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師徒離開獅駝國後,繼續西行。
時值寒冬,嶺頭梅花初綻,池面結起薄冰,紅葉飄零,唯有青松依舊蒼翠。
一行人頂著凜冽寒風前行數月,忽見前方出現一座城池。
唐僧勒馬問道:“悟空,前方是甚麼地方?”
孫悟空跳上雲頭觀望片刻,回落地面答道:
“師父,到了便知。若是王國都城,需倒換關文;若是普通州縣,直接透過便是。”
說話間已到城門外。
唐僧下馬,師徒四人走進甕城,見一個老兵正倚著向陽的牆根打盹。
孫悟空上前輕推,叫道:
“長官醒醒。”
老兵猛然驚醒,睡眼惺忪間見孫悟空雷公臉模樣,嚇得跪地磕頭:
“雷公爺爺饒命!”
孫悟空笑道:
“莫要胡說!我是東土大唐往西天取經的和尚。初到貴地,不知此處是何所在,特來問詢。”
老兵這才定神,賠罪道:
“長老恕罪。此地原名比丘國,如今改叫小子城。”
孫悟空轉身回報唐僧。
唐僧疑惑道:“既稱比丘,為何又叫小子?”
豬八戒插嘴:“想必是老國王駕崩,新君年幼,故稱小子城。”
唐僧搖頭:“斷無此理。我們進城再打聽。”
沙僧也道:“那老兵被大師兄嚇得不輕,說話難免有誤。還是進城問問明白。”
四人穿過三重城門,來到繁華街市。
但見酒樓歌館人聲喧鬧,彩鋪茶房簾幕高懸。
萬戶千門生意興隆,六街三市財源廣進。
買金販錦的客人絡繹不絕,爭名逐利之徒熙熙攘攘。
市容整潔,秩序井然,儼然太平盛世景象。
然而奇怪的是,家家戶戶門口都放著一個鵝籠,外罩五色彩緞遮幔。
唐僧詫異:“徒兒們,為何此地人家都在門口放置鵝籠?”
豬八戒左右張望,笑道:
“師父,今日定是黃道吉日,適宜婚嫁會友,這是在行禮呢。”
孫悟空搖頭:
“荒唐!豈有全城同時行禮之理?其中必有蹊蹺,待俺老孫檢視一番。”
唐僧忙道:
“悟空,你相貌兇惡,恐驚擾百姓。”
孫悟空笑道:
“師父放心,我變化了去。”
說罷念動咒語,化作一隻蜜蜂,飛向鵝籠,鑽入幔中察看。
只見裡面坐著都是一些五六歲的孩童,有的在玩耍,有的在啼哭,有的在吃果子,有的在睡覺。
孫悟空連看八九家,籠中皆是男童,不見一個女孩。
現回原形,回報唐僧:
“籠中都是不滿七歲的孩童,不知何故被關其中。”
唐僧聽了,滿心疑惑。
這時師徒四人轉過街角,看見一座衙門,上面寫著“金亭館驛”。
唐僧高興道:“徒弟們,我們進這驛館去,一來問問地方情況,二來喂喂馬,三來天色已晚,正好投宿。”
四人走進館驛,驛丞聞報迎出,相互見禮後,唐僧說明來意。
驛丞命人奉茶,安排食宿。
唐僧謝過,問道:
“今日可否面聖倒換關文?”
驛丞道:“今日已晚,明日早朝方可。諸位先在驛中歇息。”
安頓妥當後,唐僧忍不住問道:
“貧僧有一事不明,望賜教。貴處養育孩兒,不知有何特別習俗?”
驛丞道:
“天無二日,人無二理。養育孩童,無非父精母血,懷胎十月,生下後哺乳三年,漸漸長大,與別處並無不同。”
唐僧道:
“方才進城,見街坊人家門口皆設鵝籠,內藏小兒。此事蹊蹺,故有此問。”
驛丞臉色頓變,附耳低語:
“長老莫問,莫管,莫理會。請早些安歇,明日趕路便是。”
唐僧執意追問,驛丞無奈,屏退左右,在燈下悄聲道:
“此乃當今國王無道之事,何必多問!”
唐僧堅持要問個明白,驛丞只得實言相告:
“三年前,一老道攜一絕色女子入宮。那女子貌若觀音,年方二八,被國王納為美后。自此國王沉溺美色,不理朝政,如今已是形銷骨立,命在旦夕。太醫院束手無策,那老道被封為國丈,稱有海外秘方可延壽,只是藥引需用一千一百一十一個小兒的心肝煎湯服用。這些鵝籠中的孩童,就是選中的藥引。百姓懼於王法,不敢反抗,只得編造謠言,將比丘國改稱小子城。長老明日面聖,切莫提及此事!”
唐僧聞言,嚇得骨軟筋麻,淚如雨下:
“昏君!昏君!貪歡愛美,自取其禍,為何要傷這許多小兒性命!”
