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6章:當頭棒喝,局勢逆轉
百姓們的情緒徹底倒向了那位“打不還手、罵不還口”、滿臉悲憫的慧覺和尚。
而臺上那道穿著舊袍、手持竹杖的蒼老身影,
在眾人眼中,已成了一個氣急敗壞、毫無風度的“兇惡老道”。
涼棚下,崔刺史眉頭微蹙,
雖未言語,但看向老道的目光已帶上了明顯的不贊同。
身旁幾位官員更是搖頭嘆息,低聲交換著不滿的眼神。
寶光寺眾僧個個垂目合十,口誦佛號,
那沉默的姿態裡,卻透著一股“我佛門受辱”的悲壯與“方丈高義”的驕傲。
小道童聞得眾人之言,剛剛通透道心再次燃起怒火。
這和尚,端的無恥之尤!
明明是自己道行不濟、躲閃不及,才結結實實捱了師父一記耳光,
此刻卻偏要擺出這副逆來順受、悲天憫人的嘴臉!
三言兩語,不僅將方才的狼狽輕輕揭過,
反倒給師父扣上了“倚老賣老”、“不通情理”的汙名。
如今更往那臺上一坐,禪杖橫膝,雙目低垂,
口誦佛號,儼然一副“捨身飼虎”、“割肉喂鷹”的聖僧模樣,
將這“慈悲”戲碼演到了十足十。
這局面,已成死局。
師父若再上前動手,便坐實了“蠻橫無禮”、“欺人太甚”,
正中了這和尚下懷,墜入其彀中。
可若就此收手,對方已擺出“任爾施為,我自巋然”的姿態,
師父不動,便成了怯懦退縮,無異於認輸。
進是懸崖,退是深谷,竟被這奸猾和尚以一番惺惺作態,逼至如此進退維谷的窘境!
“咄!”
小道童胸中鬱氣難平,忍不住再次清叱出聲,
“那和尚!速速起身!既是你主動相邀鬥法論道,便該堂堂正正,各顯神通!倚仗這般虛偽做作、巧言詭辯,算甚麼本事?莫非你佛門神通,盡在舌燦蓮花、蠱惑人心不成?”
然而,他其喝問雖清亮,卻似乎已被臺下那一片傾向於和尚的嗡嗡議論聲所淹沒。
恰在此時,北面涼棚之下,那名一直侍立在刺史崔文遠身側、身形魁梧的披甲侍衛,得了刺史示意,
當即踏前數步,運氣開聲,聲如悶雷,瞬間壓過了場中嘈雜:
“臺上聽真!此乃佛道‘鬥法’之會,非是江湖武夫較技逞兇之地!刺史大人有令:請老道長速回本位,與慧覺法師各展玄門妙法、釋家神通,一較高下!休再行此近身搏擊之舉,徒惹爭議,壞了論法本意!”
崔刺史本人依舊端坐,手撫短鬚,
面上雖無甚表情,但眉宇間已隱隱透出幾分意興闌珊。
顯然,這位坐鎮一方的父母官,與臺下絕大多數翹首期盼的百姓一樣,
心中所望,乃是呼風喚雨、法寶縱橫、光怪陸離的“仙家鬥法”奇觀,
誰耐煩看這近乎街頭毆鬥般的耳光戲碼?
這實在與“論法”之莊嚴相去甚遠,平白惹人笑話。
老道立於法臺中央,承受著四面八方湧來的質疑與鄙夷目光,臉上卻無絲毫慍怒或窘迫。
緩緩收回摑掌的右手,攏入袖中,
目光平和地注視著盤坐於地、閉目合十的慧覺和尚。
良久,就在臺下非議聲漸沸、涼棚下崔刺史眉頭愈蹙愈緊之際,
老道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瞬間撫平了場中喧囂:
“和尚。”
只此二字,便讓慧覺和尚低垂的眼瞼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老道繼續道,語氣中帶著一絲淡淡的、近乎悲憫的惋惜:
“你口誦佛號,身披袈裟,坐於此‘卍’字法臺中央,自詡佛子,演這忍辱負重、捨身顯慈悲的戲碼……可曾真正悟得,何為‘棒喝’?”
