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即便如此,這劇痛也如電流般竄遍全身,
疼得黑袍腰身一弓,眼淚花子在眼眶裡打轉,
嘴裡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嘶鳴。
“嘶——大膽,你們這群混賬!竟敢……”
話音未落,虎烈從背後又是一掌拍來,
正中後心,打得黑袍一個趔趄。
其掙扎著想爬起來,鷹厲雙爪如鉤,
從半空俯衝而下,抓住黑袍雙肩,
猛地一提,帶起大片血肉,
疼得黑袍“嗷”的一聲慘叫,聲音在武當山間迴盪,驚起一群宿鳥。
黑袍心頭又驚又怒,正欲反擊,
虎烈一個箭步衝上來,一屁股坐在其腰上,
壓得黑袍動彈不得,腰骨咯吱作響。
“讓你裝!讓你裝大護法!”
虎烈一邊坐,一邊罵,虎掌左右開弓,
“啪啪啪啪”連扇了四個耳光,
打得黑袍眼冒金星,嘴角溢血,腦袋嗡嗡作響。
那巴掌又大又厚,每一掌下去都在黑袍臉上留下一個清晰的虎掌印,腫得老高。
鬣屠趴在地上,抱著黑袍的一條腿,
張口便咬,滿嘴獠牙嵌進小腿肉裡,
邊咬邊罵,聲音含混卻字字帶恨:
“讓你打老子耳光!讓你叫老子愛護花草!!”
黑袍疼得眼淚橫流,想要辯解,
毒蛟卻不給他機會。
毒蛟俯下身來,對準黑袍的面門,
再次深吸一口氣,一口濃烈的毒氣劈頭蓋臉噴了上去。
“噗——”
那毒氣呈墨綠色,腥臭撲鼻,沾膚即爛。
黑袍只覺得臉上火辣辣一陣灼痛,
皮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潰爛、起泡、脫落,
五官扭曲成一團,面目全非。
毒蛟站起身來,叉著腰,罵罵咧咧:
“打老子耳光!老子修行八萬年,還沒吃過這種虧!今天非把你打出原形不可!”
四人越打越起勁,把之前在大護法那裡受的窩囊氣,
一股腦全撒在了這個“冒牌貨”身上。
四人配合默契,下手快準狠,又是偷襲在先。
黑袍雖是大羅金仙,修為遠在這四妖之上,
可猝不及防之下被重創,一身法力還沒來得及調動,
就被打得七葷八素,根本施展不開。
眼看再打下去真要交代在這兒,黑袍咬緊牙關,拼著最後一口元氣,
渾身黑光大放,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現出了原形。
虎烈那身板被掀翻出去,砸斷了一棵碗口粗的松樹。
只見原地出現了一條巨蟒!
那巨蟒通體漆黑,鱗甲如鐵,
身長數十丈,水桶粗細,
盤踞在山道上,蛇頭高高昂起,
張開血盆大口,露出兩排倒鉤般的毒牙。
一股鋪天蓋地的凶煞之氣從巨蟒身上湧出,壓得四妖渾身一僵,
不由自主地後退數步。
巨蟒趁勢遊走,拉開了與四妖的距離。
蛇身上傷痕累累,鱗片脫落多處,鮮血淋漓,
尤其是頭臉部位被毒氣腐蝕得坑坑窪窪,模樣悽慘至極。
四妖這才回過神來,面面相覷。
“這……這真是大護法?”
