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真道偽善,暗伏機鋒
孫員外前腳剛捧著那“道緣石”千恩萬謝地離去,殿內檀香餘韻未散,
玉陽真人便已重整神色,開始接待下一位訪客。
錢掌櫃經營著城中最大的綢緞莊,家資鉅萬,
近日因一樁涉及官面的麻煩和兒子科舉不順之事,
頻頻上山,尋求“化解”與“點撥”,
供奉的香油錢極為豐厚,是觀中此刻最緊要的“大善緣”之一。
玉陽真人啜了一口清茶,語氣悠遠,
正要開口細說那“文昌啟運秘法”與“官非消弭醮事”的關竅,
殿外卻傳來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只見一名年輕道士,正是早先跟隨玉塵子前往城門口卦攤的四人之一。
匆匆入殿,臉上帶著幾分未褪的驚色與急切。
先是對玉陽真人深深一禮,又歉然向錢掌櫃打了個稽首,
得到玉陽真人微微頷首示意後,才壓低聲音,將城門口所見所聞一一道來。
先從老道與寶光寺慧明監院的辯法說起,描述那老道如何不按常理出牌,
竟將素來以辯才無礙著稱的慧明和尚說得面紅耳赤,屢屢語塞,
最終在眾人隱隱的鬨笑聲中,帶著弟子狼狽離去。
“……那老道與小道童,一唱一和,慧明禿……呃,那和尚全然不是對手。圍觀百姓皆議論紛紛,說寶光寺的高僧竟被一個遊方老道問倒了。”
年輕道士語氣中仍帶著不可思議。
錢掌櫃在一旁聽著,不由得捻鬚點頭,眼中流露出驚奇與一絲讚賞:
“哦?竟有此事?寶光寺的和尚向來眼高於頂,能讓他們吃癟,這位老道之中長……恐怕真有些過人之處。”
玉陽真人靜靜聽著,面色如古井無波,
唯有握著拂塵玉柄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收緊了一瞬。
其眼簾低垂,彷彿在凝視杯中沉浮的茶葉,實則心念電轉。
寶光寺受挫,於青雲觀而言並非壞事,甚至可說是樂見其成。
但這突然冒出來、手段莫測的野道,
是友是敵?
是過江猛龍,還是攪局鯰魚?
玉陽子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微不可查的陰翳,
但面上笑容反而加深了些許,頷首道:
“原來如此。能折服慧明道友,可見這位道友于義理上確有深研,非是浪得虛名之輩。後來呢?”
年輕道士繼續道:
“後來監院師叔便按規矩上前,查驗度牒,問明來歷。那老道自稱雲遊散人,並無度牒。師叔本欲依規請其將錢財交予觀中處置,以正視聽。誰知……”
“誰知如何?”
錢掌櫃好奇心起,忍不住追問。
“誰知那小道童言道,那百兩黃金,他們師徒分文未留,昨日便已全數捐贈給了城東的‘慈濟堂’,用以購買米糧布匹救濟貧苦了!當時在場有多人佐證,慈濟堂的劉執事亦可作證。”
年輕道士說完,偷偷抬眼看了看觀主的臉色。
“竟有此事?!”
錢掌櫃這下是真動容了,手中茶盞一頓,臉上顯出十足的敬佩之色,
“百兩黃金,足以安身立命,竟能全數散於貧苦?視錢財如糞土,急公好義,這是真道德之士啊!難得,實在難得!”
錢員外隨即轉向玉陽道人,語氣誠懇:
“觀主,貴教門中有如此清流高士雲遊至此,實乃本地之福,道門之幸!”
玉陽真人聞言,握著拂塵的手,指節微微泛白,
臉上那悲憫超然的微笑卻絲毫未變,反而顯得更加澄澈祥和。
其心中卻似被重錘砸了一下,又像是生吞了只活蒼蠅,
膩煩膈應,直堵到嗓子眼。
哪裡來的野道士?如此不識抬舉!
百兩金!就這麼輕飄飄、毫不猶豫地、全捐了?
