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7章:人在洞中坐,禍從下界來
老道聞言,對玉陽子擺了擺手,歉然道:
“觀主美意,貧道心領。只是貧道師徒修持淺陋,風塵僕僕,未及沐浴更衣,恐儀容不整,褻瀆了貴觀祖師法像清淨。這香,還是日後再敬不遲。”
找了個尋常藉口,婉拒了。
與此同時,
遙遠的崑崙山深處,一處煙霞繚繞、靈泉淙淙的洞府內。
一位鶴髮童顏、身著青雲道袍的老者,
正恭敬地坐在下首蒲團上,聆聽上首一位面容古樸、氣息縹緲道人宣講《玉清妙玄真解》。
周遭道韻瀰漫,天花隱隱。
突然,青雲子毫無徵兆地感到一陣強烈的心悸!
彷彿九天之上有億萬鈞雷霆鎖定了他,
又似有無邊業火要自虛空焚來,
一種大禍臨頭、金身崩碎、道果將隕的大恐怖瞬間攫住了他的心神!
青雲子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如紙,周身清光亂顫,
就在青雲子魂飛魄散、以為自己千年道行就要毀於一旦、不知觸犯了哪路天尊神聖之時,
那股恐怖絕倫的壓迫感,又如同潮水般,毫無徵兆地……退去了。
來得快,去得也快,彷彿只是一場幻覺。
青雲子端坐蒲團上,冷汗涔涔,
道袍盡溼,面色蒼白如紙,眼中滿是驚魂未定與茫然。
剛才……那是怎麼回事?
青雲子茫然抬頭四顧,只見老師講道如常,
仙鶴翱翔,祥雲繚繞,一切平靜,
可那股冰冷的不祥之感卻如附骨之疽,縈繞心頭,揮之不去。
不由得暗自驚疑:
“怪哉!貧道早已脫去凡胎,位列仙班,為何忽生此等驚悸?莫非下界道統有變?或是有何滔天因果將要臨頭?”
越想越是不安,連廣成子所講玄妙道音,似乎都有些聽不進去了。
此時棲霞殿內,玉陽子見老道推脫,心中不悅,但面上不顯,反而更加懇切:
“道友此言差矣。心誠則靈,何拘外物?祖師慈悲,豈會因我等衣衫簡樸而見責?況且,今日道友光臨,便是緣法。這一炷香,依貧道看,正當其時。”
玉陽子話裡帶著堅持,更隱隱有幾分“你不敬香,便是瞧不起我青雲觀祖師”的意味。
老道面對玉陽子那隱含逼迫的“邀請”,
只是抬眼望了望殿內那尊高大的法像,
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幾極淡的無奈。
“觀主盛情,貧道銘感五內。然禮不可廢,心不可欺。貧道此時心境未澄,貿然禮拜,反為不敬。待他日心境圓融,再行參謁,方顯虔誠。”
又換了個更“玄虛”的理由,總之,就是不拜。
玉陽子連請兩次被拒,臉上那和煦的笑容終於有些掛不住了,眼神也冷了下來。
崑崙山,洞府內。
青雲子剛剛在緩過一口氣,正試圖寧定心神。
那股令他元神戰慄、道基不穩的恐怖危機感,
竟毫無徵兆地、再次轟然降臨!
其臉色瞬間煞白,周身氣息浮動,
道冠都微微震顫,險些從蒲團上跌坐下來。
“嗯?”
感受到弟子異樣,上首的廣成子停下講道,
“青雲子,心神不寧,所為何事?”
青雲子汗如漿出,慌忙伏地:
“弟子……弟子不知,方才忽感心悸,似有無邊威壓臨頭,又……又似沒了。如今再次……”
青雲子自己也茫然惶恐,難道是自己修行出了岔子,心魔驟生?
可那感覺如此真實可怖……
廣成子眉頭微皺,袖袍輕輕一拂,一股清和之氣籠罩住青雲子,助他穩住元神。
接著仙目微垂,指掐先天,
默默推演片刻無果,只當是青雲子道心失守,只淡淡道:
“靜心凝神,外魔不擾。繼續聽講。”
青雲子此刻哪敢有絲毫違逆,拼命收斂心神,
那股恐怖壓力才如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他心有餘悸,
面色慘白如紙,道心幾乎崩裂,
全然不知自己已在鬼門關前來回走了兩遭,只覺今日真是見了鬼了,無比邪門!
棲霞殿前,玉陽子哪裡知道自家祖師正在九天之上“渡劫”,
只覺這老道推三阻四,言語古怪,分明是託詞,是不給面子,心中不悅更甚。
其面上笑容淡了些,語氣也硬了幾分:
“道友此言差矣。祖師慈悲,廣渡有緣,豈會拒人誠心?莫非……道友覺得我青雲觀祖師,當不得道友一拜?還是覺得,我玉清道統,不如道友傳承?”
