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禪鋒叩問,幽冥燭影
“貧僧應當稱呼你為緊那羅,還是該稱你為……魔羅?”
“緊那羅”三字,彷彿觸動了時空深處某根隱秘的弦。
無天抬起頭,與燃燈古佛對視,
那雙深邃眼眸中無喜無悲,其緩緩搖頭,聲音依舊平靜:
“信仰本應渡人,卻成了殺人的刀;佛法本應明心,卻成了遮蔽真相的幕布。”
無天的聲音依舊平靜,
“緊那羅沉淪黑暗,於無盡絕望與憤怒中,見到了佛法的另一面——那被光輝掩蓋的陰影,那被慈悲粉飾的殘酷,那被‘眾生平等’口號所遮蔽的實際上的等級與不公。於是,緊那羅‘死’了,魔羅亦非終點。如今,小僧法號無天。”
昔年佛門內部,大乘佛法興起,與原有的中乘佛法(西方大法)產生理念與修行路徑之爭。
大乘佛法標榜普度眾生,圓融無礙;
中乘佛法(西方教某些保守派系,以優婆羅陀為代表)執著戒律儀軌,強調次第修行。
兩派教義之爭,漸演變為權柄之奪,話語之奪。
緊那羅身為優婆羅陀大弟子,無可避免的捲入了這場漩渦中心,
其原本純粹的信仰與修行,在高層博弈與理念碰撞中,成為了犧牲品。
信仰崩塌,道心破碎,最終發下大願,轉生大自在天。
沒想到如今化為了眼前這亦佛亦魔、自稱“無天”的存在。
燃燈古佛聽眼中那絲漣漪漸漸擴大。
其自然知曉那段佛門內部的公案,甚至是他在背後推波助瀾。
沉默片刻,古佛緩緩道:
“無天……好一個‘無天’。你今日來此,阻攔老僧去路,不會只為敘舊。道出你的來意吧。”
無天再次合十一禮,姿態依舊恭敬,
語氣卻帶上了一絲真正的困惑與求索之意:
“古佛明鑑。小僧不敢言‘阻’,實乃小僧心中,有莫大疑惑,積壓已久,百思不得其解,今日冒昧攔駕,實為請教古佛智慧,以求開釋迷津。”
無天頓了頓,目光清澈地望向燃燈古佛,問出了那個直指核心的問題:
“小僧觀當今佛門,尤其是主事之藥師佛祖,其諸多行止,以神通強行干涉人道皇權更迭,武周借彌勒之名上位,佛門借皇權之勢擴張,打壓道門,與當年權柄之爭何異?……所謂‘弘揚佛法’,多少是出於普度眾生的悲心,多少是出於爭奪信仰、鞏固地位的私慾?””
無天的語氣逐漸變得銳利,帶著一種冷冽的質疑:
“更令小僧困惑者,這大乘佛法,素來最重‘因果’二字。‘萬法皆空,因果不空’。一切行為,必招果報。藥師如今所為,強行扭轉一方氣運,干涉億萬人族自然選擇之因果。此等逆天而行、強結惡因之舉,本質是否皆是背離了大乘佛法‘緣起性空’、‘心無所住’的根本?”
“古佛乃過去佛,見證無量劫數,智慧如海。敢問古佛,藥師佛祖這般作為,究竟是在‘護持佛法’,還是在……‘敗壞佛法’?大乘佛法所言之因果,在絕對的力量與權柄面前,是否……亦成了可被肆意扭曲、甚至無視的空談?”
黃泉霧靄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輪迴之地萬鬼都屏息凝神。
無天的問題,如同最鋒利的刀刃,
劃開了佛門金光璀璨表面下,存在的膿瘡與悖論。
“阿彌陀佛……”
燃燈雙手緩緩抬起,於胸前結了一個玄奧佛印。
周身那原本照耀幽冥、鎮壓輪迴的柔和佛光,
漸漸收斂、內蘊,最終在其指尖,凝聚成一朵緩緩旋轉的、半虛半實的金色蓮花。
蓮花之中,隱約有梵文流轉,
有光影幻滅,有眾生啼笑,有山河變遷。
沉默良久,做一佛偈:
“法如舟筏渡苦海,
執舟為岸即是乖。
心燈本在無明處,
照破影來影還在。
菩提非樹鏡非臺,
何須塵埃惹塵埃?
