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1章:眾生一問,善心何貴
金靈這一聲,不知用了何等神通,
竟讓三界內外,十方世界,
一切有靈眾生,無論遠近,無論貴賤,無論善惡,皆能聽見其聲音。
不是用耳朵聽,而是用心聽,
用神魂聽,用那一點先天不昧的靈性去聽。
這便是混元境界的神通麼?
法臺之上,諸多大能心中震撼,難以言表。
此刻金靈主動開口,眾大能反而噤若寒蟬,不敢輕易接話。
一位混元境的大能僅有三問,何等珍貴,何等沉重?
眾大能皆是心思深沉之輩,心中各有算盤,
都想讓旁人先問那混元之秘,自己在一旁聽個仔細,
待摸清了門道,再問自家修行之事。
一時間,竟人人緘口,個個觀望,法臺上落針可聞。
金靈見狀暗自嘆息。
大道分明就在眼前,唾手可得,
這些人卻仍在算計,仍在權衡。
眾生相,便是道心障。
難怪大道難成,難怪萬劫蹉跎。
只因這顆心,始終放不下一個“爭”字。
正僵持間,法臺之外雲海翻湧,
白蓮童子踏雲而入,至法臺前恭聲稟道:
“啟稟娘娘,島外有一長者求見。”
金靈微微抬眸,神意一動,已然洞悉來者根腳,頷首對眾人道:
“此人前身乃是人間一大善士,本有萬貫家財,卻是一生布衣粗食,行了一世善事。
昔年五胡亂華,太上化身凡道,隨緣教化。不意途中遭了胡人劫掠,老道人一身道袍被剝了去,又被推落山溝,飢寒交迫,奄奄一息。
是此老路過,見溝中有一老道人將死,
不顧山險,攀藤而下,背了老道人回家,
供衣供食,調養三月,直至老道人康復。
後又聽聞道人慾建道觀、供奉三清,其又舍了半數家財,捐銀出資,親力親為,助其成就。
此老一生,造橋四十七座,鋪路一百一十三里,設義學十二所,施粥濟民三十載不曾間斷。
收養棄嬰十九人,皆撫育成人。
臨終之前,又將剩餘家財盡數捐與寺廟道觀,分文不留。
死後福報深厚,入了欲界六天之一太明玉完天,做了天人大福士。
童兒,此人乃是真正的福德之人,還不快快請他進來。”
“弟子領法旨。”
白蓮童子轉身而去。
片刻,進來一個老者。
白髮垂膝,眉間兩道壽眉長垂過腮。
一身素樸天衣,不見珠玉裝飾,卻自有一種溫潤光華籠罩周身。
其步履顫顫,似是老骨難支,
但每一步踏下,足底便有淡淡金蓮浮現,
那是福德深厚至極方有的異象。
當真是:布衣敝履真厚德,舍財忘福積善人。
老人方入法臺,在場眾仙紛紛起身,開口讚道:
“真福德士,善行難量。”
老人連忙躬身還禮,口中連道:
“不敢不敢,小老兒何德何能,當不得諸位仙長如此。”
眾仙不語,只是含笑看著這位老人。
老人一路還著禮,一路顫顫地走到法臺前,
行至金靈身前,顫巍巍就要跪下磕頭。
金靈一抬手,一股柔和的力道將其托住:
“你乃福德之人,不必行此大禮。童兒,看座。”
白蓮童子搬來一個青玉蒲團,老者再三道謝,才顫顫坐下。
金靈目光溫潤,語聲如春風拂過蓮池,
“你不聞經法,不修丹鼎,亦可長生久視,享天福無盡。今日不在太明玉完含飴弄孫、賞玩瓊華,急急趕來,所為何事?”
老人聞言,撫了撫膝上褶皺的衣袖,赧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回稟娘娘,小老兒方才正於天街玉欄邊哄玄孫玩耍,忽聞法音貫頂,如甘露洗心。小老兒雖愚鈍,卻也聽得真切——娘娘要答眾生三問。小老兒活了人間七十六載,又在天界享福不知歲月,從不曾敢妄想有此機緣。可不知為何,那聲音入心之後,小老兒懷裡這顆心,便再也按捺不住了,便一路跌跌撞撞,尋到此處了。”
說罷,老者又欠身施禮,
那白髮垂落下來,拂過雲臺,如流銀瀉地。
金靈聽他言語質樸,不事雕琢,心中反倒生出幾分歡喜,
遂展顏一笑,法臺上凝滯的空氣頓時如冰消雪融,
眾大能只覺遍體舒泰,心神為之一清。
金靈道:
“你能來此,便是有緣。眾生三問,你亦是眾生之一,可有疑問?”
