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3章:功德才是真福田
正當道童垂眸咀嚼師父話語中深意時,
一陣由遠及近的、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這份靜謐。
來者是一行數人,為首的是個身穿寶藍綢緞直裰、腰繫羊脂玉佩、年約五旬的富態男子。
其麵皮白淨,保養得宜,
只是眉宇間鎖著一股化不開的愁鬱與焦慮,
眼圈泛著青黑,顯是長久不得安枕。
身後跟著兩名健僕,一人捧著個沉甸甸的錦緞包袱,另一人小心攙扶。
這排場氣度,一望便知是城中殷實人家。
此人正是城中頗有家資的富戶——李承業,人稱李員外。
李員外來到攤前,先是不著痕跡地快速打量了老道與小道童一番,
見老道氣度沉凝,雖衣衫簡樸卻自有風骨,
小道童亦靈秀不似凡俗,心中那因久治不愈而近乎絕望的焦躁,竟莫名地平復了三分。
整了整衣襟,上前拱手,聲音帶著疲憊與懇切:
“這位道長請了。在下李承業,城中經營些許產業。今日冒昧打擾,實是有難解之困,心中煎熬,聽聞道長在此設攤,鐵口直斷,特來請教,萬望道長不吝指點迷津。”
說罷,又是深深一揖。
老道這才緩緩睜眼,目光如清溪流水,在李員外面上一掠而過。
這一掠,看似尋常,
卻已將李員外面相氣色、乃至周身隱約纏繞的“氣”盡收眼底。
觀其面相,鼻樑豐隆,地閣方圓,確有祖上福德蔭庇之象,
非白手起家、刻薄成性之輩。
眉宇間隱有仁厚紋路,非大奸大惡之相。
然而,細觀其神光,福德宮(額頭)雖有餘蔭,卻暗淡無華;
自身命宮(印堂)氣色晦澀,隱有灰敗之意;
更奇的是,其周身並無大奸大惡之人常見的深重黑紅業力纏繞,
卻另有一層淡金中夾雜著縷縷灰黑、如煙似霧的“業障”籠罩,
這業障並非直接源自其本身惡行,倒像是……被動沾染、揹負而來。
再觀其妻妾宮與子嗣宮,更是顯現出妻妾雖多卻情緣淺薄、子嗣艱難。
且唯一子息氣息微弱紊亂、命星搖搖欲墜之象。
電光石火間,老道心中已然明瞭七八分。
此人家族有餘蔭庇護,然其自身德行平平,
未能增光門楣,反因溺愛縱容,家中已出悖逆孽子,造下不小業障。
那纏繞其身的灰敗業力,多半是替子遮掩、善後所染。
其子恐怕並非尋常病痛,而是孽力反噬,福澤耗盡之徵。
“居士不必多禮。”
老道虛手一扶,聲音平緩,
“可是為家中子嗣之事煩惱?”
李員外渾身一震,眼中希望之火驟然點亮,連連點頭:
“正是正是!道長真乃神人!不瞞道長,在下祖上數代,皆是樂善好施、積德行善之人,修橋鋪路,冬施粥夏贈藥,從不敢忘。傳至我這一代,雖不敢說光大,卻也謹守祖訓,不敢為惡。可老天為何如此待我?我李家三代單傳,膝下僅有一子,自小聰明伶俐,本是心頭之寶。可誰知三年前,犬子忽染惡疾,群醫束手,藥石罔效,日漸沉痾!這些年,我是求遍了名醫,訪遍了奇士,寶光寺的高香不知燒了多少,青雲觀的靈符不知請了多少,丹藥符水花費如流水,可犬子……犬子卻不見半分起色,反而越發虛弱!我實在想不通,我李家世代行善,為何獨獨我兒要遭此大難?敢問道長,我兒……他究竟是何命數?可還有救?”
說到最後,聲音已帶哽咽,一個錦衣玉食的富家翁,此刻卻脆弱如風中殘燭。
一旁的道童聽著,不由生出幾分同情,望向師父。
老道沉默片刻,目光掠過李員外急切而痛苦的臉,嘆道:
“令祖行善,積下陰德,福澤後人,此乃不假。觀居士面相,祖蔭猶存,本是福壽綿長之家。”
李員外連連點頭,眼中燃起一絲光亮。
“然,”老道話鋒一轉,
“福禍無門,惟人自召。你周身所負之‘業’,並非你親手所造,卻厚重如斯,其中因果,你當真不知?”