“棒喝”二字一出,不僅慧覺霍然睜眼,
臺下不少稍有見識計程車子、乃至部分僧眾,均是神情一動!
老道的聲音悠悠傳開:“昔年你禪宗大德,臨濟義玄禪師,於黃檗希運禪師處三度問法,三度被打。後蒙大愚禪師點化,方悟黃檗‘老婆心切’。德山宣鑑禪師,更以手中拄杖,接引學人,謂之‘德山棒’。何也?”
老道目光清湛,看向慧覺:
“非是洩憤,非是欺辱。乃是宗師見學人沉溺言辭機巧、執著表象皮囊,心性被無明覆蓋,不得已,施以霹靂手段,截斷妄念之流,逼其於最痛、最驚、最猝不及防處,剎那回光返照,瞥見自家本性!此謂之‘當頭棒喝’,乃最上乘、最慈悲的接引之法!棒喝之下,無你無我,無尊無卑,唯有求道一念,與破執之機!”
老道向前微微傾身,對著臉色已漸漸僵硬的慧覺,輕聲問道:
“和尚,方才貧道那一巴掌,你可曾於那臉頰火辣、耳中嗡鳴、心頭錯愕震怒之際……窺見一絲靈光?可曾聽見自家‘本來面目’的吶喊?”
“若見得了,貧道這一掌,便是代你佛門大德,行一次‘臨濟喝’!你該當場開悟,禮謝才是。”
“若未見得……”
老道直起身,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裡充滿了無盡的遺憾:
“那便是和尚你,修行尚未到家,只認得皮肉之痛,只解得言語機鋒,只演得慈悲表象,卻未曾觸及禪門的真諦,更未曾具備承受‘棒喝’的根器與悟性。可惜,老道一番苦心,終究是演給了瞎子看,做給了聾子聽。”
言罷,老道不再看臉色陣紅陣白、張口結舌的慧覺和尚一眼,拄著竹杖,轉身,向著西側那黑白分明的太極圖位,緩步而歸。
步履依舊從容,背影依舊單薄,卻再無一人敢以“蠻橫”、“無禮”視之。
全場旋即,竊竊私語如潮水般蔓延開來!
“棒喝!是了!禪宗確有‘當頭棒喝’之說!”
“德山棒,臨濟喝!那可是禪宗最著名的公案!”
“我的天……難道老道長方才不是打人,是在……點化慧覺大師?”
“可大師他……好像沒接住啊……”
“噓!看大師的臉色……”
百姓們或許不懂深奧佛理,但“當頭棒喝”這個典故,在民間流傳甚廣,
多與高僧點化、頓悟奇蹟相連。
經老道此番點破,眾人再回想那記耳光,意味頓時全然不同!
若真是“棒喝”,那老道非但不是無禮,反而是行了大慈悲、大勇氣之舉!
而慧覺和尚的“忍辱”表演,此刻看來,
竟像是完全未能領會其中深意,徒具其表,頓時顯得可笑。
涼棚之下,崔刺史撫須的手停下了,
眼中的不耐被驚訝與深思取代。
其身旁幾位通曉文墨的僚屬,更是交頭接耳,看向老道的目光已大不相同。
寶光寺眾僧所在,一片低低的騷動,
不少僧人面色驚疑,看向臺上自家方丈的目光,也複雜起來。
而法臺東側,慧覺和尚僵坐原地,臉上那悲憫從容的面具早已碎裂無蹤。
紅白交錯的臉色,顯示出他內心正經歷著何等劇烈的衝擊。
想反駁,想說那不過是狡辯,可“棒喝”之說出自對方之口,引用的卻是自家禪宗最負盛名的典故!
否認?那等於否認禪宗大德!
承認?那自己方才所有的表演都成了笑話,更坐實了自己“根器不足”、“未堪點化”!
進退失據,啞口無言。
只能死死攥著橫於膝上的禪杖,指節發白,
胸腔起伏,半晌,才從牙縫中擠出一聲微不可聞、乾澀無比的:
“阿……彌陀佛。”
再無他言。
老道已安然回到西側本位,於太極陰眼處站定,
竹杖輕點檯面,目光垂地,神遊物外,
將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言語交鋒與局勢逆轉,視若清風拂過。
場中氣氛,已然徹底扭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