但向性海覓真如,
潮生潮滅自往來。”
燃燈吟罷,指尖那朵金蓮悄然消散,
化作點點微光,融入幽冥晦暗之中。
其收回目光,不再看無天,
而是轉向那深邃無垠、輪迴之力流轉不息的幽冥深處,緩緩道:
“此偈,贈予你,亦贈予老僧自己。疑惑也罷,質詢也罷,終需自證。幽冥之地,輪迴之樞,地藏暫離,老僧受託暫掌,職責所在,不容久離。東土紛紜,自有其緣法業力。老僧……便不久陪了。”
無天靜靜聽完佛偈,臉上那萬古寒潭般的平靜神情,
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漣漪,似是領悟,又似是更深的思量。
其再次雙手合十,動作比先前更加從容舒緩:
“古佛智慧,果然深遠,不落言筌。此偈玄機,小僧受教了。古佛既以鎮守幽冥、維繫輪迴為無上職責,小僧自不敢再行攪擾。”
話語微頓,那雙深邃眼眸抬起,望向燃燈那佛光漸隱的莊嚴法相,
“因果之網,業力之流,從無停歇。相信過不了多久,我們……還會在此地,或在他處,再度相逢。到那時,或許古佛觀照緣起性空,會有截然不同的答案示現;也或許……這方天地,這籠罩三界的色相,已悄然換了另一番光景顏色。”
燃燈離去的佛光微微一滯,最終,身形化作點點古樸佛光,
消散於幽冥霧靄之中, 徑直返回那輪迴重地深處的佛國淨土去了。
黃泉路上,霧靄復攏,萬鬼噤聲之地,
唯餘無天一襲黑衣,獨立於無盡昏朦之中。
望向燃燈離去的方向,又似望向那輪迴深處不可見的光景,
嘴角那絲極淡的笑意漸漸隱去,恢復成古井無波的深邃。
“法如舟筏……執舟為岸即是乖……”
低聲複誦燃燈偈言中的一句,眸中幽光流轉,
“既知是筏,又何須執著於誰在掌舵,駛向何方?彼岸若存,自在心中;彼岸若空,諸行皆妄。如來……藥師……佛國……淨土……呵呵。”
一聲含義難明的輕笑,逸散在幽冥死寂的風裡。
與此同時,西牛賀洲另一處靈山妙境之外。
毗盧佛與金箍佛正聯袂東行,忽見前方雲路被一道璀璨奪目的金色虹橋阻斷。
虹橋之上,一位面容俊朗威嚴、手持金鞭、跨坐黑虎的道人悠然現身!
“毗盧道友,金箍道友,別來無恙乎?”
趙公明笑聲爽朗,聲震雲霄,全無半分劍拔弩張之意,
反倒像老友街頭偶遇,
“封神一別,恍如隔世。二位如今佛光圓滿,成就古佛尊位,當真可喜可賀!只是不知此番急匆匆欲往何處?若是無事,不如隨趙某去我那羅浮洞舊地重遊,飲上幾杯瓊漿,敘敘舊情如何?”
毗盧佛與金箍佛相視一眼,皆看出對方眼中的一絲瞭然。
二佛心念電轉,皆知今日東行之路,怕是已被這位故人“熱情”地阻斷了。
強行突破,必起衝突,都是一家人,不至於……
毗盧佛展露佛顏微笑:
“原來是公明道友。道友相邀,敢不從命?我等今日便叨擾了。”
金箍佛亦含笑合十。
一時間,雲路上氣氛竟顯得頗為融洽,將藥師佛的傳訊與東土紛爭暫且拋諸腦後。
幾乎在同一時刻,行至半路的俱留孫佛 ,
接到了燃燈自幽冥傳來的一縷心念傳訊:
“東土事雜,幽冥恐生變,輪迴重地,不容有失。速來!”
俱留孫佛神色一凜,沒有任何猶豫,
身形化作一道迅疾佛光,撕裂虛空,直奔幽冥地府而去。
東土的喧囂,權柄的博弈,
皆比不上維持佛門輪迴秩序這一根本大事。
至此,藥師佛意圖調往西牛賀洲邊界,
用以威懾道門及無當聖母一行的幾位關鍵佛門大能,
皆因各種“巧合”與“故人情誼”被牢牢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