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眾生二問,天道不公
金靈頓了頓,目光中似有感慨:
“三界之中,有情眾生,無論胎卵溼化,但凡有一念向道之心,天道便留一線生機。它既來了,便是這一線生機顯現。童兒,且去引它進來吧。”
“弟子領法旨。”
白蓮童子轉身而去。
片刻之後,道童引著一條白鱗巨蟒緩緩入殿。
那白色蟒蛇約有六丈來長,通體鱗甲如雪似玉,
在法臺的祥光映照下泛著溫潤的銀輝。
其低著頭,巨大的身軀貼地而行,姿態卻極為恭敬。
每行一步,便微微停頓,像是在叩首。
行至法臺前,白蛇盤身伏地,
碩大的頭顱深深垂下,觸在雲臺之上。
白蛇不說話——也說不出話。
只是流淚。
兩顆眼珠如琥珀般澄澈,此刻卻被淚水盈滿,
大顆大顆地滾落,滴在雲臺上,
化作點點晶瑩,久久不散。
法臺上的大能們看著這條白蛇,心中嘆息,
沒想到第二次機緣竟被這連橫骨都未煉化的畜生得到了
金靈卻只是靜靜看著白蛇,目光如水,不增不減。
忽然,金靈輕輕一笑,
那笑聲如春風拂過冰封的湖面,法臺上凝滯的空氣頓時鬆動了幾分。
“你可知道,今日能入此島,是你三百年前種下的因?”
白蛇抬起頭,淚眼朦朧,
茫然地望著金靈,緩緩搖了搖頭。
金靈道:
“三百年前,你在碧蘿澗邊曬太陽,有一隻受傷的青雀從樹上跌落,落在你面前。你那時已通了靈性,卻不曾吞了那青雀果腹,反而用身子替它擋了半日的日頭,直到它緩過氣來,振翅飛去。”
“那青雀後來誤入金鰲仙境,在一株萬年青藤下銜了一枚朱果的種子,不知怎的,那種子偏偏落在了你的碧蘿澗邊,生根發芽,三百年後結了果,被你吃了。”
“你因一念之仁,救了一隻青雀,青雀銜來種子,種子長出朱果,朱果通了你的靈智。一環扣一環,一絲一毫也不曾錯亂。”
“今日你能到此,便是因果迴圈,天定的機緣。”
白蛇聽得呆了,淚水滾滾而下,巨大的身軀微微顫抖。
它想說話,喉嚨裡卻只發出嘶嘶的氣聲。
金靈微微一笑,抬起手,纖纖玉指拈起一道柔光,輕輕一彈。
那柔白光,沒入白蛇眉心。
白蛇渾身一震,眼中透出幾分迷茫,繼而猛地清明起來。
只覺得腦中一片澄澈,像是蒙了三百年的霧氣被一朝吹散,
許多模糊的事物忽然變得清晰,
山中的歲月,風中的氣息,月光下吞吐的精華,
還有那一隻青雀落在它身上時,羽毛的溫度。
其喉嚨一滾,“咳”的一聲,
吐出一團帶著血絲的刺狀骨片,落在地上,叮然有聲。
這便是橫骨。
橫骨者,異類修行第一重關隘也。
凡胎生、卵生、溼生、化生之中,
非人身者,喉間皆有此骨。
其形如魚刺而粗壯,橫亙咽喉之中,
色灰白,質堅脆,隱於血肉之內,尋常不可見。
此骨非獨生理之物,實乃因果所結,業力所凝,
天道設障,以示人與非人之別。
《上清異類修行錄》有云:
“橫骨者,隔陰陽,分人畜,障靈臺,塞道途。一骨在喉,萬法難通。”
非人身而有慕道之心者,第一步便是化此橫骨。
骨不化,則口不能言人語,心不能通人理,神不能契道韻。
縱有千年修行,吞吐日月精華,
也不過是山中一獸,水中一鱗,與道無緣。
故異類修行,首重化骨。
骨化而後可言,可言而後可學,可學而後可悟,可悟而後可證。
橫骨非天生而有之。
上古之時,女媧娘娘摶土造人,
人族初成,萬物並生,人與異類本無高下之別。
獸可與人語,禽可與人歌,山川草木皆可與人言。
彼時無橫骨之障,無語言之隔,萬類霜天,各得其道。
然殺心漸起,貪嗔日盛。
異類食人修行,人避異類以為敵。
