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4章:黃獅盜寶,虛設鈀宴離開了鳳仙郡,唐僧師徒餐風宿水,一路西行。
光陰迅速,又值三秋,前方一座城池漸近,
祥光隱隱,瑞靄紛紛,觀其氣象,竟是一處人宇軒昂、衣冠齊整的善地。
入城打聽,方知此地乃天竺國下郡,號玉華州。
城中君主,玉華王,天竺皇室宗親,亦是個敬僧禮佛,賢明仁德的藩王。
那玉華王的三個王子,皆好武藝,
見孫悟空、八戒、沙僧相貌奇特,兵器非凡,心生敬仰,定要拜師學藝。
孫悟空三人見王子心誠,也樂得傳授,
便將金箍棒、九齒釘耙、降妖寶杖置於鐵匠鋪中,令工匠依樣打造,以供王子們演練。
只是這三件神兵——金箍棒、九齒釘耙、降妖寶杖,
乃是孫悟空三人的隨身至寶,蘊藏著無邊神力,自有霞光萬道、瑞氣千條護體。
平日裡藏在身邊,光華內斂,倒還不顯。
如今這般大剌剌地放在玉華州鐵匠鋪的廠院裡,一連幾日,
那沖天的寶光、罩地的祥瑞,在修行人眼中,簡直就像是黑夜裡的燈塔,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這光芒,果然驚動了一位“有緣人”。
離城七十里遠近,有座豹頭山,山上有個虎口洞,洞裡住著個黃獅精。
這夜,黃獅精正對月吐納,忽見南方寶光沖霄,瑞靄蒸騰,好奇心起,便駕起一陣妖風前來檢視。
按下雲頭,隱身在那鐵匠鋪上空,定睛一看——
哎喲喂!口水差點流下來!
只見院中赫然陳列著三件兵器:
一條金光閃閃的棒子,一柄寶光瑩瑩的釘耙,一根寶氣森森的寶杖。
那真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一看就不是凡間之物!
黃獅精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心裡像是被貓爪子撓了一樣,又癢又熱:
“好寶貝!好寶貝!這是哪個敗家子……?怎就這般隨意放在此處?莫非……是等著有緣人?”
黃獅精搓著手,圍著那寶光範圍轉悠,想靠近又有些不敢。
那寶貝霞光雖然誘人,卻也隱隱透著一股讓其心悸的威壓。
“拿……還是不拿?”
黃獅精陷入了天人交戰。
拿了吧?黃獅精心裡嘀咕起來:
“祖翁時常教導,修行之輩,當以清靜為本,不可妄動貪念,更不可行那偷雞摸狗之事……我這要是拿了,豈不是違背了祖翁教誨?要是被祖翁知道,少不得一頓訓斥,搞不好還要關禁閉……”
可不拿吧?看著那三件寶貝,心裡就跟割肉似的疼。
“如此神物,就這般放在這凡間作坊裡,風吹日曬的,簡直是暴殄天物啊!這玉華州的人定是不識貨!寶物蒙塵,何其可惜!我……我實在不忍明珠暗投!”
“再者言矣,”
其暗自思忖,爪子在胸前無意識地撓著,
“我這,豈能謂之偷呢?分明是……是拾遺!對極對極,乃是撿來參研玄機!待我觀摩透徹,倘若有失主尋來,屆時原物奉還便是!”
黃獅精越想越覺此理甚通,那貪念如野草滋蔓,漸漸蓋過了心頭那點顧忌。
雖這般自我寬慰,終究底氣不足,心下惴惴。
遂賊頭鼠腦,四顧張望。
但見夜闌人靜,月華如水,星河在天,唯聞草蟲唧唧,更無半點人聲。
黃獅精清了清嗓子,對著那空落落的院子,壓低聲音小聲道:
“呃……咳嗯……敢問,可有主家在此?”
“此……此等珍寶,不……不知系何人所遺?”
“既無人應答……那……那我便暫且……代為保管了?”
“我……可真要取走了?”
“我留下些許銀錢,便當……便當是折價相購,如何?”
其聲愈說愈微,至末尾幾成囁嚅之語,散入習習夜風之中,自是杳無迴音。
黃獅精豎耳凝神,屏息以待良久,見確然無人理睬,心下大喜過望,暗道:
“果然乃無主之物!或乃天賜機緣!天與不取,反受其咎!合該與本大王有緣!””
這下再無猶豫,膽氣也壯了幾分。
弄起一陣妖風,遮人耳目,小心翼翼地將三般兵器一股腦兒捲起。
臨走了,還記著自己“不是偷”的底線,從懷裡摸索出幾塊平日裡攢下的銀錢。
鄭重其事地放在原來放置兵器的地方,嘴裡還唸叨:
“留銀在此,兩不相欠!他日有緣,再……再會!”
