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莊高大聳立門樓歷歷在目,外表看起來毫無異樣,但甫一踏入,周圍的溫度不降反升,空氣因高溫而扭曲,火光將一切染上跳動的赤金。
楊毅猛地停下腳步,眼中精光一閃,快速掃過四周燃燒的建築物佈局,以及地面上一些若隱若現的焦黑紋路。
精巧的亭臺樓閣在火中呻吟、坍塌,燃燒的樑柱發出噼啪的爆響,火星如血色的螢蟲,瘋狂亂舞。
那些精心培育的花圃林木,成片成片地化作焦炭,只有少數幾株還在火場邊緣徒勞地伸展著烏黑的枝幹,上面綴著的幾朵殘梅,也早被燻得失了本色,萎頓不堪。
漢白玉的石橋攔腰斷裂,跌入同樣漂浮著灰燼的溪流,絲帛、畫卷的碎片在熱風中打著旋,瞬間被引燃,化為飛灰。
空氣中瀰漫著血腥、焦糊、以及一種靈力被蠻橫撕裂後產生的臭氧般的怪味。
“這痕跡不對啊!”
吳安全的聲音沙啞傳來。
“楊大人,快停下!不要硬闖,瞧這陣勢,分明是一道‘封火四閉’的殺陣!”
“嗯……看這陣勢的佈局……引天地靈火為牢,困殺陣中生靈……好似是太一門的‘結界·離火炎殺’!”
只見這陣勢中的火焰並非無序燃燒,而是隱隱沿著某種特定的軌跡蔓延、迴環,形成四個隱隱閉合的火環,將整個內莊死死困住。
火舌舔舐著空氣,發出嗚嗚的異響,彷彿有無數冤魂在火中哭嚎。
“能破解嗎?”
“我又不是法師,只是認得些許痕跡罷了,照理說,只要仙力手段夠強橫,萬般結界皆可破之,而且往往內部困陣,要從外部破除,只要找到薄弱的陣勢節點,就會更加容易。”
吳安全尷尬的撓了一下臉皮,隨即身上一鬆,他已被楊毅放下。
“退到莊外去,小心些。”
楊毅吩咐一聲,待吳安全離開,這才調運仙力嘗試強行破除。
他丹田內那半顆金丹驟然加速旋轉,磅礴的仙力如江河奔湧,貫通四肢百骸,同時強大的明靈意如同一張大網籠罩過去,呼吸之間,便已找出數處節點。
楊毅輕點眉心,釋放靈臺劍意,並指如劍,凌空虛劃,指尖牽引著肉眼可見的淡銀色流光,瞬間點向四個火勢最熾烈的節點。
“給我破!”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只有一聲輕微的、如同琉璃碎裂的脆響。
那四個隱隱成型的火環應聲而碎,肆虐的火焰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扼住了喉嚨,勢頭驟然一滯,雖然仍在燃燒,但那令人窒息的封閉感和靈力壓制卻瞬間消失。
有了吳安全的指點,楊毅破除結界,顯得十分輕鬆。
火勢漸退,露出內莊中的情景,只見一群人分作前後兩處在場中圍聚,靠近楊毅的一處,正是楊毅認得的厲雲海,他正被七八名黑裝的陌生修行者圍攻,身上已有幾處傷痕。
陣勢被破,只是引起了那些黑裝修行者們的片刻注視,見來者不過一名區區“七境武修”,或許只是紅袖莊中一些高階弟子回援,便沒有在意,正要分出兩人去攔住楊毅,卻被人攔住。
“先別管他,厲雲海已經快不行了,先竭盡全力斬殺此獠,其餘人皆可隨手取之。”
黑裝修行者中,有一個白髮老者似是領頭人發號施令。
“楚千山,你好膽!”
