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菩薩明心,故人相見
五臺山,文殊道場。
文殊菩薩正於獅子窟前靜坐,周身智慧之光流轉,參悟《華嚴》妙理。
藥師佛的傳訊化作一點金光,浮於其身前。
文殊剛欲凝神檢視,道場外清光一閃,
一道身著水合服、腰繫絲絛、仙姿縹緲的身影,
已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雲階之上。
來人正是本尊雲霄娘娘。
其容顏清麗依舊,眸光沉靜如,只是周身少了幾分昔日的肅殺,
多了幾分歷經劫波後的深邃與淡然。
文殊菩薩抬起頭,望向本尊,
眼中並無太多驚訝,反而有一種瞭然。
其揮袖散去那點傳訊金光,緩緩起身,合十為禮,聲音平和:
“見過本尊。”
雲霄目光靜靜落在文殊身上,
這位由自己一縷元神分化、承載了部分道果與記憶、卻又在佛門修行無數歲月成就菩薩果位的“分身”。
兩者氣息同源,卻又因各自經歷與道路不同,呈現出微妙差異。
“你我本是一體,何須客套。”
雲霄聲音清越,直截了當,
“可是收到了藥師傳訊,欲往西牛賀洲邊界一行?”。”
文殊長嘆一聲:
“南瞻部洲之事,乃人道氣運自然流轉,李唐復辟,自有其天數與民心。藥師佛祖藥以神通佛法強行干涉,非但不能普度眾生,反而易生無名業障,擾動因果,為佛門長遠計,實為不智。””
誠然,近數十年來,借武周之勢,佛門於東土香火鼎盛,
信仰願力如江河奔湧,佛門修行者亦受其滋養,氣運修為皆有增益。
然,此等驟然而起的興盛,根基並不牢固
人心依附,多少是因權勢導向,多少是真心向佛?
強權催生之信仰,猶如沙上築塔,
一旦權勢更迭,反噬之力恐超乎想象。
藥師佛此刻急於求成,手段激進,
看似在護持佛門利益,實則是將佛門推至與天道人心相悖的險地,
易引動無邊反彈,禍及整個佛門清淨根基。
此非護法,實為招禍。
身為智慧第一的文殊菩薩,文殊看得更遠,
深知“過猶不及”、“盛極而衰”的道理。
佛法的弘揚,需如水滴石穿,順應因緣,潤物無聲,
而非依靠皇權強行催谷,更不該捲入人道皇權更迭的殘酷博弈之中。
文殊看向雲霄,眼中那份瞭然更甚:
“本尊此刻前來。這恰是給了貧僧一個暫避此局、靜觀其變的絕佳理由。”
一時間,五臺山上空,道韻佛光交織,
看似平和論道,實則氣機暗鎖,
文殊菩薩已被雲霄穩穩“拖住”。
幾乎同一時刻,峨眉山金頂。
佛光普照,祥雲繚繞,白象低伏,梵唱隱隱,
此處乃普賢菩薩應化道場,象徵諸佛理德與行願。
普賢菩薩正於千葉寶蓮臺之上,演化佛門無上神通,
周身智慧之光與行願之力交融,顯化十方世界虛影,
隨其宏大願力生滅沉浮,法相莊嚴,威德無量。
忽有金光破空而至,化作一枚梵文符印,懸於座前。
正是藥師佛傳來的法旨。
普賢菩薩神念掃過,眉頭微蹙。
信中言及中土佛門受道門隱流“滋擾”,藥師佛欲行雷霆手段穩固局勢,
被道門阻攔,望普賢菩薩速來支援,以無邊威德震懾宵小。
“阿彌陀佛……”
普賢菩薩心中暗歎。
其對藥師佛近來諸多激進佈局,尤其涉入人間皇權更迭、強推佛法之舉,本就有所保留。
如此擅改因果、強逆大勢,恐非長久之計。
然法旨既下,身為佛門菩薩,似乎難有推脫之理。
剛欲動身,忽的心念微動,抬指於虛空輕劃,默默推演天機。
片刻,那微蹙的眉頭竟緩緩舒展開來,
眼中閃過一絲瞭然,隨即收斂氣息,
復歸蓮臺靜坐,彷彿從未收到法旨一般。
果不其然,不過盞茶功夫,
一道略顯粗豪卻雄渾異常的聲音,已自護山陣法外隆隆傳來:
“普賢道友!故人遠來,還不速速開門迎客!”