做完這一切,自覺頗講“道義”,心中那點愧疚感頓時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得了寶貝的狂喜。
言罷,駕起妖風,心花怒放地徑回豹頭山虎口洞去了,
準備好好欣賞他的“緣法”去了。
那玉華州王府中,幾位鐵匠連日趕工,夜裡都沉沉睡去。
待到天亮起身準備開工,卻驚見工棚裡的三件神兵不翼而飛!
眾人面面相覷,慌忙四處尋找。
忽有一年輕匠人指著原本放置兵器處的地面驚呼:
“快看!那是甚麼?”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地上赫然擺著幾塊成色普通的銀錠,
在晨光下閃著微光,與神兵留下的寶光痕跡形成可笑對比。
“這……這是何意?”
匠頭疑惑地撿起銀兩,掂了掂,
“莫不是……”
正驚疑間,三位王子前來巡視,鐵匠們跪地稟報:
“殿下!三位神僧的兵器都不見了!只……只留下這幾塊銀子!”
王子們聞言大驚,看著那區區幾兩銀子,哭笑不得:
“這……許是師父們昨夜收起來了,留下銀錢賞賜?”
急忙趕往師父們下榻的暴紗亭,見白馬仍在廊下,忙喚道:
“師父可曾起身?”
沙僧應聲開門。
王子入內不見兵器,更覺蹊蹺,慌道:
“師父們的兵器可都收好了?工棚裡只尋見幾塊銀錢……”
孫悟空翻身躍起:
“甚麼銀錢?不曾收拾!”
王子急道:“
三件兵器昨夜全不見了!地上只留下這幾兩銀子!”
豬八戒忙問:
“我的釘耙可在?留銀子作甚?”
王子道:
“方才尋遍不見,還以為是師父收起來了。諸位師父的寶物能大能小,想是藏在身邊與弟子說笑吧。只是這銀子……”
孫悟空神色凝重:
“確實未收,速去尋來。這留銀之事,倒是有趣。”
眾人趕至工棚,果然空空如也,唯那幾塊銀錢孤零零躺在地上。
八戒怒道:
“定是這些鐵匠偷了!留下這點銀子想矇混過關!快交出來!遲些便叫你們吃打!”
鐵匠們嚇得磕頭如搗蒜:
“爺爺明鑑!我們連夜趕工,睡得太沉,今早才發現不見了。我們都是凡夫俗子,哪搬得動這些神兵啊!這銀子……這銀子定是那賊人留下的!”
孫悟空沉吟道:
“莫要錯怪他們。既然展示了兵器模樣,就該隨身收好。想是寶物霞光沖霄,驚動了甚麼……講究的歹人,趁夜盜走,還留下這買櫝還珠的銀錢。”
八戒卻不信:
“哥哥說哪裡話!這太平地界,又不是荒山野嶺,哪來的講究歹人?定是鐵匠見寶物光華,起了貪念!”
正爭執間,老王爺聞訊趕來,聽聞原委後,看著那幾塊銀子,沉吟道:
“神師息怒。神師兵器,本非人間凡鐵,自有靈異。莫說這幾個匠人,便有百十條壯漢,也禁挫不動分毫。此乃其一。其二,這留銀之舉……倒像是江湖上‘借物留資’的路數,只是用這幾兩銀子換三件神兵,未免……未免太過可笑。其三,孤家在此城承襲王位,今已五代,並非大膽海口,在這玉華州內外,也頗有些賢名。這城中軍民匠作人等,皆知孤王法度嚴謹,絕非虛言。借他們十個膽子,也斷不敢行此欺心盜寶之事,更不敢留下這等可笑的‘買資’。此乃自取滅門之禍也。望神師明鑑,再思之。”
孫悟空聽到此處,眼中精光一閃,已然有了計較。
拿著那幾塊銀子,在手中拋了拋,笑道:
“陛下不必多言,也不用再思,更無須苦賴這些匠人。俺老孫已有頭緒。這留銀的‘雅賊’,倒是個妙人。只問殿下:你這玉華州城四方,可有甚麼險惡山林,或有甚妖怪傳聞?”
玉華王聞言,神色一凜,立刻答道:
“神師此問,甚是有理!孤這州城正北方向,約莫七十里處,確有一座山,名為豹頭山。山中深幽,傳聞有一座虎口洞。市井流言紛紜,有說洞內有修真煉氣的仙長,有說盤踞著吃人的虎狼,更有甚者,言說洞中有神通廣大的妖怪。孤一直政務繁忙,未曾遣人細細訪查,不知其中端詳。”
“哈哈哈!”