殺戮之中,怨氣凝結;
恐懼之中,業力深種。
人與異類之間,漸漸豎起一道無形之牆。
後人族大興,天道有感於此,便設橫骨以隔之。
非天道不公,實乃眾生共業所化。
如狐類之橫骨,形如米粒,生於舌根。
狐本善鳴,能發多種聲音,橫骨較薄,故狐類化骨較易。
然狐類橫骨雖薄,卻與心脈相連,
化骨之時牽動心神,常有走火入魔之險。
而蛇類之橫骨,細長如針,
嵌於喉管深處,最難化去。
蛇本無聲帶,全靠氣息震動發聲,
橫骨一阻,便只能嘶嘶作聲,難成音節。
故蛇類化骨最難,非有大機緣、大毅力,不可成。
如今白蛇三百年的修行,加上金靈這一點靈光,
化了橫骨,通了人言,靈智大增。
白蛇喜不自勝,巨大的蛇身伏得更低,
額頭觸地,聲音清脆如女童,帶著顫抖的哭腔:
“小蛇……多謝娘娘點化。多謝娘娘大恩。”
金靈微微頷首,目光溫潤:
“不必謝我。你若不存那三百年的善念與苦修,我便想點化你,也無從下手。是你自己度了自己。”
金靈頓了頓,語聲平和,如春風拂過蓮池:
“今日我本為答眾生之惑。前番那一問,已有善士問過。你既是有情之屬,能跋涉至此,亦是緣法使然。心中若有所惑,但說無妨。”
白蛇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金靈。
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裡,有三百年的孤獨,
有無數個日夜的仰望星空,有被獵戶追逐時的驚惶,
有看著同類被人捉去剝皮時的恐懼,有在山間獨自吞吐月華時的寂寞。
終於,白蛇開口了。
聲音依舊清脆,卻帶著一種壓抑了三百年的悲憤,
如地底的暗流,終於找到了出口:
“娘娘,小蛇心中卻有疑問,今日斗膽,想問一事。”
白蛇頓了頓,巨大的蛇身微微顫抖,像是在鼓足此生所有的勇氣。
“小蛇在山中修行三百年,吞吐月華,飲露餐風,三百年來,不敢有一日懈怠,不敢有一刻放鬆。”
“可小蛇修行三百年,方通靈智,方知天地,方才——就在方才——承蒙娘娘點化,方能開口說一句人話。”
言罷聲音開始發顫,琥珀色的眸子裡,淚水大顆大顆地滾落。
“可小蛇在山中見過多少人間的孩子,他們生來便能哭,生來便能笑,生來便能說話,生來便能識字。三歲便知人事,五歲便可讀書,十歲便能明理。若是修行,有人引路,有功法可依,有丹藥可服,有同門可扶持——十年可築基,百年可成丹,三百年——”
白蛇忽然哽住了,聲音驟然低了下去,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喉嚨:
“三百年,一個人族修士,若有大機緣、大毅力,已然可以叩問天仙之道了。”
“可小蛇三百年,連一句人話都說不出。”
其伏在地上,額頭緊緊貼著雲臺,聲音從壓抑變成了哽咽,
從哽咽變成了一種幾乎不敢說出口的質問:
“同是天地所生,同是血肉之軀,同有向道之心——為何人生來便通靈智、善修行,得天獨厚,而小蛇這等異類,修行百年不如人族修行一年?為何人犯一錯,尚有改過之機,而小蛇這等異類,稍有差池便是天誅地滅、魂飛魄散?為何人求道,天道便留一線生機;而小蛇求道,卻要先歷百千劫難、受盡萬般苦楚,方能換一個站在門外的資格?”
“娘娘,小蛇斗膽問一句——”
“這天地,為何如此不公?為何如此造化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