話語間,已帶上了一絲質問的意味。
崑崙洞府,青雲子剛剛壓下元神動盪,
那股讓他魂飛魄散的恐怖預感,毫無徵兆地再次降臨!
而且比前兩次更清晰、更強烈!
彷彿下一秒就有無可抗拒的偉力要隔著無盡時空,將其從道果到金身碾成齏粉!
“噗——!”
青雲子一口道血噴了出來,道冠歪斜,
再也維持不住鎮定,直接伏地顫聲道:
“師尊!又來了!比方才更甚!弟子……弟子恐有隕身之禍!”
廣成子此次眉頭深深鎖起,停下講道。
心念微沉,冥冥中勾連玉清一脈綿長氣運,
崑崙玉虛宮內,那鎮壓大教氣運的至寶盤古幡無風自動,
幡面微漾,盪開一縷晦澀道韻,
似要定住諸天因果、理清混沌天機。
廣成子袖中手指飛速掐動,指尖流轉變幻,恍若星河生滅。
周身道韻隨之起伏流轉,竟引得這方洞天福地內的靈氣也隱隱紊亂,
案前玉芝輕搖,泉湧之聲忽急忽緩。
就在廣成子心中驚疑,推算將窮未窮之際——
那原本堅固晦澀、彷彿被無上偉力封鎖的天機,
突然如同雲開月現,又似有人主動撤去了帷幕,
將前因後果、來龍去脈,清晰無比地呈現在其“眼前”。
一幅幅畫面、一縷縷因果、一道道氣機……飛速掠過廣成子心間:
下界臨淵府,棲霞山青雲觀,那觀主玉陽子的算計與跋扈,
那手持柳條、靈氣逼人的小道童,
以及……那位始終淡然、看似尋常的老道!
“嘶——!”
饒是廣成子道心如古井不波,此刻也不由得倒吸一口洞天靈氣,
周身氣韻猛地一滯,差點維持不住那萬古不變的淡然姿態。
心中震撼,猶如驚濤拍岸:
竟是金靈聖母法駕臨凡!
一念及此,前因後果瞬間貫通。
為何青雲子會感到隕身大禍?
為何天機被遮蔽又突然敞開?
下界那不成器的徒子徒孫,竟敢威逼利誘,
強要金靈聖母去參拜青雲子這小小晚輩的法像!
這……這簡直是荒謬絕倫,膽大包天!
緊接著湧上心頭的,便是深沉的羞愧與尷尬。
雖說青雲觀只是青雲子隨手所留的道統,玉陽子更是不知隔了多少代的末流傳人,
但終究頂著“玉清法脈”的名頭。
門下如此不肖,妄自尊大,
竟將主意打到金靈聖母頭上,還試圖以勢壓人……
這讓他這做祖師、做長輩的,顏面何存?
簡直是無地自容!
廣成子臉上青紅交錯,既有對門下管教不嚴的懊惱,
更有在金靈面前失了體面的窘迫。
下意識地身形微動,道袍無風自動,
竟似要立刻撕裂虛空,親身降臨下界那棲霞山,
好生懲戒那不知天高地厚的玉陽子,再向金靈聖母賠罪。
然而,這個念頭剛起,便被其強行按捺下去。
不妥,大大不妥!
聖母既然隱去真身,以化身遊歷凡塵,
顯然不欲暴露身份,有所謀劃。
自己若貿然現身點破,恐擾了聖母佈局。
心中瞬息間閃過萬千念頭,廣成子終是壓下了親自動身的衝動,
但那臉色卻是變幻不定,良久,
才緩緩吐出一口悠長混沌的氣息,將洞府內紊亂的靈氣平復下來。
看向依舊伏在地上,瑟瑟發抖、茫然不知所措的青雲子,
眼神變得極其古怪複雜,沉默了好幾息,
廣成子才用一種儘量平緩、卻掩不住異樣的語氣緩緩開口道:
“此非你之劫……似有與你相關之‘因’,在下界被觸動,牽連於你。且這‘因’之源頭……位格極高,高到……為師亦難窺全貌。你是否在下界道統中,立了法像,受人香火祭拜?”
青雲子忙道:
“是,弟子在人間棲霞山確有一處道統傳承,立有法像……”
“那就對了。”
廣成子神色微妙,似乎想通了甚麼,又似乎更疑惑了,
“有人慾拜你法像,而……有不該拜、或不能拜之‘存在’在場,引動了禁忌因果,反噬於你。此刻……似乎又被那人推拒了?”
感應著那再次消退的恐怖漣漪。
青雲子聽得雲裡霧裡,又是“不該拜”,又是“不能拜”,
還有“位格極高”,只覺頭暈目眩,
自己好好在崑崙山聽道,怎麼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還是如此莫名其妙、險些要命的“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