李員外聞言,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了幾下,眼神躲閃,吶吶道:
“道長……此言何意?
“陰德如井,祖輩所掘,深者可供數代汲取,淺者不過澤被一時。後人坐享其成,若不知開源,反恣意耗費,甚至……行那敗德之事,汙了水源,縱有深井,亦有枯竭之日。令郎之疾,非尋常藥石可醫,亦非尋常祈福可解。乃是自身福澤耗盡,更兼……孽力反衝所致。”
“孽力?”
李員外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
“道長……此言何意?我兒他……他自幼雖嬌慣些,可能……可能有些頑劣,但、但怎會……”
“頑劣與否,非憑父母一言。欺心之事,損德之行,或明或暗,或大或小,天地自有桿秤,人心亦有感應。福薄而妄為,便是引火燒身。令郎如今之狀,便是那火,已燒到了根本。”
李員外踉蹌一步,若非家僕扶著,幾乎癱軟在地。
額頭冷汗涔涔而下,眼神中充滿了震驚、恐懼,
以及一絲被戳破隱秘的羞愧。
顯然,老道所言,雖未全中,亦不遠矣。
他這獨子,仗著家財萬貫,祖輩餘蔭,
自幼被寵得無法無天,欺男霸女、橫行鄉里之事確沒少做,
只是都被他用錢財權勢壓了下去。
如今想來,兒子病倒前,似乎正因強佔一佃戶之女未遂,
反而被那剛烈的女子撞柱明志,鬧出人命,
雖被他花錢“擺平”,但不久後兒子便一病不起……
此刻被老道點破,李員外竟如冰水澆頭,徹骨生寒!
“道長!真人!”
李員外撲通一聲,竟不顧體面,跪倒在卦攤之前,涕淚橫流,
“求道長慈悲,指點一條明路!無論要我做甚麼,散盡家財,折我陽壽,只要能救我兒一命,哪怕讓他餘生少受些罪,我也心甘情願啊!”
旁邊擺攤的老漢與零星幾個路過的行人,
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住了,紛紛駐足觀望。
看著這位在富商如此狼狽哀求,一旁的道童心中亦是五味雜陳。
既有對其縱子為惡的鄙夷,也有對其舐犢之情的些微觸動,
更對師父所言“因果自承”有了更深體會。
老道並未立即攙扶,只是靜靜看著李員外,
待其情緒稍緩,方道:
“居士請起。救贖之道,不在外求,而在內省;不在損耗,而在積累。”
李員外被家僕攙起,急切問道:
“該如何積累?還請道長明示!”
老道答道:
“‘起心動念皆向善,舉手投足莫離德’ 此法說來平實,無非是日日為善,步步踐行。看似簡單,行之卻難。”
李員外聽罷,沉吟道:
“原是指積德之功。只是道長,在下有一事不明——我李氏一門,自曾祖起便廣積陰功,修橋補路,施藥舍棺,善名遠播。這數代人所蓄之福澤厚蔭,浩浩如江海,難道還不足以滌盪我兒一身災厄,護其度過此劫嗎?祖德煌煌,竟不能蔭庇一子孫乎?”
言語間,頗有幾分倚仗祖德的不甘與困惑。
“祖輩所遺,乃是陰德。”
老道解釋道,
“陰德如祖產,子孫可享其成,得長壽富貴,逢凶化吉。然,若子孫敗家,坐吃山空,再厚的祖產也有耗盡之日。今你子惡業深重,所耗已非尋常陰德可抵,猶如漏卮難滿。”
“那……那該如何是好?”李員外惶急。
“積陰德,不如積功德。”
老道緩聲道,
“陰德惠及自身與血脈,功德則上達天聽,廣利眾生,更能從根本上洗滌業力,扭轉氣數。”
“敢問道長,何為功德?如何積攢?
”李員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
老道略一沉吟,吟道:
”你且靜聽,此事有真意,有詩為證:
‘世人都道香火靈,哪知功德是根莖。
莫羨朱門金玉滿,且看暗室心燈明。
救蟻延壽非虛話,掩骸惻隱有赤誠。
陰騭簿上無字處,方是雲霄步玉京。
勸君勤耕功德田,莫待枯河問舟行。
一滴楊枝清露水,勝卻人間萬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