“紅袖莊主·厲雲海”頓時鬚髮戟張,原本儒雅的面容此刻滿是怒焰。
他的雙臂之上是一對造型古雅、閃爍著霞光與彩暈的護腕,正是“二十四名器”中少有的成對兵器“霞鴛”、“彩鴦”,此時這對“彩霞鴛鴦手”正吞吐著致命的毫芒。
厲雲海周身水汽氤氳,背後赫然凝聚著一尊高達三丈、由精純水靈之氣匯聚而成的八臂“神意法相·八臂魔像”
此“八臂魔相”算是“法相神通”的前身,厲雲海成名不過區區十年,是新近的中土十大名門高手之一,能夠進入這張榜單,自然也是凝結了“道丹靈胎”的修行者,但此“神意法相”距離神通尚有一絲破綻。
也就是因此這“八臂魔像”的威能雖大,卻不能完全替代厲雲海的本相。
厲雲海站在足有三丈高的“八臂魔像”頭頂,這魔像滿身雲氣,皆是由仙力與天地水靈之氣共生而成,變化極多,但剛猛不足。
魔像頭顱被雲氣遮掩,看不清面貌,但是身軀魁梧,無有雙足,卻生有八臂,凌空虛迎,此八臂或捏訣,或虛握,逐漸在手中以雲氣變化,凝練冰晶,生成各種暗器。
隨著厲雲海一聲怒喝:“道武仙秘·冰殺百破!”
無數細碎的冰晶暗器,如同暴雨傾盆般,射向圍攻他的八名黑裝修行者們,每一片的邊緣都鋒利如刀,裹挾著刺骨的寒意,要知道這些冰晶暗器都是夾雜仙力的致命兵刃,尋常“罡力護盾”或是“肉身防護”根本沒有作用。
而以楚千山為首的八名黑裝修行者,竟無一人是庸手,身形閃動間,劍氣、掌風、法器光華縱橫交錯,互相援手,竟硬生生擋住了這波狂暴的冰晶暗器襲擊。
其中包括楚千山在內的三人氣息尤其沉雄,赫然都是與厲雲海同級別的“八境武修”,只是還未到拼命的時刻,這些人還未用出獨門手段來。
楊毅頓時放下心來,厲雲海的“神意法相”看似強度不高,實則堅韌異常,這是以陰屬變化形成的法相,以詭秘多變著稱,最善對付多人作戰的場面,尤其是“紅袖莊”精通暗器武學,簡直是一座“仙力炮臺”。
這八名黑裝修行者一時片刻根本近不得身,想要耗盡厲雲海的“道武金丹”,沒有半日功夫根本做不到。
“是你?你倒是敢來……算了,這時候不與你計較,先去後面護住冰倩。”
厲雲海站在“八臂魔像”的頭頂,自然也看清了楊毅,他前往皇都治療妻子舒璃的時候,與楊毅有過一段接觸,甚至因為趙春鶯牽扯進了“皇都之亂”中,當時他就隱隱覺得不安。
通天塔作為“五龍柱”之一,又有陳道奇坐鎮,就是中土十大名門高手齊聚,都不敢在皇都中作亂,他隱約嗅到了陰謀的味道,未免牽扯過深,連趙春鶯的場子都沒去找回,匆匆就離開了。
但是楊毅畢竟有“救妻之恩”,思慮再三,就讓厲冰倩留在楊毅身邊擔任護衛,本意也只是想在這場劫難中讓楊毅保住性命,料想不過是一群高階修行者的佈局,以厲冰倩的修為破局或是不夠,自保應該足以。
萬萬沒想到卻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等厲冰倩回來之後悶悶不樂之態,作為過來人的厲雲海頓時警覺起來,派人四處打聽,才大致得知“六絕Y魔·楊毅”的江湖諢號,心中大怒,早就要親自去將楊毅捉來斬殺,只是未曾找到楊毅去處。
這時候卻見到楊毅出現在眼前,真是新仇舊恨交織在一起,恨不得讓“八臂魔像”將他紮成篩子。
考慮到“大敵當前”,楊毅畢竟只是欺騙感情,厲冰倩還是完璧之身,這多少讓他心中稍安,既然來到絳雪洲,也別管是故意,還是無意,破除了“結界·離火炎殺”,至少讓厲冰倩等人有了一條逃生之路。
厲雲海的打算,便是豁出性命,就算與這些黑裝修行者同歸於盡,也要讓厲冰倩等人能夠逃出生天去。
楊毅目光後移,頓時瞧見在厲雲海身後不遠處,有一處小型的藍色結界,結界頂端則是一塊巴掌大小、剔透無瑕的冰晶玉牌懸浮半空,散發出柔和而堅韌的藍色光暈,形成一個半球形的結界,將厲冰倩、舒璃以及那個金髮碧眼的鍊金術士傑克護在其中。
