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1章:碧瀾江上,靈魂擺渡
說著,竟自腰間解下硃紅葫蘆,
拔開塞子,一股清冽酒香混合著淡淡藥草氣瀰漫開來。
仰頭灌了一口,咂咂嘴:
“好酒!船家,來一口驅驅寒溼氣?”
馮老楫擺手婉拒,心下卻覺這道人有趣。
尋常人聽聞“鬼見愁”之名,多少有些懼色,
這道人卻渾不在意,還有閒情逸致請他喝酒,許是有些本領在身。
烏篷船離岸,緩緩駛入江心。
起初江水平緩,老道斜倚船幫,眯眼望著兩岸青山向後挪移,
時而指點某處巖壁形狀奇特,時而唸叨兩句歪詩,
甚麼“遠看大石頭,近看石頭大,真是大石頭,石頭真是大”,
馮老楫聽著這過於“樸實無華”的詩句,
先是愣住,隨即那被江風日頭雕刻得近乎僵硬的黝黑臉龐,
如同被春風吹皺的池水,一點點漾開真切的笑意,眼角的皺紋都堆疊起來。
搖搖頭,聲音裡帶著久違的輕鬆:
“道長這詩……倒是別緻,大石頭可不就是大石頭嘛!”
心中卻覺得,這位老道雖言行不羈,卻有種說不出的真性情,
比那些滿口之乎者也、故弄玄虛的酸腐文人可愛得多。
“是吧?”
老道得意地晃晃腦袋,又灌了一口酒,
“這作詩啊,講究個真心實意,看到啥說啥。你看那崖壁,”
他隨手一指遠處一片青黑峭壁,
“像不像個蹲著打瞌睡的老猿?”
馮老楫順著望去,仔細端詳,
平日裡只覺險峻礙事的那片山崖,經老道這麼一說,
那突出的巖冠、內凹的裂隙,還真有了幾分猿猴抱頭蜷縮的神韻。
他不由點頭:
“經您這麼一提點,還真有幾分像!”
“再看那水邊一叢蘆葦,”
老道又指向岸邊,
“風一吹,搖頭晃腦,是不是像一群喝醉了酒的秀才,在互相作揖,扯些沒用的閒篇?”
馮老楫眯眼看去,暮色中灰白的蘆花隨風起伏,
姿態婆娑,越想越覺得這比喻滑稽又貼切,
忍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沉悶的航程,因著老道這些信手拈來、充滿鮮活趣味的比喻和那首令人捧腹的打油詩,變得輕快了許多。
連帶著眼前看慣了的險山惡水,似乎也褪去幾分猙獰,顯露出別樣的生動面貌。
老道似乎很滿意船家的反應,眯著眼,
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望著漸漸被暮靄籠罩的江面,又慢悠悠吟道:
“青山個個伸頭看,看我庵中吃苦茶。”
這兩句卻與先前打油詩不同,帶上了些許閒適出塵的禪意。
馮老楫雖不全懂,卻也覺得音韻好聽,意境似乎一下子悠遠起來。
不由問道:
“道長,您這又是看的甚麼?”
老道咂咂嘴,指著兩岸在暮色中輪廓愈發深沉、彷彿真的在探頭俯瞰江面的連綿山巒:
“你看它們,一動不動站了千萬年,看盡了江上悲歡離合,船來船往。咱們在它們眼裡,就跟這水上的蜉蝣似的,朝生暮死,忙忙碌碌。它們怕是也在納悶,這小小船兒上的人,整天愁些啥、爭些啥呢?”
馮老楫聞言,撐著篙的手微微一頓,
目光掠過巍峨沉默的群山,又落在奔流不息的江水上,
最後回到自己粗糙的手掌和腳下這艘小小的烏篷船。
一種渺小與蒼茫之感悄然襲上心頭,混雜著幾十年江上生涯的孤寂與堅持。
這老道的話,聽起來隨意,
卻總能在不經意間,觸動人心深處那根不常撥弄的弦。
船伕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
“道長看得通透。人這一輩子,在山水面前,可不就是匆匆過客。”
老道哈哈一笑,拍了拍腰間葫蘆:
“所以啊,該喝酒時喝酒,該看山時看山,該行善時……”
話鋒微妙地一頓,眼皮撩起,清亮的目光似乎無意地掃過馮老楫沉穩撐船的身影,以及船下那暗流湧動的江水,
“……就行善。管他蜉蝣還是青山,但求個心安理得,念頭通達。”
馮老楫心頭又是猛地一跳,總覺得老道這話意有所指。
不敢深想,只是含糊地“嗯”了一聲,更加專注地看向前方的水道。
暮色漸濃,江風帶著寒意,
而前方“鬼見愁”那熟悉的、令人心悸的轟鳴水聲,已經隱約可聞。
馮老楫握篙的手緊了緊,船已駛入“鬼見愁”水域。
果然景象大變!
但見江面驟然收窄,兩岸懸崖蔽日,水流湍急如奔馬,撞在犬牙交錯的礁石上,激起丈許高的白沫,轟鳴聲震耳欲聾。
小船頓時如同狂風中的落葉,劇烈顛簸起來,冰涼的江水不時潑濺入艙。
老道卻似乎更興奮了,非但不懼,
反而站起身,一手牢牢抓住篷杆,睜大眼睛看著洶湧的波濤和猙獰的礁石,嘴裡還唸叨:
“好水!好氣勢!這要是一跤跌下去,怕是骨頭都能衝散了架吧?”
馮老楫此時全神貫注,黝黑的臂膀肌肉賁起,青筋暴露,
每一篙都深深扎入急流,憑藉數十年積累的精妙力道與對水情無與倫比的熟悉,操控著小船在死亡的縫隙間靈巧穿行。
船伕沉聲道:
“道長站穩!莫說玩笑話!這段水路每年不知吞沒多少性命!”
“哦?”
老道重新坐穩,饒有興致地看向馮老楫汗溼的側臉,
“船家在此擺渡多年,可曾見過那索命的‘水伯’?”
馮老楫動作微不可查地一滯,沉默片刻,方道:
“傳言而已。多是水流險惡,行船不慎,或是……人心貪利,冒險夜航所致。”
“是麼?”
老道捋了捋稀疏的山羊鬍,也不再追問,
自顧自又飲了一口酒,哼起不成調的小曲。
只是在馮老楫又一次險之又險地避開水下潛流時,老道渾濁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瞭然與讚許。
原來,這馮老楫,確非生人。
本是四十年前於此地覆舟溺亡的一個書生,魂魄化為水鬼,困於“鬼見愁”段江底。
依照幽冥法則,其需誘一人落水替死,方可解脫。
然而,書生生前便是敦厚良善之人,
死後更見多了江上慘劇,家破人亡之痛。
那份害人之心,終究壓不過良知。
其不忍害人,反而時常在暗中相助。
見有船隻遇險,便以殘存鬼力暗中導引水流,助其避開致命礁石;
見有落水者,不惜消耗本已微弱的魂力,竭力將其推向岸邊或船幫。
幾十年間,暗助渡客、救人性命之事,不下數百次。
自身卻因長久滯留下水,受陰寒侵蝕,魂體日漸虛弱,
且因未尋替身,無法離開這片水域,也無法踏入輪迴,
只能年復一年,做著這無人知曉、亦無回報的“擺渡人”。
那份孤寂與漫長無望的折磨,非常人所能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