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毅沉默了,他知道農巴為甚麼離開,因為只要他繼續復仇,就一定會與朝廷為敵,而他楊毅是“大乾鷹犬”,就一定會與農巴站在對立面,或許現在還能坐在一起說著無關緊要的話,但一定會有那麼一天拔刀相向。
從一開始農巴說了句“希望以後對不會和你動手”時,他應該就預料到了那一天。
“農巴,讓阿蘭朵跟著我吧,等江南之行結束,我送她回蠻疆去,她那位部族的太爺……你的老丈人,不是病得厲害嗎?我請最好的醫官去給他治病。”
農巴聞聽楊毅的話,腳步頓了頓,隨即重重的點頭,這才繼續向前行進。
楊毅暫停了修行進度,就像農巴所說的“欲速而不達”,適當的調整修行節奏才是對自身有益的,修行雖然是不進則退的過程,但一味求“速”,反而會逆反心境。
他先是去四個區域轉了一下,發現三種作物都已經開花,再有小半個月的時間就能完全成熟,速度之快令人難以想象,這根土地提供充足的營養相關,但更重要的是,每隔一段時間激發的“光耀結界”產生了催熟效果。
這使得原本要三個月才可能成熟的作物,只需要二十天左右就能開始實用,而且無論是根莖還是枝葉都充滿了對人體有益的生命能量。
楊毅重新調整了一下“人工淡水提取器”,主要是安裝了滑軌,方便拆卸水箱,另外增加了人工水泵,可以直接從海邊抽水,加速了整個“機關造物”的工作效率。
連續十天不間斷的製造淡水,不但讓全船的人有了充足的淡水飲用,甚至還備存了足夠三天飲用的淡水,但是裝載淡水的器具不夠用了,從“滄溟號”上卸下來的瓶瓶罐罐已經全用上了,還有那些偶爾能夠從“潮汐裂縫”中穿梭過來的殘破器具。
農巴在“蓬萊秘界”的時候就蒐集了一些,現在經過宋嵐修補之後,也全部用上,甚至還有多餘的淡水無法儲存,索性又借“滄溟號”的船尾樓,臨時改建了一間洗浴室,讓製作出的淡水多了一種用途。
“這麼多海鹽?都是你做的?”
楊毅聽說林嫻正在洗浴間清洗,不由心中一動,下意識的靠近過去,沒想到最先看到的是在整理曬場的劉偉。
“實不相瞞,家主大人,小的雖是匠戶出身,但江南地區的船匠家裡,沒有哪個沒做過走私的生意,多是與那些星羅海盜勾連,都也有一些膽子大的,會自己造船,沿著海岸線北上,去跟北疆做生意的。”
“小的家裡雖然沒有那個膽子,卻因為是住在海岸漁村中,整個村裡都擅長捕魚製鹽,一來用於自己醃製食物,二來也是會當做‘保費’上繳給那些星羅海盜。”
“實在是江南地區的官鹽太貴,普通人家根本吃用不起。”
劉偉就是程野找出來的那個懂得二次過濾、精篩海鹽的人,而且似乎技藝不差,這精篩之後晾曬的海鹽不但色澤純白、顆粒分明,手指一捻,質地細密,比最好的官鹽品質還要好上幾分,關鍵是海鹽中還富含微量元素,比礦鹽更適合人體吸收。
“可惜,就是每日晾曬的時間太短,所以只能加大曬場的範圍……這些可都是好東西,無論在海盜中,還是在北疆等地,都是價比黃金的硬通貨,我們若是能夠從這裡出去,光是將這些海鹽出手,就足夠發上一筆橫財了!”