孫悟空聞言,撫掌大笑,將手中銀子隨手丟給匠頭,
“不消講了!定是那方潛藏的‘雅賊’,識得俺們寶貝的珍貴,卻又自欺欺人,搞出這掩耳盜鈴的把戲!有趣,有趣!八戒、沙僧,你二人就在此好生保護師父,看護城池,等老孫去那豹頭山會會這個‘講究’的竊賊,定要將寶貝追回!”
又轉頭對那幫驚魂未定的鐵匠道:
“爾等也不必驚慌,這銀子既是那賊人所留,你們便分了壓驚。好生看住爐火,待俺老孫取回兵器,還需爾等出力打造。”
吩咐已畢,孫悟空辭別了唐僧與玉華王,
身形一晃,唿哨一聲,一個筋斗雲,早跨到了七十里外的豹頭山。
徑上山峰,按下雲頭,孫悟空運起火眼金睛,四下觀瞧。
忽聽得山背後傳來人語之聲,雖刻意壓低,卻逃不過其靈敏耳朵。
孫悟空急轉回頭,循聲望去,
只見兩個身影,正沿著山道,朗朗說著話,向西北方向而行。
仔細看時,卻是兩個狼頭人身的怪物,
一個拿著籃子,一個提著秤,做那行商打扮,只是模樣猙獰。
孫悟空心念電轉,暗笑道:
“這定是那洞府中巡山、或是辦差的怪物。來得正好,等老孫變個法兒,跟上去聽聽,看他們說些甚的勾當,或能探得寶貝下落。”
想罷,孫悟空捻訣念動真言,搖身一變,竟變作一個色彩斑斕的蝴蝶兒。
悄無聲息地飛了上去,不偏不倚,
正好落在那開口說話的妖精頭頂髮髻之上,隨著其步伐微微晃動。
只聽得那妖精興致勃勃地說道:
“二哥,大王近日真是連走鴻運,福星高照啊!”
另一個介面道:
“三弟此話怎講?”
先前那妖笑道:
“你是有所不知。前月裡,大王不知從何處得了一個絕色的美人兒,藏在洞中,日夜盤桓,那真是逍遙快活,羨煞我等。”
“哦?還有這等美事?那昨夜呢?”
“嘿嘿,昨夜更是了不得!”
那妖壓低了聲音,卻掩不住得意,
“大王又得了三般無價的寶貝兵器!那真是金光閃耀,一看就不是凡間之物!大王歡喜得緊,已經傳下號令,明朝就要大擺筵席,開一個‘慶釘鈀嘉會’,邀請各山好友一同慶賀鑑賞。到時候,你我兄弟也能跟著沾光,開開眼界,享享口福哩!”
這個被稱作“二哥”的妖怪也喜道:
“如此說來,我們也有些僥倖。大王吩咐我等拿這二十兩銀子去乾方集上採買豬羊供品。如今時辰尚早,我們到了集上,先尋個酒肆吃上幾壺熱酒,暖暖身子。採買之時,再把東西價格虛報些,做個花帳,落他二三兩銀子下來,豈不是好?正好天冷了,買件厚實綿衣過冬,豈不美哉?”
兩個狼頭怪越說越是高興,腳下步伐更快,說說笑笑,沿著大路急走如飛。
孫悟空趴在妖精頭上,將他們的話聽了個真真切切,心中又是暗喜,又是惱怒。
喜的是果然找對了門路,寶貝下落已然明瞭;
怒的是這群妖魔膽大包天,竟敢偷到他齊天大聖頭上,
還要開甚麼“釘鈀會”來炫耀!
孫悟空現出本相攔在路上,一口仙氣定住二妖。
搜出銀兩和腰牌,見寫著“刁鑽古怪”、“古怪刁鑽”名號。
取了銀兩腰牌返回王府,將所見告知眾人。
八戒笑道:“定是我的釘耙光彩照人,才要設宴慶賀!如今該如何取回?”
孫悟空道:“我們三人同去。八戒變作刁鑽古怪,我變古怪刁鑽,沙僧扮作販豬羊的客商。見機取回兵器,除了那妖魔!”
三人當即施法變化,帶著採購的豬羊往豹頭山去。
行至山坳,遇個送請柬的小妖。
孫悟空套話得知,那黃獅精要請祖翁九靈元聖赴宴。
看了請柬後,三人繼續前行。
漸近洞府,只見怪石嶙峋間現出座洞府,
門前小妖見他們趕來豬羊,一擁而上捆縛牲口。
動靜驚動了洞中妖王,領著十多個小妖出來問道:
“你們回來了?買了多少豬羊?”
