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9章:白骨拜謝,繼續遊歷
見著這具承載了半世紅塵重量的白骨,竟極其鄭重地,
彎曲了膝蓋,朝著自己做出了一個想要叩拜的動作!
道童見狀,心中警兆忽生,
只覺一股難以形容的沉重壓力與因果牽連感瞬間襲來!
其臉色微變,幾乎是本能地,
身形一晃,已閃到一旁,口中急道:
“不可!”
道童並非師父那等混元,雖已半步大羅,
但對這等凝聚了半城孝念、承載了龐大紅塵因果的至純之魂的叩拜,絕不敢輕易承受!
那不僅是禮儀問題,更涉及冥冥中的因果氣數轉移!
這白骨一拜之下,匯聚其身的眾生孝念與因果,
恐怕會如山洪傾瀉般衝向她,以她目前的修為,
輕則道基動搖,頂上三花萎靡,
重則可能引來難以預料的人道反噬與劫數!
那白骨一愣,空洞的眼眶“望”著道童,似有不解。
他調整方向,再次欲拜。
道童再退。
在這狹小破敗的土屋內,一具執念初消、欲謝恩人的白骨,
與一個不敢受禮、連連避讓的道童,
竟如同上演了一出無聲的追逐。
如此反覆,竟有九次。
第九次,白骨終於停下了動作。
不再試圖對準道童,只是用那空洞的眼眶“望”著她,
魂火平靜下來,似是疑問:為何不受?
道童也停下,微微喘息,並非體力不濟,而是心神緊張。
看著眼前這具不再強求的白骨,又看了看門邊那兩團代表“半世紅塵孝念”的赤紅光球,嘆息一聲,解釋道:
“非是拒你謝意,實是受之有愧,更受之有劫。”
“你這一身白骨,所擔所載,並非區區兩筐桃,而是這人世間,無數為人子女者對長輩的孝養之心、反哺之情。這是紅塵中最重之物——‘人心’,是萬千因果絲線,是浩蕩人道願力。”
“我不過初窺大羅門徑,道基尚淺,如何能承載你這匯聚了半塵孝念、糾纏了無數家庭悲歡因果的一拜?你若拜下,這份沉重無比的‘紅塵心意’便會沿著因果尋我而來。屆時,莫說我頂上三花恐有凋零之危,便是那冥冥中的人道反噬、因果劫數,也絕非我眼下所能承受。這非你之過,而是這‘願力’本身,便是天地間最重之物之一。”
道童指著那兩團赤紅光球:
“說得再明白些,你那挑著的,是眾生之意。古來人皇承載萬民之念尚需小心翼翼,何況我等修行之人?聚眾生之意,易引無邊劫難。方才你欲拜未拜之際,我心血已生感應,警兆頻現。若真拜實了,大禍頃刻便至。此乃天地因果至理,非關情誼薄厚。”
白骨靜靜地“聽”著,魂火微微閃爍,
似在消化這超越他簡單執念的、更為宏大複雜的道理。
其雖為至孝之魂,靈性純淨,
但涉及這等修行、因果、劫數的深層法則,顯然超出了他原本的認知。
魏存華見他似懂非懂,只得溫言道:
“你不必拜我。我指點於你,非為受謝,而是見你孝心可憫,不忍你永墮幻苦。如今既已明悟,塵緣已了,執念可散,便放下這白骨皮囊,歸你該去之處吧。你母魂魄早入輪迴,入了天人道,你之孝心,天地可鑑,幽冥亦當感念,許你一個善果。”
白骨沉默良久。
終於,他緩緩轉過身體,
不再對著道童,而是對著門外那蒼茫的夜空,
對著這承載了他一生一死、所有愛戀與執念的人間紅塵,
緩緩地、莊重地,俯下了身軀。
這一次,是真正的、毫無掛礙,
對天地、對至親、也是對這段漫長幻夢的最終叩別。
一叩之下,白骨周身忽然綻放出溫潤潔淨的琉璃光華!
光芒中,白骨的身形開始消融,
不是潰散,而是化作點點晶瑩的光塵,
如同冬日溫暖的初雪,紛揚灑落,融入身下的大地。
“青絲成雪仍牽念,黃土無言已作丘。”
道童心中莫名浮現這樣兩句詩,眼眶微熱。
土屋內,重歸寂靜。
只有炕上那具小小的女性枯骨,依舊靜靜地躺著,
彷彿在等待與兒子在另一個世界的重逢。
小道童佇立良久,直到老道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做得不錯。知進退,明因果,未因慈悲而妄承重負。這紅塵中最重是人心,最純是孝念,你能體會,便是此行一大收穫。”
道童轉身,對著不知何時已來到門邊的師父,恭敬一禮:
“謝師父點撥。弟子……見識了。
老道哈哈一笑,拍了拍道童髮髻:
“這紅塵濁世,腌臢處雖多,可這人性中一點不滅的光輝,才是支撐這天地不易的基石。痴兒,這便是人間最動人的地方,也是修行者最需看清、最需敬畏之處。走吧,路還長著呢。”
師徒二人不再停留,身影漸漸融入江陽城沉沉的夜色與嫋嫋的萬家燈火之中。
幾日後,師徒二人來到一座更為繁華雄偉的大城,名曰“臨淵府”。
此城依大江而建,水陸交匯,商賈雲集,
樓閣連綿,端的是人煙稠密,富貴風流。
城郭之氣,比之江陽小鎮,又多了十分的喧囂與百樣的慾望糾葛。
金靈母所化的老道,這次竟在城西一處相對清靜、卻也有不少行人往來的街口,
尋了塊空地,與小徒弟支起了一個極簡易的卦攤。
一張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破舊木桌,鋪上一塊洗得發白的青布,
布上放著一筒陳舊但光滑的竹籤,一個邊緣略有缺損的龜殼,三枚磨得鋥亮的開元通寶。
最引人注目的,是桌旁斜插著一面布幡,
幡上以濃墨寫著四個筋骨嶙峋、卻又透著一股莫名道韻的大字——“鐵口直斷”。
這組合頗為惹眼。
老道士仙風道骨,眉宇間有股超然物外的氣度。
小道童則唇紅齒白,眼神清澈,
雖穿著樸素的灰佈道袍,卻自有一股靈秀之氣。
一老一少,在這喧囂街市,倒像是一幅靜止的淡墨畫。
很快,便有好奇的路人圍攏過來。
有閒逛的市民,有等待生意的腳伕,也有路過的書生士子。
眾人見這卦攤簡單,道士看著也有些門道,
便有人躍躍欲試,想問問前程,測測吉凶。
老道見人圍得差不多了,這才慢悠悠睜開半眯著的眼睛,
伸出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問事,測字,卜吉兇,斷前程。一次,紋銀十兩,或足金一兩。童叟無欺,概不賒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