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4章:柳條三尺,專打俗塵
氣氛驟然凝滯。
靈官殿內,香火繚繞,神威肅穆,下方卻是凡俗的隱隱對峙。
那趙道人再次伸手示意側方迴廊,眼神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
“道長,請吧。”
小道童這次沒有拉師父的袖子,而是微微側頭,
清澈的目光望向老道,帶著詢問。
老道面色如常,目光平靜地掃過圍攏的六人,
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這一頷首,如同無聲的許可。
小道童眼中靈光一閃,方才那乖巧安靜的模樣瞬間褪去,
雖身形未變,卻隱隱有股山泉初湧、松濤將起的清冽氣息。
小道童早年以女子身獨行人間、歷經塵劫修道證真,
豈是僅憑枯坐靜悟?
武道殺伐之術本就是重華宮看家本領。
金靈門下修行,素來文武兼濟,內外同修。
眼前這幾個僅憑血氣之勇、略通粗淺拳腳的火工道人,
小道童即便僅以凡俗武技應對,亦如清風拂過蛛網,遊刃有餘。
“這位道長,”
趙道人見老道不動,語氣加重,又逼近半步,
“還請莫要讓我等為難。請——”
“請”字剛出口,右臂已蓄勢待發,
準備若對方再不動,便“攙扶”前行。
就在其手臂將動未動之際,看似毫無威脅的小道童,忽然動了!
沒有呼喝,沒有預兆。
只見那小身影如乳燕初翔,又似流水穿隙,輕盈迅捷得不可思議。
足尖在光潔的金磚地上輕輕一點,身子一擰,
竟從趙道人伸出的手臂下方斜滑而過,直撲左側一名正欲配合圍攏的火工道人!
那火工道人顯然沒料到這看起來不過十歲出頭的娃娃竟敢率先動手,
更沒想到速度如此之快!
只覺眼前一花,一道小小的影子已到近前,下意識揮臂格擋。
豈料小道童身子一矮,避開粗壯手臂,
右手並指如劍,快如閃電般在其肋下某處輕輕一戳!
“呃!”
那道人悶哼一聲,半邊身子驟然一麻,
蓄力的手臂軟軟垂下,踉蹌退了一步,滿臉驚駭。
小道童這一戳,用的乃是巧勁,
認穴極準,勁力透入,暫時阻了其氣血執行,卻未造成實質傷害。
這一下變故兔起鶻落,殿內其餘火工道人皆是一愣。
他們奉命“請”人,本以為手到擒來,哪想到這童子竟有如此身手!
“小崽子敢爾!”
趙道人最先反應過來,又驚又怒,
低吼一聲,蒲扇般的大手帶著風聲,猛地抓向小道童的後心!
這一抓勢大力沉,若抓實了,足以讓一個成年壯漢筋軟骨酥。
小道童卻彷彿背後長了眼睛,在趙道人手掌及體的剎那,
小小的身子藉著剛才前衝的餘勢,向前一個輕巧的滾翻,
不僅避開了這兇猛一抓,滾翻起身時已到了另一名道人的側翼。
那道人怒喝,一拳砸來,拳風呼呼。
小道童不閃不避,直到拳頭近前,
才倏地側身,同時右手在其肘關節外側輕輕一託一帶!
“哎喲!”
那道人只覺自己這迅猛的一拳如同打在了空處,更有一股巧力順著他的力道一引,
整條手臂不由自主地向外盪開,腳下頓時失衡,
向前衝了兩步才勉強站穩,羞怒交加。
眨眼之間,小道童穿梭於幾名高大道人之間,
憑藉矮小靈活的身形、匪夷所思的步法和對人體關節穴位的精準把握,
或點或拂,或引或帶,竟將包圍圈攪得一陣混亂。
道童並不硬拼力量,每一次接觸都如蜻蜓點水,
一觸即走,專攻對手發力之隙、平衡之根,
讓這些火工道人有力難施,憋屈不已。
殿內一時間呼喝連連,腳步紛亂,卻連小道童的衣角都難以碰到。
老道依舊站在原地,眼簾微垂,彷彿入定,對身邊的混亂視若無睹。
唯有那捻著稀疏鬍鬚的手指,節奏平穩如初。
趙道人又驚又怒,看出這小童身法奇妙,
絕非尋常把式,久纏下去,己方人多反而容易自亂陣腳,甚至傷了自己人。
眼中厲色一閃,喝道:
“先拿下老的!”
看出這小童對老道極為維護,只要制住看似毫無反抗之力的老道,那小童必會投鼠忌器。
當下,他不再去追那滑不溜秋的小道童,
連同另外兩名反應過來的道人,三人成品字形,猛地撲向一直靜立不動的老道!
拳掌生風,封住了左右和正面,顯然訓練有素,配合默契。
“師父!”
小道童原本只是遊走周旋,意在擾敵,並未真正傷人。
此刻見這三名莽漢竟不顧麵皮,聯手撲向自家師父,
正是“怒從心頭起,火向膽邊生”,
那一點靈臺慈悲念,霎時被護師心切的無名業火吞了乾淨。
好童兒!
但見其杏眼圓睜,喝一聲:
“潑道,敢爾!”
小手往腰間一抹——真個是“芥子納須彌,袖裡藏乾坤”
竟掣出一根長約三尺、拇指粗細、翠瑩瑩、嫩生生、猶帶露珠的新折柳條來!