豬八戒勸道:
“師父何必為他人的事煩惱?他傷的是自己的子民,與我們何干?快些歇息吧。”
唐僧泣道:“出家人以慈悲為本,眼見這無道之事,怎能不悲?”
沙僧道:
“師父莫急,明日面聖時見機行事。或許那國丈是妖邪,假借藥引之名欲行不軌。”
孫悟空笑道:
“沙師弟言之有理。師父放心,明日老孫隨你入朝。若那國丈是人,我以正道點化他;若是妖,我就拿了他,救這些孩童性命。”
唐僧大喜,躬身施禮:
“此計大妙!只是面聖時不可貿然提及,以免惹禍。”
孫悟空道:“老孫自有分寸。今夜先將這些孩童移出城去,教他明日無藥引可取。”唐僧連聲稱善。
孫悟空吩咐八戒、沙僧守護師父,自己來到空中,念動真言。
叫聲“唵淨法界”,把城隍、土地、社令、真官,以及五方揭諦、四值功曹、六丁六甲與護教伽藍等眾神,都拘到空中,眾神施禮道:
“大聖,不知深夜相召,可有急事?”
孫悟空說明原委,命眾神將全城鵝籠連帶孩童一併移出城外,安置在山林深處,好生照看。
眾神領命,各顯神通。
頓時滿城陰風驟起,慘霧瀰漫。
家家戶戶的鵝籠在神不知鬼不覺間被攝走。
孫悟空回驛館報信,唐僧感激不盡,師徒四人方才安歇。
次日清晨,唐僧準備入朝。
孫悟空變作蟭蟟蟲,藏在師父帽中。來到朝門,黃門官通報後,國王宣唐僧進殿。
只見國王面容憔悴,精神萎靡,說話有氣無力。
唐僧獻上文牒,國王勉強用了印。
正要問話,忽報國丈到來。
國王忙下龍床相迎。
唐僧側立一旁,見一老道大搖大擺上殿。
但見他:
頭戴淡鵝黃雲錦巾,身著沉香色鶴氅。
腰繫三股攢絨帶,足踏雲頭履。
手拄九節盤龍杖,胸掛團花錦囊。
面如美玉,鬚髮蒼然。
金睛似火,長眉入鬢。
步履生雲,香霧繚繞。
那國丈來到寶殿前,根本不行禮,昂首挺胸直接走上殿來。
國王欠身道:“國丈仙駕,今天這麼早降臨,真是欣喜。”
就請其在左邊的繡墩上坐下。
唐僧上前一步,躬身合十道:
"國丈大人,貧僧有禮了。"
那國丈端坐繡墩,紋絲不動,只將拂塵輕擺,轉頭問國王:
"這和尚從何而來?"
國王忙道:"乃東土大唐差往西天取經的聖僧,今日特來倒換關文。"
國丈捻鬚長笑:
“西方之路黑漫漫,黃沙蔽日,妖魔橫行,有甚麼值得你捨生忘死前去?”
三藏正色道:
“阿彌陀佛。西方乃極樂勝境,金光普照,八德池中蓮花盛開,如何不是好去處?”
國王聽得入神,忍不住探身問道:
“長老既為佛門弟子,朕有一問:修行佛法,真能超脫生死,得證長生否?"
唐僧合掌應道:
"陛下,修行佛法,重在明心見性。若能萬緣放下,諸法皆空,自然超脫輪迴。"
國丈不待唐僧說完,便拂袖冷笑:
"好個'萬緣放下'!你佛門終日枯坐,謂之參禪,殊不知這恰是作繭自縛!"
唐僧從容應道:
"非也。大智閒閒,在無生無滅中得大自在;真機默默,於寂滅清淨中見真如。心淨則智慧明照,性空則萬境皆清。"
"空談!"
國丈拍案而起,
"你佛門終日說空,卻連自己的臭皮囊都要脫去!豈知我道門修士,採天地靈氣,取日月精華,煉就金丹大道,方是長生正途!"
"道長所言差矣。"唐僧微微搖頭,
"執著肉身,反成桎梏。若說採陰補陽,更是入了邪道。唯有放下執著,清淨自性,方是正道。"
國丈仰天大笑:
"好個清淨自性!你可知我道門神通?攜簞瓢訪仙山,採百藥濟世人。摘仙花為冠,折香蕙為席。歌可動九霄,舞能驚鬼神。煉陰陽而結丹,運水火以成胎。二八陰消時若恍若惚,三九陽長時如杳如冥。這才是與天地同壽的真法門!"
唐僧肅然道:
"道長所言,盡是外在功夫。我佛門修行,重在內心覺悟。行善佈施是功德,持戒禪定是根本。不執著於形相,不貪戀於長生,方能得大自在。"
"荒謬!"
國丈戟指喝道,
"你佛門終日說寂滅,不過是逃避現實!涅盤之後留下一具臭皮囊,算甚麼超脫?哪像我道門修士,闡道法,揚太上之正教;施符水,除人世之妖氛。參滿天之華採,表妙道之殷勤。比你那靜禪釋教,寂滅陰神,涅盤遺臭殼,又不脫凡塵!三教之中無上品,古來惟道獨稱尊!”
