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經過時,特地衝著那三頭犬咧嘴一笑。
三頭犬渾身一僵,三條尾巴齊刷刷夾緊,
伏在地上瑟瑟發抖,哪裡還有半分兇獸的模樣?
三人過了最後一道防線,並肩站在六道輪迴之前。
六團光暈緩緩轉動,六色光華交織流轉,映得三人面龐明暗不定。
楊戩望著那六道輪迴,沉聲道:
“輪迴之力非同小可,若無至寶護持,貿然投入,必失前世記憶,化作懵懂凡胎。便是神仙,也難逃此劫。”
哪吒笑道:
“怕甚麼?你忘了平心娘娘賜下的孟婆湯?那湯下肚,元神之中已種下彼岸花印記。便是走千百遍輪迴,真靈不昧,記憶不散,肉身不毀。且放寬心。”
楊戩點頭,不再多言。
三人選定了人道入口——那團溫潤的白光。
哪吒在前,楊戩居中,孫悟空在後,
齊齊縱身一躍,投入那光暈之中。
白光如漩渦般流轉,將三人的身影一卷而入,
轉瞬吞沒,不留半點痕跡。
輪迴之力的兇猛,果非虛言。
尋常仙人投身其中,剎那間便會被洗去記憶、封住修為,
化作初生嬰兒,一聲啼哭便入了凡塵。
此前,哪吒依託阿修羅軀殼,以那修羅的元神為盾,方才勉強透過;
可今日三人皆是本來面目,元神赤裸,毫無遮掩。
幸得那孟婆湯此刻發揮了妙用。
元神深處,那朵彼岸花的印記微微發燙,
煥發出一層淡淡的紅光,如紗如霧,
將三人的肉身、真靈與記憶牢牢裹住。
輪迴之力如潮水般湧來,卻被那紅光輕輕盪開,絲毫不能侵入。
三人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耳邊風聲呼嘯,彷彿墜入了無底深淵。
也不知過了多久,腳下忽然一實,天旋地轉之感驟然消散。
睜開眼時,已是人間。
藍天白雲,青山綠水,
鳥語花香,陽光溫暖。
微風拂面,帶著青草與泥土的氣息,與地府的陰風鬼火截然不同。
三人站在一處山坡上,望著眼前這片生機勃勃的天地,恍如隔世。
哪吒深吸一口氣,活動了一下自己的原身,
筋骨舒展,法力暢通,心中大定。
看了看左右,孫悟空正東張西望,楊戩則閉目感應方位。
“姜頤,南唐清流縣。”
哪吒低聲念出那個名字,
“走,找人去。”
三人前腳出了輪迴,後腳黑袍帶著一眾追兵趕到了還魂崖。
崖邊空空蕩蕩,只有陰風呼嘯。
黑袍衝到六道輪迴前,卻見那六團光暈紋絲不動,沒有絲毫異常。
一把揪住輪迴守將,厲聲道:
“方才是否有三個修羅來過此處,他們人呢?”
那守將被他捏得喘不過氣,結巴道:
“有……有……他們跳進輪迴裡去了……進了人道……”
黑袍將其往地上一摔,目中幾欲噴火。
“來晚了一步。”
黑袍恨恨地一拳砸在石壁上,震得碎石簌簌而落。
其雖是大羅金仙,卻並非無天,無法自由進出六道輪迴。
若無至寶護身,投入其中輕則重傷,重則魂飛魄散。
黑袍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六道光暈,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
黑袍轉身,目光恰好落在眾人身後那隻三頭地獄犬身上。
那畜生正縮著三個腦袋,六隻眼睛滴溜溜亂轉,
喉中發出低沉的嗚咽,似乎也知道黑袍正在氣頭上,恨不得將自己藏進牆縫裡去。
黑袍大步走過去,抬腳便踹,正中那畜生的腰肋。
“砰”的一聲,三頭犬慘嚎一聲,
龐大的身軀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橫飛出去,撞在對面石壁上,
又彈落在地,翻滾了兩圈,夾著三條尾巴,嗚嗚哀鳴,卻不敢起身。
“廢物!”
黑袍怒斥道,
“堂堂地府異種,生有三頭,嗅覺通天,連三個人都識破不了,要你何用!”
那三頭犬匍匐在地,六隻眼睛淚汪汪的,
口中發出委屈的嗚咽,卻連動都不敢動一下。
“撤!”
黑袍揮手,帶著眾妖魔轉身。
又得知修羅賊人曾去過囚禁眾神的地牢,黑袍帶著人趕到地宮之中。
地宮中眾神一個個萎靡不振,昏昏沉沉,
眉心那朵黑蓮虛影還在,鎮壓之力完好無損。
黑袍仔細清查了一遍人數,發現一個不少,這才稍稍放心。
他哪裡知道,哪吒取回肉身時,
早已用變化之術將自己的原身變得與那修羅軀殼一般無二,
盤坐地上昏迷。
黑袍倒也沒有起疑,只吩咐加強守衛,便匆匆離去。
出了地牢,黑袍站在還魂崖邊,
望著腳下翻湧的幽冥之氣,眉頭緊鎖。
那夥賊人敢投人道,必有至寶護身,去了人間,不知要做甚麼。
當務之急,是先找到崔鈺,拿到生死簿,查清姜子牙的轉世下落。
“去酆都城,找生死簿!”