此言一出,法臺之上,諸多大能面色驟變,
有幾位教主級別的存在,眼中閃過一絲懊惱至極的神色。
方才還在相互算計,萬萬沒想到,
這第一問的機會,竟被一個普通老天人得了去。
有人暗中咬牙,有人嘆息垂首,
有人閉目不語,有人面色鐵青。
但無論心中如何翻湧,此刻金靈在前,
誰也不敢造次,誰也不敢出聲。
半晌,老人抬起頭,聲音沙啞卻平穩:
“娘娘容稟。小老兒可確有一問,壓在心頭……算起來,怕是有千年了。”
老者頓了頓,目光變得悠遠,面容上浮現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困惑:
“小老兒一生行善,從未想過要甚麼回報。那些橋,是見人過不了河才修的;那些路,是見人摔了跤才鋪的;那些孩子,是見他們在寒風中啼哭,實在挪不動腿,才抱回家的。小老兒做這些事的時候,心裡頭歡喜,踏實,像是吃了一碗熱粥,從嗓子眼暖到肚子裡頭。旁的,甚麼都沒想。”
其頓了頓,聲音愈發低了下去,卻字字清晰:
“死後入了天界,方知善有善報,果然不虛。太明玉完天中,瓊樹生香,玉池流溫,天女散花,鸞鳳和鳴。食則甘露盈盞,衣則雲霞為裳。要甚麼有甚麼,子孫也沾了福澤,個個平安。天人們都說,這是善有善報,是因果不虛。小老兒也感激,也歡喜。”
說到這裡,老人的聲音忽然有些哽咽,像是壓抑了許久的疑惑終於找到了出口:
“可是娘娘——”
“小老兒在天界住了這些年月,日子越過越好,心裡頭卻越來越不踏實了。”
“小老兒時常想起人間那些橋,那些路,那些義學裡唸書的娃娃,那些粥棚前排隊的饑民。小老兒閉上眼,還能聽見橋下的水聲,看見孩子們讀書時搖頭晃腦的模樣,聞到那大鍋粥裡放了些許麥芽,甜絲絲的氣味。這些……這些讓心裡頭暖烘烘的東西,在天界,小老兒找不到了。”
“天界甚麼都有,唯獨沒有——沒有那個‘暖’字了。”
老人抬眼,直直地望著金靈,那目光只有一顆赤子之心剖開來的坦誠:
“小老兒斗膽請問娘娘——”
“善行得了福報,福報享完了,是不是還能再去行善?可若天界人人皆是善人,再無飢寒,再無困苦,再無需要渡的河、需要鋪的路、需要收養的孤兒——那善,又該行往何處?”
“若善行無處可施,福報享盡之後,小老兒這顆只想‘暖一暖別人’的心,又該安放在哪裡?”
“小老兒不怕輪迴,不怕受苦,只怕有一天,這心裡頭那團火苗子——滅了。”
言罷,老人伏身而拜,白髮鋪滿了雲臺。
法臺上,寂靜如死。
眾大能面面相覷,有人低頭沉思,有人面露茫然,有人心中震動如遭雷殛——
眾人原以為,這老兒會問子孫福緣,會問神通妙法,會問如何再進一步。
卻不料,其問的竟是——
善行無處可施時,善心何歸?
福報享盡之後,那不求回報的初心,還算不算因果?
一時間,法臺上下,仙佛沉默,神魔斂息。
金靈端坐蓮臺,垂眸望著那伏在雲臺上的白髮老人,
目光之中,有悲憫,有讚歎,還有一絲極深極遠的追憶——
彷彿在許多許多年前,也曾見過這樣的人。
那時三皇治世,人心淳樸,
行善積德不問福報,只憑一念慈悲。
那時的心,還不曾沾染半點塵垢。
金靈輕嘆一聲:
“善哉。”
“此問——”
“勝過十萬八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