孫悟空道:
“買了八口豬,七腔羊,共十五頭牲口。豬錢該十六兩,羊錢該九兩,先前領了二十兩,還欠五兩。這位就是客商,跟來取銀子的。”
黃獅精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小的們,取五兩銀子,給這客商結賬,莫要讓人說咱豹頭山賴賬。”
孫悟空趁機又道:
“大王,這客商除了取銀子,久聞大王威名,更聽說大王得了稀世奇珍,心下仰慕得緊,還想留下來見識見識盛會,回去也好跟人吹噓……”
話還沒說完,那黃獅精猛地瞪圓了眼睛,對著“古怪刁鑽”瞪眼:
“呔!你這滑頭!本王讓你去買豬羊,買了便罷,怎地還跟外人胡言亂語,說甚麼‘盛會’?你這嘴是棉褲腰?一點都把不住風!”
旁邊八戒變的“刁鑽古怪”一看要壞事,趕緊上前打圓場,陪著笑臉道:
“大王息怒,大王息怒!您想啊,您得的寶貝,那可是天上地下獨一份的奇珍!讓這遠道而來的客商開開眼,見識見識咱們虎口洞的威風,他回去一說,豈不是給大王您揚名立萬嘛!讓他看看又何妨?”
“你懂個屁!”
黃獅精沒好氣地白了八戒一眼,
“你這古怪也可惡!本王這寶貝……咳咳,是……是從玉華州城請回來的!若是被這外鄉客商看了去,回去四處傳說,引得那玉華王子起了疑心,派人來查,你讓本王如何是好?啊?”
說到“請回來”時,黃獅精眼神明顯飄忽了一下,語氣也弱了三分。
孫悟空變的“古怪刁鑽”立刻接話,語氣充滿了“為您著想”的真誠:
“大王,您多慮啦!這客商是小人舊識,乃是乾方集那邊的人,離州城遠著呢,又不是本城居民,哪裡會去官府傳說?再說,走了這遠路,他也餓了,我們兄弟也還沒吃飯。咱家裡既有現成的酒飯,賞他些吃食,填飽肚子打發他走便是,豈不顯得大王您寬宏大量,體恤下情?”
黃獅精聽著,眉頭皺了又松,鬆了又皺,心裡琢磨:
好像……是這麼個理兒?
留下吃頓飯,顯得本王大氣,還能堵住他的嘴……
看了看那“客商”一副老實巴交、等著吃飯的模樣,
又看了看自己手下這兩個“得力干將”期盼的眼神,
最終那點可憐的警惕心被“展示寶貝”的虛榮心和“寬宏大量”的自我感動給打敗了。
故作威嚴地哼了一聲:
“嗯……既然如此……罷了罷了,本王今日心情好,就破例讓他開開眼!先帶他們下去用些飯食。”
正說著,一個小妖取了五兩銀子遞給孫悟空。
孫悟空轉手塞給沙僧,擠眉弄眼道:
“客官收好銀子,走走走,我帶你到後邊用些飯食,保管讓你見識見識好物事!”
沙僧只得壯著膽子,同八戒、孫悟空一起往洞府深處走去。
來到二層寬敞的大廳,只見正中央的高臺上,果然供著一柄寶光四射、瑞氣千條的九齒釘耙,不是八戒的寶貝又是哪個?
東邊牆上倚著金光閃閃的金箍棒,西邊靠著寶氣森森的降妖寶杖。
三般兵器在此匯聚,將整個洞府映照得如同白晝。
那黃獅精跟在後頭,指著中間小聲道:
“喏,客官,中間最亮堂的那個,便是……咳咳,便是本王新得的釘耙寶貝。你看便看,只是出去後,千萬……千萬莫要與外人說道!”
沙僧點頭稱是。
八戒本就是個莽撞的夯貨,一見自己釘耙被供在那裡,甚麼計策、甚麼變化,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怒吼一聲:“我的耙子!”
衝上前去,一把將釘耙奪在手中,身形一晃,現出那長嘴大耳的本來面目,
二話不說,掄起釘耙就朝那黃獅精的臉上築去!
孫悟空和沙僧見八戒已然發作,也知計策敗露,
當即各奔東西,孫悟空一個翻身取回金箍棒,沙僧大步流星搶過降妖杖,三人同時現出原身!
“哎呀媽呀!”
黃獅精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眼見九齒釘耙帶著惡風撲面而來,
慌忙一個懶驢打滾躲開,連滾帶爬轉到後堂,嘴裡還嚷嚷:
“我的鏟!我的四明鏟!”
抄起他那柄壓箱底的兵器,返身衝到院中,
勉強架住三般劈頭蓋臉打來的神兵,又驚又怒,聲音都變了調:
“……爾等是甚麼人!竟敢使詐騙我寶貝!還有沒有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