在結界周圍,原本應該還有許多護衛的弟子、僕役,此時大多倒在血泊之中,僅有數人還在苦苦支撐,另外便有四名“七境修為”的黑裝修行者一邊在追殺這些紅袖莊弟子,一邊在攻擊藍光結界。
楊毅也不耽擱,繞開厲雲海玉與楚千山等人的戰圈,到了藍光結界附近,首先便是去援救那些已經岌岌可危的數名莊中弟子。
結界內的厲冰倩,原本蒼白的臉頰被火光映出一絲紅暈,看到楊毅破陣而入,那雙清冷的眸子瞬間亮了一下,一絲難以掩飾的欣喜掠過,但隨即,不知想起了甚麼,她猛地別過臉去,用力抿住了嘴唇,只留給楊毅一個緊繃的、寫滿“我不高興”的側影。
那冰晶玉牌顯然是一件難得的防護法器,原本是需要法力才能驅動,這就是“滄海神訣”的妙處,它能夠模擬天下一切的能量形態,包括但不限於能量性質本身,以及外部形狀,甚至可以塑形為晶,硬度甚至比肩寶器。
厲冰倩正是依靠這門武學,將內力模擬成了法力,才能驅使這件法器,比起楊毅的“火焰力柱”,那種“符文機關術”的手段,更加靈活玄妙,已經是將“陰屬”內力的變化多端衍變到了極致。
“是楊提舉!他可真是來得及時啊!楊提舉,快來救命啊!”
傑克原本害怕的縮在結界一角,全憑厲冰倩以“滄海神訣”支撐冰晶玉牌,釋放結界護住,他只是一名“手無縛雞之力”的鍊金術士,自然膽小如鼠。
若非對救治舒璃有著重要作用,厲冰倩早就將他一腳踢了出去。
“休要聒噪!他來與不來,我一點也不在乎,父親自然會擊退強敵的,完全是多此一舉……楊毅,你小心!”
厲冰倩嘴上強硬,卻想起結界外還有四名“七境武修”,下意識的關切瞧去。
在她印象中,楊毅還是一名“六境武修”,不過大半年時間,實力不可能增長到哪兒去的。
楊毅顧不上揣摩少女那點複雜心事,他一靠近這處小戰圈,立刻引起了那四名黑裝修行者的注意。
當即便有兩名的黑裝修行者放棄繼續攻擊結界,一左一右,如鬼魅般向楊毅撲來,人雖未至,凌厲的掌風與一道赤紅刀芒已罩向楊毅周身要害。
氣息勃發,隱含意念鋒芒,竟是兩位在“意念武學”上頗有建樹的高手,實力不下於“七境中期”。
“找死!”
楊毅眼神一寒,甚至未曾動用兵刃,他繼續邁步向前,右手食指中指併攏,以指代劍,隨意向前一揮,卻是眉心一道銀光閃爍,靈臺劍意大開,數道劍氣隨指鋒而動,施展出“九靈神劍訣”的劍術秘奧來。
嗤!嗤!
兩道凝練如實質的淡銀色劍氣脫指飛出,於半空中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瞬間化作八道更細、更疾、更鋒銳的劍氣光影,精準無比地穿透了兩名襲擊者的眉心與丹田。
那兩名黑裝修行者前衝之勢戛然而止,眼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愕,楊毅便從他們中間擦身而過,他們甚至沒有任何回應,反而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氣息全無。
厲冰倩瞧見,驚得氣息一滯,險些無法運轉“滄海神訣”,連藍光結界都開始不穩定的閃爍起來,她是修行者,自然知道這其中的關鍵。
楊毅能夠隨手擊殺“七境武修”,用得還是如此匪夷所思的“凌空劍氣”,這可不是甚麼普通的武修手段,分明是以劍為法的“劍道巫術”,其犀利陰殺,比之她父親的絕學也不遑多讓。
“分離不過數月,楊毅又變強了?”
厲冰倩不知想到甚麼,麵皮上卻是微微一紅。
傑克卻不是修行者,也不知道這巨大的戰力差距代表了甚麼,他只知道楊毅對付這些黑裝修行者如屠雞宰狗一般,頓時大膽起來,立刻用他那帶著古怪口音的乾語高聲喊起來。
“爾等狂徒!可知眼前是何人?此乃大乾內廷地鏡司楊毅大人,地鏡司監察天下,掌江湖殺伐,擁有先斬後奏之權!還不速速退去,否則便將你們全都抓進詔獄裡去喂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