要在申時前把東西送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