虎烈嚥了口唾沫,聲音發顫。
毒蛟面色慘白,嘴唇哆嗦了兩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傳聞黑袍大護法的真身,就是冥界大蟒。
完了。
打錯人了。
眾人被騙了,這才是真正的大護法。
巨蟒喘著粗氣,眼中滿是悲憤與兇厲。
其猛地張開巨口,一團黑光從喉中湧出,
化作一朵碗口大小的黑蓮,懸在半空,緩緩旋轉。
黑蓮一出,一股浩瀚的鎮壓之力如潮水般湧向四妖。
四妖只覺得周身一緊,法力被鎖,
四肢僵硬,撲通撲通跪倒在地,動彈不得。
黑光收斂,巨蟒重新化為人形。
黑袍跌坐在地,渾身是傷,
面目全非,喘著粗氣,
用沙啞到幾乎失聲的嗓音,一字一頓道:
“你們……好大的膽子……”
毒蛟跪在地上,額頭觸地,渾身哆嗦:
“大……大護法饒命!屬下等……屬下等也是被那假冒的大護法矇蔽……屬下該死!該死!”
虎烈、鷹厲、鬣屠更是嚇得面無人色,
磕頭如搗蒜,額頭磕在碎石上,
咚咚作響,血都磕出來了也不敢停。
黑袍抬手摸了摸自己那張被毒氣腐蝕得面目全非的臉,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低頭看著全身上下黑血淋漓,又看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四妖,
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聲陰惻惻的,聽得四妖毛骨悚然。
“假冒的大護法?”
黑袍咬著牙,一字一句從牙縫裡擠出來,
“給本護法說清楚!漏一個字,仔細了你們的皮。”
毒蛟不敢隱瞞,將三日前“黑袍大護法”駕臨武當山、如何訓斥他們、如何設下暗號、如何扇他們耳光、又如何命他們愛護花草等等,
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全說了出來。
虎烈、鷹厲、鬣屠在一旁連連點頭,添油加醋,
恨不得把每一個細節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黑袍聽著聽著,面色由青轉紫,
由紫轉黑,最後變成一片鐵青。
其胸口劇烈起伏,喉頭一甜,險些噴出一口老血。
“廢物!”
黑袍猛地一拍地面,碎石飛濺,
“連本護法的真假都分辨不出,你們這群飯桶!眼睛長著出氣的?腦子長著增高的?”
四妖匍匐在地,不敢吭聲。
非是他們愚鈍,實乃對手高明。
尋常變化之術,不過改頭換面、易容換裝,
形似而神非,遇上有心人仔細查驗,便露了馬腳。
可孫悟空等人的變化,乃是神通變化之術,
形神兼備,氣息、法力波動、乃至神魂印記,皆可模仿得天衣無縫。
若無火眼金睛、天眼這等專門破妄的神通,
便是面對面站著,也難辨真假。
莫說四妖,便是黑袍親至,也未必能識破
黑袍越罵越氣,罵了一陣,忽然洩了氣,
一屁股坐回地上,仰天長嘆。
其心中憋悶至極,這四妖,修為不弱,忠心上也沒問題。
確實是被那假冒者矇蔽了,且那假冒者手段高明,變化之術天衣無縫,
又心思縝密,打了暗號的補丁,換了誰都得中招。
況且,如今正是用人之際。
魔道雖佔了天庭靈山,可道門餘孽未清,佛門餘灰未滅,處處需要人手。
這四個太乙金仙、金仙級別的魔將,殺了可惜;
重罰,寒了人心。
黑袍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又睜開,目光中的兇厲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
“罷了。”
黑袍收起黑蓮,擺了擺手,聲音沙啞,
“起來吧。”
四妖一愣,面面相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本座說,起來!”
黑袍提高聲音,
“還跪著等本護法親自扶爾等起身?”
毒蛟連忙爬起來,其餘三妖也跟著起身,垂手而立,大氣都不敢出。
黑袍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負手而立,望著茫茫雲海,幽幽道:
“此事也怪不得你們。對方有備而來,便是本護法,也未必能一眼識破。”
四妖心中感動,毒蛟眼眶泛紅,哽咽道:
“大護法寬宏大量,屬下等……屬下等慚愧!”
