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朝堂風雲,奸相崛起
天寶十載春,長安城的柳絮飛得正盛。
楊國忠站在新置的宅邸前,看著朱門上新漆的“楊府”二字,
心中湧起一陣恍惚。
十年前,他還是蜀中一個賭債纏身、遭人白眼的破落小吏,
如今卻成了長安城炙手可熱的新貴。
這一切,都源於那個在深宮中一笑傾城的族妹——楊玉環。
“老爺,宮中傳話,貴妃娘娘召您明日入宮賞牡丹。”
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稟報。
楊國忠收起思緒,微微頷首。
他知道,這賞花是假,堂妹要替他鋪路是真。
自楊玉環受封貴妃,楊氏一門雞犬升天。
三個姐姐封為韓國、虢國、秦國夫人,
從兄楊銛授三品,楊錡尚太華公主。
而他楊國忠,本名楊釗,因“釗”字帶金刀之象,
玄宗賜名“國忠”,取“忠君愛國”之意。
次日,楊國忠身著紫色朝服入宮。
穿過重重宮闕,在太液池畔的牡丹園中,見到了正在亭中的楊貴妃。
“臣參見貴妃娘娘。”
“兄長不必多禮。”
楊玉環屏退左右,示意楊國忠坐下,
“今日找兄長來,是有話要說。李相爺那邊,你可走動得勤?”
楊國忠心領神會:
“每日必往相府請安,月前李相爺風寒,臣親自侍奉湯藥三日。”
“這就好。”
“聖人近日倦政,朝中大事多委於李林甫。他是十九年的老宰相,樹大根深。你初入朝堂,需借他之力站穩腳跟。但切記——”
楊貴妃抬起鳳眸,
“不可全然依附。聖人用李林甫,是要他制衡太子;用你,是要分他之權。這其中的分寸,兄長要拿捏得當。”
楊國忠背後滲出冷汗。
他忽然明白,自己不只是靠著裙帶關係上位,更是聖人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從宮中出來,楊國忠徑直前往平康坊的李林甫相府。
相府門前車馬如龍,三省六部的官員排隊等候接見。
楊國忠亮出腰牌,門房立即恭敬引他走側門入內,這是李林甫給心腹的特權。
在書房見到李林甫時,這位權傾朝野的老宰相正在批閱奏章。
年過六旬的李林甫鬚髮已白,但目光銳利如鷹。
“相爺。”
楊國忠深施一禮。
“國忠來了。”
李林甫放下筆,難得露出一絲笑意,
“坐。劍南的貢賦賬目你可看過了?”
“已連夜核對完畢。今年蜀錦、井鹽比去年增三成,下官已命人將賬目整理清晰,便於相爺向聖人稟報。”
李林甫滿意地點頭。
他喜歡楊國忠,不僅因為他是貴妃從兄,
更因這人辦事利落,尤其在理財上天賦過人。
自楊國忠入京,先後任職金吾衛兵曹參軍、監察御史、度支員外郎,兼領十五種使職,
把朝廷的財稅收支打理得井井有條。
更難得的是,楊國忠懂得將功勞歸於上司,
每次整理出漂亮的賬目,總說是“在李相爺指導下完成”。
“你是個明白人。”
李林甫緩緩道,
“聖人對貴妃寵愛日深,你楊氏一門富貴可期。但朝堂不比後宮,光靠聖寵不夠。你要有功績,實實在在的功績。”
“相爺教誨的是。”
“眼下有個機會。”
李林甫從案頭取過一份奏報,
“南詔王閣羅鳳,近年漸生異心。鮮于仲通在劍南節度使任上,多次奏請敲打南詔。你若能促成此事,且得勝而歸,便是大功一件。”
楊國忠眼睛一亮。
軍功!這是武將領兵之人晉升的捷徑,也是文臣難得的資本。
天寶十載四月,
在楊國忠力薦下,玄宗任命鮮于仲通為劍南節度使,率兵八萬征討南詔。
楊國忠親自到灞橋為大軍送行,在玄宗面前誇下海口:
“南詔蠻夷,天兵一至必望風而降。臣已命人準備慶功宴,待鮮于將軍凱旋。”
然而三個月後,傳來的卻是敗績。
鮮于仲通輕敵冒進,在南詔都城太和城下遭伏擊,
唐軍死傷六萬,屍橫遍野。
深夜,楊國忠府邸密室。
鮮于仲通跪在地上,戰戰兢兢:
“楊公,末將該死!求楊公救命!”
楊國忠負手而立,面色陰沉。
救?當然要救。
鮮于仲通是他舉薦的,若敗績坐實,
他楊國忠難逃失察之罪。
但怎麼救?
“陣亡將士名單可帶來了?”