聲如洪鐘,帶著幾分久違的熟稔與毫不客氣的爽直。
普賢菩薩聞言,面上非但無惱,
反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
廣袖輕拂,山門處重重佛光禁制自然分開一道通道。
只見一位黑袍道人,龍行虎步,徑直踏入。
來人身形魁偉,幾近丈許,面龐如黑鐵鑄就,稜角分明,一雙虎目開闔間精光爍爍,顧盼自有威儀。
周身雖無寶光繚繞,卻自有一股沉凝如山、淵渟嶽峙的洪荒氣息,
當年赫赫有名的截教隨侍七仙之首,烏雲仙!
“烏雲道友?”
普賢菩薩自蓮臺起身,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訝異。
其方才推演,知有故人阻路,可免去東土紛爭之擾,卻未料到竟是這位“故人”。
封神之年,二人同在碧遊宮通天教主座下聽講大道。
烏雲仙乃隨侍七仙之首,地位尊崇,性情剛烈直率,道法高深;
普賢前身當時亦為截教弟子,也是外門中為數不多的高手之一。
兩人雖非至交,卻也多次論道法會相見,彼此知其能耐。
封神一劫,二人命運分流,各自飄零,再無交集。
不想悠悠萬載後,竟在這佛門清淨地重逢。
烏雲仙見普賢神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與其黑鐵面容對比鮮明。
“難得,難得!普賢道友如今已是享譽三界的佛門大菩薩,竟還未將我這落魄故人忘到腦後,不錯,不錯!”
烏雲仙聲音洪亮,震得殿角銅鈴輕響,
話語間帶著幾分戲謔,卻無敵意。
普賢菩薩收斂周身佛光,步下蓮臺,面上苦笑更甚:
“烏雲道友何出此言?故人風采,歷歷在目,何敢相忘。只是不知今日是何陣風,竟將道友吹臨我這荒僻山場?”
“哈哈,明人面前不說暗話!”
烏雲仙大手一揮,直截了當,
“藥師佛那廝,是否傳信於你,要你趕往東土,助其一臂之力?”
普賢菩薩默然片刻,既未承認也未否認,只是輕嘆一聲:
“佛旨所示,關乎東土信眾法緣、佛門氣數流轉,亦是吾等修行人積累功德資糧之途。身為佛門菩薩,有些事,難言推拒。”
“狗屁的功德資糧!”
烏雲仙嗤笑一聲,聲震屋瓦,
“普賢道友,你是個明白人,何必跟貧道打這機鋒?你真當這一去便能討得好?且不說無當師姐如今是何等境界,龜靈師姐的脾性……嘿嘿,再加上如今散落各方的上清隱脈,就沒一個好相與的!你這趟渾水蹚進去,是能化解干戈,還是落得個灰頭土臉,可難說得很!”
烏雲仙頓了頓,黑臉上露出一個實則意味深長的笑容:
“你我自封神一別,怕是有千年未曾坐而論道了吧?今日機緣巧合,何不就此品茗論道,敘敘舊情?那凡塵的喧囂,便由它喧囂去,如何?”
普賢菩薩聽著烏雲仙話語中暗藏的警告與那不容拒絕的“挽留”之意,
目光垂下,注視蓮臺前嫋嫋升起的檀香青煙,沉默了許久。
“道友所言……甚是有理。是貧僧著相了。既蒙道友不棄,遠道而來,貧僧自當略備清茗,與道友好好敘談一番大道玄理,以慰千年闊別之思。藥師佛尊處……且容後再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