黑袍擺了擺手,又道:
“不過,那假冒者設下的暗號,倒是提醒了本座。日後各部之間,確實需得有一套完整的盤查暗語。你們今日雖然打錯了人,卻也歪打正著,讓本座意識到了這個漏洞。”
黑袍從袖中取出一面黑色令牌,遞給毒蛟:
“傳本護法令,即日起,各部首領之間,凡有聯絡,先行盤問。暗號分三級:一級為日常,二級為緊急調兵,三級為最高機密。具體內容,本座稍後會派人送過來。”
毒蛟雙手接過令牌,躬身道:
“屬下遵命!”
黑袍微微頷首,目光落在真武金殿前,
整了整破爛的袍子,推開殿門,大步走了進去。
四妖面面相覷,連忙跟了上去。
金殿之內,那尊真武大帝的神像重新端坐在法臺之上。
只是神像胸口那道被哪吒開啟過的縫隙,在幾人離去後已自動合攏,旁人根本看不出來。
神像面色如常,嘴角似乎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慈悲笑意,
彷彿在嘲弄這些來來去去的妖魔。
黑袍負手站在神像前,目光如炬,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問道:
“那假冒者,可曾在這殿中取走甚麼東西?”
毒蛟心頭一緊,與虎烈、鷹厲、鬣屠交換了一個眼色。
四人心照不宣,當時眾人被安排在殿外,
殿內設了禁制,裡邊發生了甚麼,他們一概不知。
可若是老實說“不知道”,顯得自己辦事不力;
思來想去,還是說“沒有”最安全。
毒蛟硬著頭皮,躬身道:
“回大護法,那假冒者在殿中待了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出來時兩手空空。屬下等就守在殿外,殿內一目瞭然,並無東西丟失。”
黑袍聞言,眉頭微皺,豎瞳在殿中掃視一圈,並未發現異樣。
其又走到神像前,伸手在神像胸口摸了摸,
觸手冰涼,並無機關暗格之感。
“罷了。”
黑袍收回手,轉身朝殿外走去,
“你們繼續搜。本座回靈山覆命,今日之事,自會稟報佛祖。”
四妖心頭一鬆,連忙躬身:
“恭送大護法!”
黑袍走到殿門口,忽然停住腳步。
其緩緩轉過頭,那張被毒氣腐蝕得面目全非的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猙獰。
其盯著毒蛟,看了很久,看得毒蛟心裡發毛,雙腿打顫。
“你的毒。”
黑袍開口,聲音沙啞,一字一頓,
“解藥呢?”
毒蛟一愣,隨即恍然大悟,
大護法臉上的傷還沒好呢!
連忙從袖中摸出一個小瓷瓶,雙手呈上,賠笑道:
“大護法恕罪,屬下忘了。這是解藥,內服外敷,三日可愈。”
黑袍一把奪過瓷瓶,拔開瓶塞聞了聞,
確認無誤,這才收入袖中。
其冷哼一聲,道:“
若三日之後本護法的臉好不了,你就等著變死蛟吧。”
毒蛟連連叩首:
“屬下不敢,不敢!”
黑袍再不看他們一眼,大步走出金殿,
駕起黑雲,消失在茫茫夜空之中。
四妖跪在殿門口,目送那道黑雲遠去,
直到徹底看不見了,才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氣。
虎烈擦了擦額頭的冷汗,低聲道:
“毒蛟大人,您說……大護法這臉,能好嗎?”
毒蛟白了他一眼:
“我怎麼知道?他的修為比我高,就算不用解藥,自己也能慢慢恢復。只是那臉……哼,就算好了,怕也留疤。”
鷹厲縮了縮脖子,小聲道:
“留疤就留疤唄,反正他本來就長得磕磣。”
鬣屠連忙捂住他的嘴:
“小聲點!你不要命了!”
四妖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然都覺得有些好笑。
可誰也不敢笑出聲來,只是憋著,
肩膀一聳一聳,臉漲得通紅。
而黑袍此刻卻是被隨從慘扶著,跌跌撞撞地駕著黑雲往靈山趕,
雲頭之上,黑袍摸了摸自己那張千瘡百孔的臉,
忽然仰天長嘯,聲音悲憤至極:
“哪個缺德的王八蛋假扮老子——老子跟你沒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