“帶來了。”
鮮于仲通呈上一卷名冊。
楊國忠接過,走到燭火前,竟將名冊一角點燃。
火焰跳躍,映照著他冷峻的側臉。
“陣亡六萬,太難看。改成三萬。”
楊國忠平靜地說,
“其餘三萬,是‘染瘴癘而亡’。南詔多瘴氣,非戰之罪。而你鮮于仲通,在瘴癘之地堅守三月,最終‘擊退蠻兵,迫其請和’。”
鮮于仲通目瞪口呆:
“這、這如何瞞得過……”
“瞞不過也要瞞。”
楊國忠轉身,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明日朝會,我會奏報你‘雖逢瘴癘,仍迫南詔乞和’。聖人若要南詔貢賦,你就說閣羅鳳答應歲貢黃金千斤、象牙百對——這些,從劍南府庫先挪出來,日後再說。”
“可府庫……”
“加稅。”
楊國忠吐出兩個字,
“劍南百姓,每人多徵三成。若有人問起,就說南詔新附,需賞賜安撫。”
一場慘敗,在楊國忠的運作下,竟成了“雖遇天災仍揚國威”的功績。
鮮于仲通不但未受罰,反得賞賜。
而楊國忠,因“舉薦得人”,加封御史大夫。
但南詔之事並未了結。
閣羅鳳得知唐朝顛倒黑白,大怒之下徹底倒向吐蕃。
吐蕃贊普冊封其為“贊普鍾”(贊普之弟),
南詔吐蕃聯軍開始侵擾劍南邊境。
天寶十一載,楊國忠決定再次用兵。
這次他學“聰明”了,不再動用邊軍,
而是從兩京及河南、河北募兵。
可百姓聽說要去瘴癘之地,紛紛逃役。
楊國忠下令:抓。
長安、洛陽的街市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景象:
御史臺官吏帶著兵卒,見青壯男子就抓,用鐵鏈鎖成一串,押往軍營。
哭嚎聲震天,有老母抱著兒子不放,被一腳踢開;
有新婦追著丈夫的囚車,哭暈在路邊。
“造孽啊……”
西市酒肆中,有老者低聲嘆息,
“這楊國忠,比李林甫還狠。”
“噓!慎言!如今長安城,到處是楊家的眼線。”
的確,此刻的楊國忠,權勢正急速膨脹。
而他的目光,已投向了那個坐在相位十九年的老人——李林甫。
李林甫感覺到了威脅。
這個他一手提攜的楊國忠,羽翼漸豐。
更讓他不安的是,楊國忠與宮中的聯絡太緊密。
貴妃每日在玄宗耳邊吹風,三個國夫人時常進宮宴樂,
而高力士等宦官,也收了楊國忠不少好處。
“相爺,楊國忠昨日又去了邢縡府上。”
心腹悄悄稟報。
李林甫手中茶盞一頓。
邢縡,兵部郎中,其弟邢璟是王鉷的親信。
而王鉷,正是李林甫在朝中最得力的助手,
身兼二十餘使,掌控財政大權。
“他們談了甚麼?”
“閉門一個時辰,不得而知。但今日朝會上,邢縡突然彈劾王鉷之弟王焊‘私藏甲兵、圖謀不軌’。”
李林甫閉上眼睛。
這是楊國忠的試探,先剪除他的羽翼。
果然,數日後,一場震驚朝野的大案爆發。
京兆府在金城坊王焊宅中,搜出鎧甲五百領、弓弩千張。
王焊被下獄,其兄王鉷連坐下獄。
李林甫極力營救,但楊國忠動作更快:
他讓獄中的邢縡“招供”,稱王鉷兄弟與朔方節度使阿布思暗中勾結,
而背後主使——直指李林甫。
“荒謬!”
李林甫在府中摔碎了最愛的硯臺,
“阿布思是突厥降將,與我何干!”
“但聖人信了。”
長子李岫憂心忡忡,
“今日宮中傳出訊息,聖人已三日未召見父親。而楊國忠,每日在御前侍奉兩個時辰。”
李林甫癱坐在胡床上。
十九年來,他鬥倒了一個又一個政敵:
張九齡、李適之、韋堅、皇甫惟明……
他用“羅鉗吉網”讓朝臣噤若寒蟬。
可如今,輪到他自己了。
最致命的一擊來自哥舒翰。
這位隴右節度使、西平郡王,在玄宗詢問時,竟說:
“臣確曾聽聞,李相與阿布思有書信往來。”
哥舒翰為何幫楊國忠?
因為李林甫曾打壓過他的部下,更因為楊國忠許了他好處——兼領河西節度使。
天寶十一載十一月,李林甫病倒了。
是真病,也是心病。
玄宗派御醫診治,賜藥賜膳,卻絕口不提朝政。
楊國忠代相權,批閱所有奏章。
那日,楊國忠來探病。
坐在李林甫病榻前,溫聲道:
“相爺安心養病,朝中諸事,下官暫代。”
李林甫看著這張恭敬的臉,忽然笑了:
“楊國忠,你以為扳倒我,就能坐穩相位?你可知,聖人為何用我二十年?”
“願聞其詳。”
“因為我能辦事,也能背鍋。”
李林甫咳嗽著,
“加稅、徵兵、嚴刑峻法,這些得罪人的事,都是我做的。聖人要盛世美名,又要實利,就需要我這樣的‘奸相’。如今我倒了,這些事,就該你做了。”
楊國忠面色不變:
“相爺多慮了。下官只知忠君報國。”
“好一個忠君報國。”
李林甫閉上眼睛,
“那你可知,下一個要背的鍋是甚麼?安祿山。”
楊國忠瞳孔微縮。
“二十萬范陽鐵騎,就在河北。”
李林甫的聲音越來越弱,
“我活著,他還懼我三分。我死了,朝中無人能制。到時候,你這宰相,當得安穩嗎?”
三日後,李林甫病逝。
死前,他留下最後一句話:
“楊國忠必亂天下。”
李林甫的預言,楊國忠並未放在心上。
他現在是勝利者——玄宗任命他為右相,兼文部尚書,
身兼四十餘使,權勢超過李林甫當年。
登相位的第一天,楊國忠做了一件事:
命人拆毀李林甫府中所有逾制的建築,將其子孫流放嶺南。
第二件事:在尚書省門前立碑,頌自己選官之功。
鮮于仲通揣摩上意,將玄宗親筆修改的幾個字填上黃金,陽光下熠熠生輝。
“金光燦燦,好不氣派!”
有官員奉承。
楊國忠微笑,心中卻想著李林甫臨死的話。
安祿山,那個三百斤的胡人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