“我正在計劃將‘滄溟號’加寬、加厚,師父他老人家為了體現‘滄溟號’的戰鬥靈活性,可以收緊了線條,實際上我們在航行中發現,根本不需要那樣,過於破風的設計,對航速的提升微乎其微,而且容易漂移。”
“反而是維持它的鬥型設計更合理,底部又穩又重,就像是‘不倒翁’,無論風浪怎麼拍打,它都不會傾覆動搖,只要將儲貨的艙室做好雙層隔斷,保持乾燥,這些‘海鹽’就是放上幾十年,都不會有問題。”
“等我們去了順利出手了鹽貨,就能滿載黃金寶物回來,到時候再造兩艘中型戰船,四艘小型戰船,就能組建成一支有規模的船隊了。”
“人手也不需要家主擔心,只要去到泉州沿岸,捨得花錢,多得是有精壯的漢子願意上船。”
“我們那些人早就被海盜、官府、衛軍三層盤剝的活不下去,只要有一條生路,別說是做海盜了,便是‘造反’……也沒甚麼不敢的。”
劉偉越說越興奮,通紅的眼睛閃爍了一下,似乎想到了楊遠死在了銀帆島戰役中,幾乎完全都是受到了朝廷的壓迫,又想到自己的幼年疾苦,逼不得已跟隨凌雄成為水匪,這個“大乾王朝”似乎也沒有維護不可的必要。
楊毅卻是知道他是想對自己表達“忠誠”和“勇氣”,想要證明他和之前的懦弱怕是不一樣了,如今是可以當得起這個“滄溟海賊團·船工長”,心中也不由苦笑起來,連他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個臥底,還真的就是個海盜頭子了。
“行,你忙你的吧,希望以後的船隊會越發壯大,不指望‘滄溟海賊團’會稱霸一方,成為反抗朝廷的一員,但願能夠庇護你們,在這亂世之中找到一片淨土。”
這就是楊毅給自己的船隊定下的戰略目標,不主動與朝廷為敵,也不會懼怕朝廷水軍,該出手時也不會手軟,無非是較量一下誰的水戰能力更強,就當是給自己的岳父練兵了。
更重要的是想要保護一群失去方向的人,他可以隨時回歸朝廷,那是因為與李鈺有約在先,可是“林嫻”、“宋嵐”這樣的勳貴之後,已經不可能再返回王朝了。
沒有家族根基,也沒有勳貴榮譽的身份,她們回到王朝中能夠做個普通人就很幸運了,關鍵是她們會繼承一些勳貴的遺產,成為眾矢之的,“吃絕戶”從來都不是甚麼丟人的事情,反而是某些野心家躍遷的手段。
“陳芊芊”倒是還能跟著他一起回去,聽說李鈺還是保留了她的職務,只不過被一名“罪大惡極”的罪犯擄掠許久,也不知她還敢不敢回去做官了,怕不怕那些風言風語。
“宋嵐”得到了楊毅贈送的“大剪刀”非常高興,她在船隊中也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成為副工長,時常幫助劉偉修補東西,一手裁剪技藝非常高明,而且宋家是幫助朝廷掌管鐵器生意的,耳濡目染之下,對於許多冶煉、運輸方面的事情都有所涉獵。
楊毅揮手趕走了那些在洗浴間外守衛的“銜尾營”戰士,輕輕推了推門,發現房門從裡面反扣上了,卻也難不住他,法力湧動,明靈意探出,便撥動了反扣的門栓,一閃身鑽了進去。
隨即,洗浴間裡便響起了林嫻的輕聲驚呼,但很快好似被甚麼堵上了嘴,再也沒喊出來,好一會兒的時間,林嫻才率先紅著臉皮自洗浴間中快步走出來,只不過行動間腳步有些彆扭,並不是很自然的樣子。
楊毅倒是緩了數十息才神清氣爽的走出來,手指一勾,被他刻意扔在外面的“月冥法相”微微一跳,迅速回到他的身邊。
“有意思嗎?老夫又不是沒有見過,當初你跟那半妖女帝滾來滾去的時候,可沒防著老夫。”
“閻魔”從影子中探出了頭,一副“有好事不帶我一起玩”的憤憎表情。
“哈!那不是怕小命不保,關鍵時候你還能援手嘛!在這裡我又不會有危險,偶爾與妻妾親熱,被你全程瞧去了多尷尬。”
“等我這幾天鞏固好了修行境界,我會馬上開始進行‘神意法相’的凝練,屆時就為你鑄造‘肉身’了,只不過這樣一來,你將會受制於我,你自己考慮清楚了嗎?”
