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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第569章 索橋(二)

2026-04-16 作者:月下蘭舟

那個竹簍便開始瘋狂搖晃起來,在半空之中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可能墜入下方奔騰的江水之中。

徐青玉屏住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

在黃掌事抓住自己手腕的那一瞬間,她立刻鬆開握著匕首的手,迅速換了一隻手握住。

隨後手腕猛地往外一推,匕首鋒利的尖端,正中黃掌事的脖頸之處。

而黃掌事也早有預料,他手裡的匕首往前狠狠送出,不避不讓,剛好正中徐青玉的右肩之處。

劇痛瞬間從肩頭蔓延開來,徐青玉疼得渾身一顫,卻硬是咬著牙沒出聲。

她左手緊緊捏著匕首,身體絲毫不讓,右手死死撐住籮筐的邊緣穩住身形,左手拼盡全力轉動匕首的把柄,不斷地往黃掌事的脖子裡面擰動。

匕首沒入血肉的鈍響,在呼嘯的風聲之中顯得格外清晰。

竹簍慢悠悠停下的時候,便是那黃掌事氣絕身亡之際。

徐青玉右肩頭中了一刀,鮮血不斷從她的肩膀湧出,染紅了半邊衣衫,可她左手的匕首卻絲毫不敢放鬆。

她一點一點地往裡面推進,直到看到黃掌事的眼神徹底渙散,在自己跟前嚥了氣。

她胸脯劇烈起伏著,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撲在黃掌事身上,哪裡還顧得上甚麼男女之防。

她撲在他身上,靠在他冰冷的身體上,艱難地從他脖子裡面一點一點地將匕首扯出來。

大量的血水噴湧而出,濺了她滿身滿臉。

她剛才又被黃掌事踹中了肚子,身上的衣衫已經盡數被冷汗和血水溼透。因為失血過多,再加上江風的寒冷,她的身體止不住地打著擺子,嘴唇也只剩一片慘白的青色。

她望了望底下奔騰不息的河水,又看著對岸燃燒起來的熊熊火光,以及繩索另一端那幾個驚慌失措的身影。

嗤嗤嗤……

對岸的人正在拿利刃割斷繩索,火把亂晃,許是下一刻便要燒斷繩索阻礙她渡江。

一種進退不得的絕望感瞬間將她包裹。

她此刻已經剛好滑到河面的中心,繩索還在慢慢往對岸山下滑去。

她獨自蜷縮在竹簍裡面,身邊緊緊相貼的是黃掌事的屍體。

天地間一片蒼茫,江風呼嘯而過,夜色之下,一片死寂。

徐青玉胸脯劇烈地起伏著,她蜷縮著將頭靠在竹簍壁上,趁著自己意識尚未丟失之前,拼命尋找生路。

她還不能死。

她還沒有爬上最高處去看風景。

她拿了執安那麼多的銀子,也答應了他要給孫氏養老送終,要護送明珠出嫁。

她一件都沒做到。

她,至少不能死在這裡。

可是身體裡的血流失得越來越快,她拼命按住自己的傷口,卻依然覺得渾身冰涼,像是掉進了冰窟窿之中。

就在意識即將喪失的時刻,她聽到遠處的夜空之中,忽而傳來一聲叫喊。

“徐青玉!”

徐青玉微微睜開眼睛,只看到繩索的另一頭,似乎有一道身影正在緩緩靠近。

那人又叫了一聲。

徐青玉眼底有了些許光亮。

那個克她的男人出現了。

果然,下一刻,傅聞山的身影越來越清晰。

他竟然以雙手鉤住繩索,左右手交替著往前挪動,一步一步,緩緩朝她而來。

徐青玉此刻連訓斥他的力氣都沒有了。

一想到自己被奪走的初吻,她就恨不得踹傅聞山一腳,再給他身上戳幾個洞。

可是看著他奮不顧身朝自己而來,徐青玉那口原本堵在心口的氣,又慢慢散開了。

既然傅聞山肯捨命相救,她只是安靜地蜷縮在大竹簍裡,同時死死按住自己的傷口儲存體力,乖乖等待救援。

傅聞山抵達的時候,徐青玉雙眼渙散。

她渾身都是血,不知是她的還是黃掌事的。

傅聞山挪到徐青玉身邊,他快速檢視了一下四周的地形,隨後手臂猛地發力,整個身體順勢一甩,腰腹用力,竟穩穩地站在了那繩索之上。

傅聞山站定以後,緩緩蹲下身子,一手緊緊抓住繩索,另一隻手則揪住黃掌事的屍體,猛地往上一拽,隨後丟進了江水之中。

少了一個人的重量,那隻竹簍的滑行速度瞬間減慢。

傅聞山乾脆一手拽住竹簍,整個人一躍而起,猶如貓爪點地一般,輕盈地跳了進去。

傅聞山看著眼前的徐青玉,她渾身被江風吹得冰涼,頭髮溼淋淋地粘在臉頰兩側,臉色已經白得嚇人。

右肩還有一處傷口不斷往外滲著血,已經氣息微弱。

而繩索另一側的幾個礦工已經開始往繩索上塗抹火油,顯然是準備燒了繩索阻礙所有人過江。

那竹簍本就不大,兩個人即便蜷縮著身體,膝蓋也還是要強行碰撞到一起。

傅聞山連忙掏出幾顆止血的藥丸遞到她嘴邊。

徐青玉生吞下藥丸,卻被嗆得流出眼淚,傷口處的血似乎流得更快了,她只覺得體溫在一點一點喪失。

如此險境,兩個人都沒有敘舊的心情。

更何況——

兩人也沒舊可敘。

徐青玉的喘息越來越弱,傅聞山蜷縮在竹簍裡,迅速打量起四周的情況。

這個竹簍離河面大約有十米高,摔下去非死即傷。

他沒有體力揹著她往回走。

另一側已經有人在點燃繩索。

似乎只有入水一個選擇。

傅聞山割下自己一旁的衣角,順勢將徐青玉的右肩死死捆住,防止她失血過多陷入昏迷。

傅聞山一邊給她包紮止血,一邊壓低聲音問她:“徐夫人……”

光是“夫人”兩個字,已經耗光他所有的氣力。

“你……怕死嗎?”

他喉頭一滾,看著鮮血從自己手指縫中流過,心裡竟只剩害怕。

幼時他去給外祖一家收屍的時候,沒有害怕。

兩年前他火燒京都投身賣國的時候,沒有害怕。

上個月他於千軍萬馬之中救出二皇子的時候,沒有害怕。

偏偏此刻——

他的手在抖。

聲音在抖。

徐青玉微微喘著氣,看向那張明顯瘦出鋒利五官輪廓的臉。

這是時隔一年後,她再見到傅聞山。

他瘦了,也黑了,雙眸卻愈發堅韌銳利,像是一個成熟的獵手,穿梭在佈滿危機的黑暗叢林裡,渾身散發出一種孤獨頭狼的凜冽氣息。

徐青玉舔了舔乾澀的唇,輕輕吐出一個字:“怕。”

傅聞山胸間猛地一哽,給她包紮傷口的手頓在了半空之中。

他的聲音裡壓制著怒氣:“竟然害怕,為何還要跑到這樣危險的地方來?你這輩子是不是永遠學不會安分守己這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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