滿朝文武聽得如痴如醉,但見:
佛道交鋒處,真機各顯揚。
一個說寂滅,一個論陰陽。
空有難相契,虛實自成章。
滿朝皆側耳,唯聞語鏗鏘。
國王聽得眉飛色舞,連聲喝彩:“好個'惟道獨稱尊'!國丈高見!”
眾官員紛紛附和,殿中盡是讚歎之聲。
三藏見眾人皆傾向國丈,不禁合掌默然,眼中流露出悲憫之色。
國王又叫光祿寺安排素齋,款待那遠來的僧人,然後送出城西去。
三藏謝恩退下,剛下殿,往外正走,孫悟空從帽頂上飛下來,落在三藏耳邊道:
“師父,這國丈是個妖邪,國王受了妖氣。你先去驛站中等齋飯吃,等老孫在這裡聽聽訊息。”
三藏明瞭,獨自返回驛站。
孫悟空一翅膀飛進金鑾殿的翡翠屏風中釘住,只見那班官員中閃出五城兵馬官奏道:
“我主,今天夜裡一陣冷風,把各坊各家鵝籠裡的小兒,連籠子都颳走了,一點蹤跡都沒有。”
國王聽了奏報,又驚又惱,對國丈道:
“這是老天要滅亡我啊!連續幾個月病重,御醫醫治無效。幸虧國丈賜給仙方,專門等著今天午時開刀,取這些小兒心肝做藥引,沒想到被冷風颳去。這不是老天要滅我是甚麼?”
不想國丈卻笑道:
“陛下,此乃天賜長生。我見那東土和尚是十世修行的真體。若取他的心肝煎湯,勝過小兒心肝萬倍!”
昏君大喜,急命緊閉城門,發兵圍住館驛。
孫悟空急飛回驛館,現形報信。
唐僧嚇得魂不附體。
孫悟空道:
“若要活命,須得師作徒,徒作師。”
孫悟空命八戒和泥,八戒用尿調和,敷在唐僧臉上,唸咒變成孫悟空模樣;自己則變作唐僧。
剛裝扮停當,官兵已到,將假唐僧押往宮中。
國王道:
“朕得重病,需長老心肝作藥引。”
假唐僧問:“不知要何種心肝?”
國丈指定道:“要你的黑心!”
假唐僧慨然道:“快取刀來!”
接過牛耳短刀,剖開胸膛,骨碌碌滾出一堆心來:
紅心、白心、黃心、貪心、妒心、名利心、好勝心、殺害心、狠毒心……卻無一個黑心。
國王驚駭,連叫收起。
假唐僧現出本相,正是孫悟空。
指著國丈喝道:
“陛下!這國丈才是黑心,正好做藥引!”
言罷舉棒便打。
國丈急取蟠龍拐相迎。
二人在半空中一場惡鬥:
如意金箍棒,蟠龍鐵柺杖,虛空之中雲靄靄。
原來國丈是妖精,進獻妖女惑君王。
國王貪歡病纏身,妖邪欲害小兒郎。
幸遇大聖顯神通,解危救難降魔障。
鐵棒當頭勢兇猛,柺杖迎擊堪喝彩。
殺得滿天霧氣罩城池,城中百姓盡驚慌。
文武官員魂飛散,嬪妃宮女面如霜。
昏王戰戰兢兢無處藏,魂不守舍心惶惶。
棒起好似虎出山,拐輪猶如龍離海。
今番大鬧比丘城,邪正分明見真章。
鬥了二十餘合,妖道不敵,化寒光落入宮中,攜美后不知去向。
孫悟空按落雲頭,文武百官跪謝不已。
國王被太監攙出,問道:
“長老早間容貌俊偉,為何此時變了模樣?”
孫悟空笑道:“早間是我師父唐僧,我是他徒弟孫悟空。因知你信妖言要取我師父心肝,故變化模樣,特來降妖。”
國王羞愧,急請唐僧等人入宮。
唐僧臉上臊泥未除,羞於見人。
八戒道:“師父莫怕,定是師兄得勝,請我們受賞。”
三人來到宮中,孫悟空為師父恢復原貌。
國王親迎,口稱聖僧。
孫悟空問明妖道住處——城南七十里柳林坡清華莊,便帶著八戒騰雲而去。
結果孫悟空與豬八戒在那柳林坡前尋覓多時,但見溪流潺潺,楊柳依依,卻始終尋不著那清華莊的蹤影。
孫悟空焦躁,正要捻訣念動真言,拘喚土地,忽見天際一道玄光垂落,雲氣散處,顯出一位仙官。
但見這仙官:
身穿玄天法袍,上繡周天星辰;
腰束金絲絛帶,懸著監察玉令;
眉心一道豎目開合間神光流轉,
手持神鞭凜凜生威。
端的是一派威嚴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