這柳條柔韌非凡,在其掌中一抖,
便似活了般“嗖”地繃直,發出一聲清脆的鞭響。
說時遲,那時快!
小道童身形展動,恰似乳燕穿簾,又如驚鴻掠水,
後發先至,竟搶在三人合圍之勢將成未成的剎那,
旋風般捲入戰團,恰恰擋在老道身前!
手中那根綠柳條,登時化作一道碧油油的閃電,
又似一條靈蛇出洞,更兼神龍擺尾。
但聽得:
“啪!”
“哎呦!”
“嗖——啪!”
“嘶……我的娘!”
第一下,抽在左邊道人探出的手腕上。
那道人但覺腕上如遭火烙,又似蜂蜇,
疼得“嗷”一嗓子,縮手不迭,低頭看去,一道紅腫檁子已蚯蚓般拱起。
第二下,柳梢如毒蛇吐信,點在右邊道人肋下軟肉。
那道人渾身一顫,如痴如醉,
半邊身子麻酥酥、酸溜溜,
踉蹌退了三步,險些一屁股坐倒。
趙道人是三人中為首的,衝在最前,
眼見柳條襲來,急忙沉肩縮肘,運起硬功,
想要硬抗一下,趁機擒拿。
口中還喝道:
“小娃娃,憑這樹枝兒也想……”
話未說完,那柳條在空中忽地一折,
竟似活物一般,避開他格擋的手臂,
不抽不點,軟綿綿地向他脖頸纏來!
趙道人大驚失色,急忙仰頭後撤,卻已慢了半分。
柔韌的柳條“唰”地擦過他頸側面板,雖未纏實,但那劃過之處,
真個是:
火辣辣如炭火炙,刺痛刺似鋼針扎。
一條紅痕頃刻現,好似硃筆畫腮霞。
疼得趙道人倒吸一口涼氣,險些叫出聲來。
這一下,真個是“捅了馬蜂窩”,
小道童動了真怒,手下再不留情。
但見其:
身如旋風柳絮飄,步似凌波水上搖。
一根綠柳手中顫,化作漫天碧影罩。
專打臂膀與臀股,不傷筋骨只疼號。
噼啪脆響如爆竹,哎呦慘呼似殺豬。
那柳條在其手中,端的神出鬼沒:
時而如靈蛇繞樹,專纏關節;
時而似游龍戲水,專抽軟肉;
時而若雨打芭蕉,噼啪連響。
三個魁梧道人,被一條小小柳條逼得團團亂轉,顧此失彼。
這個剛捂著手臂跳腳,那個便捂著臀股吸涼氣;
這個才閃開腰眼一擊,那個大腿上又捱了一記。
三人臊得麵皮紫漲,氣得三尸神暴跳,
偏偏抓又抓不著,擋又擋不住,
真個是“老虎吃天——無處下口”,
反被個童子戲耍得如猢猻跳圈,狼狽不堪。
“啪!”
又一記抽在趙道人厚背上,饒他皮糙肉厚,也疼得“嘶”地倒抽冷氣。
“哎喲喂!”
旁邊那道人大腿中招,單腿蹦跳如金雞獨立。
“別……別打屁股!”
第三人臀股捱了一下,雙手捂襠,弓身如蝦。
護法殿內,但聞柳條破空聲“嗖嗖”不絕,
抽打皮肉聲“啪啪”作響,夾雜著三人壓抑不住的痛呼怪叫,此起彼伏:
“痛煞我也!”
“這小祖宗……手下留情!”
“趙師兄,救……哎呦!”
當真是:
莊嚴靈官殿,變作嬉鬧場;
護法神像下,上演全武行。
三個莽道士,被個垂髫童,
一根嫩柳條,抽得滿殿蹦。
殿內剩餘幾個火工道人,看得目瞪口呆,
想要上前幫手,又怕那神出鬼沒的柳條落在自己身上,
只能在旁虛張聲勢,呼喝連連,卻不敢近前。
殿外早驚動了一干香客、雜役,
紛紛聚攏來,扒著門框窗欞,探頭探腦。
見三個彪形大漢被個稚齡童子追打得哭爹喊娘,
無不掩口葫蘆,指指點點,竊竊私語聲嗡嗡作響:
“乖乖!這娃娃是哪吒三太子下凡不成?”
“瞧那柳條耍的,比戲臺上的武生還溜!”
“那道人平日那般威風,今日可算遇見剋星了!”
“哎呦,這一下抽得結實!聽著聲兒都疼!”
這時,一個機靈些的年輕道人見勢不妙,
一邊急忙往後殿跑去報信,一邊對門口兩個同伴喊道:
“快!快關上殿門!莫讓這些閒人看了笑話去!”
那兩個道人如夢初醒,連忙合力去推那兩扇沉重的朱漆殿門。
“嘎吱——哐當!”
一聲悶響,竟真將殿門從內關上了,
把外面黑壓壓一群看熱鬧的信徒香客都擋在了門外。
門外頓時一片譁然,拍門聲、叫喊聲、議論聲混作一團。
卻說那年輕道人一氣兒跑到棲霞殿,氣喘吁吁地將護法殿前的情形稟報了玉陽子。
玉陽子正與錢掌櫃說著話,聞聽此言,
那張慣常悲憫超然的面孔“唰”地一下變得鐵青,
手中茶盞“咯”的一聲輕響,竟是捏出了一道細紋。
其霍然起身,對錢掌櫃匆匆告罪一句,
便帶著玉塵子及幾位觀中執事、高功道人,快步趕往護法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