黑袍一揮手,帶著眾妖直奔酆都而去。
進了酆都,黑袍徑直往天子殿而來。
天子殿原是陰天子酆都大帝所居,如今已換了主人。
殿宇巍峨,飛簷斗拱,
殿前兩排修羅衛士持戈而立,個個身披黑甲,煞氣騰騰。
殿門大開,可見殿內燈火通明,
正中一把黑玉寶座上,端坐著一人。
那人身量極高,比尋常修羅高出兩頭有餘,
虎背熊腰,一雙虎目炯炯有神,開闔之間,血光隱現。
此人正是血海四大阿修羅王之首——波旬。
波旬本是血海之中冥河老祖造就的第一個修羅,天生便有莫大神通,
原本修為只是大羅巔峰。
偏偏其福緣深厚,趕上魔道當興的大勢,
又奉冥河老祖之命鎮守地府,藉助氣運加持,
竟一舉突破瓶頸,踏入準聖之境,修為暴漲。
黑袍掃視殿內,見只有波旬一人,再無旁人,便微微拱手,口中道:
“黑袍拜見波旬大王。”
波旬早就得了通報,見黑袍進來,
倒也不託大,從寶座上站起身來,哈哈一笑,迎上前道:
“哎呀呀,甚麼風把大護法吹來了?難得難得!”
其走到黑袍面前,上下打量一番,
目光落在黑袍身上,眉頭不由一皺,
“大護法這……是怎麼回事?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黑袍嘴角抽了抽,心中惱火,
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道:
“一言難盡。大王容我細說。”
波旬拉著黑袍坐到一旁,命人奉茶。
黑袍飲了一口,將武當山之事、奈何橋之事一五一十道來。
說到最後,黑袍放下茶碗,沉聲道:
“大王,那三人假扮修羅,混入地府,在大王眼皮底下。騙過守橋鬼將,入了酆都城,又擅改暗號,害得小弟在奈何橋上被人當成了道門餘孽,差點命喪當場,大王鎮守地府,這些事,你不會一無所知吧?”
波旬聽罷,面色驟變,霍然站起身來,怒道:
“竟有這等事!”
波旬殿中來回踱步,踩得地面“咚咚”作響,
忽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黑袍,拱手道:
“大護法,這是本王失職!那三人混入地府,本王竟毫無察覺,這是天大的疏忽。我即刻下令派出修羅精銳追擊,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將那三個賊子揪出來!”
黑袍擺了擺手,道:
“大王莫急。那三人變化之術高明,又有至寶護身,便是無天佛祖也難推演其下落。如今三人早就出了輪迴,入了人間,想要找到,千難萬難。小弟此來,另有要事。”
波旬道:
“大護法請講。”
黑袍道:
“小弟奉無天佛祖法旨,前來地府尋找生死簿。那生死簿藏在崔鈺手中,崔鈺就躲在酆都城的鬼界堡之中。只是此人有生死簿遮掩天機,便是佛祖也無法推演其確切方位。本座要逼他出來。”
波旬濃眉一挑:
“怪不得本王搜不到,原來躲在鬼界堡中,只是鬼界堡鬼物眾多,如何逼他?”
黑袍端起茶碗,不緊不慢地呷了一口,緩緩道:
“崔鈺生前乃是唐朝人士,儒家文士,儒家重情重孝。其父母妻兒死後亦入幽冥,如今不知在何處。若能找到他家人的魂魄,捏在手中,以此傳信於他,崔鈺必會現身。”
波旬聽罷,哈哈一笑,拍了拍胸膛:
“這個好辦!地府之中,一草一木皆在我掌控之下。崔鈺家人的魂魄,只要在地府,必逃不過我的耳目。我即刻派人去查,一日之內,必有結果!”
黑袍道:
“那便有勞大王了。”
波旬擺手道:
“甚麼勞不勞的,分內之事!大護法一路辛苦,先在殿中歇息,我這就去辦。”
說罷,轉身吩咐手下修羅將領,
前去調閱地府戶籍,查詢崔鈺家人的魂魄去向。
修羅將領領命,先去了戶籍司。
那裡有專門負責記錄常駐地府亡魂去向的鬼吏,雖然地府已被魔道掌控,
但這些底層的文書工作,仍是原來的鬼吏在做。
大阿修羅王吩咐,那些鬼吏不敢怠慢,
連忙搬出厚厚的卷宗,翻找崔鈺親眷的記錄。
這一翻,便是半日,找到了線索。
崔鈺的父親,崔崇,
生前曾任洛陽縣令,清廉自守,
死後被冥府封為土地,在洛陽城隍廟中任職,享受香火。
其母王氏,亦被封為土地夫人,與崔崇同在一處。
崔鈺的妻子,柳氏,紅顏薄命,二十出頭便病故了,
因崔鈺的功德庇佑,死後沒有受苦,而是被安置在鬼界堡中的一處別院,由鬼侍照料。
崔鈺的一雙兒女,長子崔煥,次女崔婉,
皆在幼年夭折,魂魄被送入輪迴司,早已轉世投胎去了。
波旬一聲吩咐,崔鈺生前的父母,妻子便被帶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