若入我觀中,能辦多少場像樣的法事,能換回多少‘功德’?
竟白白散給那些泥腿子!
更可恨的是,此舉傳揚出去,世人會如何看我青雲觀?
坐擁名山寶觀,反不如一個野道士慷慨?
這豈不是在抽青雲觀的臉面,壞我‘慈悲濟世’的名聲?
真是……迂腐!可恨!
然而,其多年修煉的養氣功夫和處世心機早已爐火純青。
只見玉陽真人面上訝色一閃而過,隨即化為深深的感慨與讚歎,
輕撫長髯,聲音愈發溫和莊重:
“善哉!無量天尊!”
先宣了一聲道號,看向錢掌櫃,又轉向年輕道士,語氣誠摯:
“錢掌櫃所言極是,此乃真道德士之風範,貧道聞之,亦心生敬佩。我輩修道之人,所求為何?無非是性命雙修,功行兩全。這‘功’,便是功德。信眾敬奉之資,取自十方,用於十方,濟困扶危,正是莫大功德,亦是返本歸真之途。這位道友能恪守此心,一塵不染,實乃我道門清流。貧道平日便常告誡觀中弟子:善財須善用,不可有絲毫貪吝之心,方不負信眾虔誠,不違祖師立觀濟世之本意。”
這番話說得正氣凜然,情真意切,
連錢掌櫃都不禁動容,拱手道:
“觀主虛懷若谷,德配其位,錢某佩服!”
玉陽子微微頷首,目光轉向那年輕道士時,
卻不易察覺地銳利了一瞬,語氣依舊平和:
“玉塵師弟與那位道友,此刻到了何處?”
年輕道士忙答:
“已至山門,正在上來的路上。”
“嗯。”
玉陽子略一沉吟,對年輕道士道:
“正所謂,紫府洞開納雲氣,有緣方入此門中。既然是玉塵師弟‘請’來的客人,又是如此有道之士,不可怠慢。你且去前頭知會一聲,讓知客妥善接待,引至偏殿奉茶。就說貧道正在與錢掌櫃商議醮典緊要之處,稍後便至,親自相見。”
“是,觀主。”
年輕道士應聲,剛要轉身。
玉陽子彷彿又想起甚麼,追加了一句,
聲音壓低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對了,近日觀中正在清點庫房,整理法器,恐有些雜亂。讓護法殿當值的幾位火工道人多留些心,莫要讓閒雜人等驚擾了貴客,也免得磕碰了祖師傳下的器物。一切,以‘穩妥’為上。”
說“護法殿”和“穩妥”四字時,玉陽道人語氣微微一頓,目光似有深意。
年輕道士跟隨玉陽子日久,立刻心領神會。
護法殿位於進入主建築群的第一進院落,
向來由一些體格健壯、略通拳腳的火工道人值守,
名義上是護衛道場清淨。
觀主此言,分明是暗示在對方進入核心區域前,
先以“維護秩序”、“防止意外”為由,
將其控制住,再來“從長計議”。
“弟子明白!定然安排妥當,確保萬無一失。”
年輕道士重重一點頭,眼神裡閃過一絲瞭然與狠色,匆匆退下安排去了。
殿內重新恢復了寧靜,只有檀香嫋嫋。
錢掌櫃渾然未覺方才言語下的暗流,還沉浸在方才的感慨中:
“今日真是巧了,既能得真人醮解之法,又聽聞如此一位高士事蹟,足見這棲霞山確是靈秀匯聚之地。”
玉陽真人笑容不變,重新端起旁邊的青玉茶盞,盞中清茶倒映著他深邃的眼眸。
“錢掌櫃說的是。這世間的緣法,本就妙不可言。”
玉陽子放下茶盞,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目光投向殿外。
日頭漸高,山風穿過重簷,
帶來遠處松濤隱約的嗚咽聲。
心中卻暗中思忖:
“既然有緣入門,終歸要見上一見。是真是幻,是龍是蛇,在這祖師法像前,在貧道眼中,終會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