楊毅隨手一按,將“閻魔”的頭顱按進影子之中,岔開了話題。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我若是能夠在‘纏魂卵’孕育神魂之前,搶奪進入‘邪胎’倒是一樁美事,只不過聽聞你們的分析,我怕是進入之後,也會被仙人神魂吞噬,如今我只是一縷殘存的精魂,必須先要想辦法找一處無主之息‘轉生’才行。”
“除了那些被巫術催生的‘邪胎’之外,我所能想到的最好方式,就是你的‘神意法相’了,因此在皇都之時,便讓你學習了‘法相’之術,既是讓你能夠運用我的咒術,也是為了有一天能夠‘轉生’做預備。”
“終於便快要走到這一步了,既然我已經沒有其他的辦法離開,勉為其難的先與你再共處一段時間吧,成為你的‘神意法相’之後,我能夠擁有自己的身體,哪怕你隕落之後,我也能以‘法相雛形’的形態離開,只不過是無法自行修煉罷了。”
“閻魔”繼續將腦袋伸出來,有點不安的搖擺起身體來,如果是其他人,就算讓它死,它也不會接受成為附庸物,被“神意法相”轉生的那一刻,就會選擇噬主。
但如果是楊毅的話,它必須得承認,它還沒有那樣的本事,即使被“神意法相”轉生,也只是相當於一隻七階妖靈罷了,而且靈魂印記上還打下了楊毅的烙印,楊毅只要意念一動,它都有神魂焚滅的風險。
“閻魔”本來打得是騙得一時是一時的主意,沒想到隨著楊毅的經歷和成長,它的底牌被一張張的揭開,現在已經沒有遏制楊毅的手段,只能靠兩人淺薄的“師徒情分”維繫了,偏偏它也很清楚,楊毅並非是那種“尊師重道”的老實人。
“放心,我答應你的就一定會做到,用‘神意法相’替你轉生,只是權宜之計,我記得你的‘萬咒閻魔經’中還有一種‘吞天魔咒’的法術,如果你碰到合適的噬體,我可以主動割裂‘神意法相’,放你自由。”
“閻魔”眼神一動,略有不信的瞧向楊毅,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不像是楊毅會做出來的事情,在它的印象中,楊毅一向是“唯利是圖”,沒有好處,從不輕易出手的人。
“別那樣看我,我從‘羊神’那裡也打聽過一些你的過往,據說你原本是仙界有名的‘戰將’,便是在人界也有許多信徒,卻因為過於孤傲的性格,以及令人懼怕的實力,遭到一些仙人抱團排擠,甚至給你設下圈套。”
“偏偏你這性子受不得激,一腳踩進了圈套中,甚至憤怒之下對‘天帝’動了手,這才把你押上了刑臺削去肉身,神魂墜入幽泉冥獄,永遠不得脫離。”
“我知道你是想去報仇,就算只剩下一縷殘魂,也要撞一撞凌霄寶殿,在那塊牌子上留下個血印子,不知道該怎麼評價你的想法,但是我喜歡!”
“可惜,你等不及我,我也沒有信心能夠修行到‘第十重·神明境’……你救過我好幾回,彼此間也算得上生死與共的戰友,就算有一萬分的不捨,我也不會去阻止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就想當初我也沒有阻止‘鐵牛’的離開一樣,我們每個人活在這個世上,總有自己生來於此的目的,無論那個目的的終點在哪裡,終將是有走到的那一刻,既是朋友,我助你一程又有何妨?”
楊毅說起了“閻魔”的過往,只不過連“羊神”也不是特別清楚,只是知曉“萬咒之祖·閻魔”曾經是天庭十二戰將之一,實力十分強大,人界信徒眾多,也許是來自上層派系的爭鬥,成為了犧牲品,也許是得罪了某些不該得罪的人。
總之,閻魔醉酒硬闖凌霄殿,指著天帝的鼻子大罵,質問他為甚麼不公等等,最後甚至動起手來打殺了兩名護殿靈衛,最後被一擁而上的仙人們制服。
過程並不曲折,因由也不甚清楚,反正自外人看來,顯得荒唐又沒有邏輯,就像是一場排練好的戲劇,任誰都知道其中有著層層陰謀,卻誰也不敢去打聽,這件事或許只有當事人自己和陷害者心裡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