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歲,她曾在京都,見過比這更熱鬧,更盛大的場景。
雖然燈籠的樣式未變,節日的氛圍未變。
但徐青玉的心裡卻清楚有甚麼東西,正在悄然之間發生著劇烈的變化。
去年的燈會上,傅聞山在,小刀在,徐良玉也在。
他們還沒有被命運的洪流捲走。
那時的他們,自以為前途無限,意氣風發。
沒想到,只在一年的時間,便各奔東西成為命運的玩物。
徐青玉如今滿腦子只有礦山的事情,以及傅聞山殺害二皇子一事。
她的餘光之間,無意間瞥見了一個精緻的狐狸燈籠。恍惚之間,竟和去年她在京都燈會上買的那一盞一模一樣。
黃鶯在燈會上,玩得不亦樂乎,滿載而歸。
可徐青玉,卻只拿了那一盞狐狸燈籠。
燈會還未散去,徐青玉和黃鶯兩人就提前結束了賞燈,回到了客棧之中。
掌櫃的小女兒約莫一兩歲的年紀,生得粉雕玉琢,可愛極了。
在經過櫃檯時,小姑娘一看見她手裡的狐狸小燈,眼睛就直勾勾地盯著,再也無法挪開。
嘴角還流出了晶瑩剔透的口水,順著下巴滴落在衣襟上。
徐青玉見她實在可愛,便將燈籠遞到了她的面前。
那小姑娘,也沒吵著要,只是很有禮貌地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輕輕戳了戳狐狸燈的耳朵。
狐狸耳朵一下蜷縮起來,隨後又彈了出來,逗得那小姑娘咯咯直笑。
徐青玉便將那狐狸燈籠塞到了小姑娘的手裡。
引得那掌櫃連連擺手,說道不可。
徐青玉卻笑著說道:“拿著吧。一件小東西,不值甚麼錢。難得小丫頭喜歡。”
掌櫃連忙哄著自家的小丫頭,讓她道謝。
那小丫頭,奶聲奶氣地說了一聲:“謝謝夫人。”
瞬間逗得徐青玉眉開眼笑。她順勢捏了捏她小可愛的臉頰,又從錢袋裡掏出了幾個銅板,作為紅封遞給了她。
徐青玉快步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實在有些想念遠在北方的小刀和徐良玉了。
她讓黃鶯捧來了筆墨紙硯,坐在桌前開始給他們寫信。
雖說上一次小刀已經給她回信,說軍中並沒有用錢的地方,讓她不要再給他郵寄銀票。
可徐青玉哪裡憋得住。
她一朝發達從麻雀變成了鳳凰。手裡怎麼可能捏得住錢。
橫豎只買兩樣東西:這個和那個。
徐青玉洋洋灑灑,寫了好幾張紙。
在信紙裡,她以“我有一個朋友”開始,寫了這個朋友高嫁以後,如何智鬥搶奪家產的叔伯們。
寫到最後,她自己竟樂出了聲。
一時高興又添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進去。
她琢磨著,小刀應該能看出,這個朋友就是她徐青玉本人。
因而信裡大寫特寫,把沈齊民幾個叔伯如何露出原形,如何卑鄙無恥,全都罵作了狗東西。
徐青玉覺得自己寫爽了。
又把給徐良玉的信按照給小刀的內容原封不動地抄寫了一遍。
而元宵十五的燈會,街面上熱鬧非凡。傅聞山卻與這方天地的熱鬧格格不入。
他獨自待在房間之內。
因為南下後每個州府、城鎮到處都貼著他的通緝令。
除了趕路,他鮮少外出走動。
不過他也早已習慣了這種猶如喪家之犬的日子。
他聽著遠處傳來的爆竹聲,還有人流如織,車馬喧囂之聲。隨後緩緩地走到窗邊,站在二樓的窗臺處看著外面那些賣燈籠的商販,還有那些成雙成對歡聲笑語的男女。
他的思緒彷彿又回到了去歲京都燈會的那一晚。
有時候,傅聞山會想。
那一晚他明明都送了徐青玉一盞小豬燈籠。怎麼當時沒能明白自己的心呢?
若他當時,能夠更早地,看清自己的心。或許今日便是不一樣的局面。
可惜,如今,她已嫁做人婦,成為了沈家的少夫人。
而他,卻成了通敵賣國的叛徒,亡命天涯。
傅聞山偶爾覺得這一切都是黃粱一夢。
只除了他從她那裡留下的那一段髮帶提醒著他,一切都是真實。
傅聞山聽見樓道里傳來了腳步聲。
他推開門,正好看見庭院之中掌櫃的小女兒手裡拿著那一盞漂亮的狐狸燈籠。
這客棧是一個回字形,中間設有庭院和一口井水。庭院裡種著一棵高大的槐樹。
此刻,月色皎潔,灑在槐樹上,落下斑駁的樹影。
掌櫃的小女兒,此刻就在樹底下玩耍。
那狐狸燈籠分外可愛。撥一撥它的耳朵,便能縮回去,隨後又彈出來。
小姑娘趴在地上,玩得很是入迷。還時不時地,傳來咯咯咯的笑聲,清脆悅耳。
傅聞山一時竟看得入了迷。
小姑娘,好看。
狐狸燈,也好看。
就連那棵槐樹,那一輪明月,都顯得格外的好看。
這些東西,或許他傅聞山此生再不會擁有了。
所以,才顯得格外的好看。
一個家,一個孩子。
一汪月亮,一盞燈籠。
人人都能有,可只有他傅聞山,沒有。
片刻之後,只聽見整個客棧的上空迴盪著一縷清越的笛音。
那笛聲,悠揚婉轉,如清泉叮咚,淌過青石;又似清風拂柳,溫柔纏綿。在寂靜的夜裡,緩緩散開,讓人沉醉其中。
這首曲子叫《月明》。
傅聞山推開窗戶,整個人站在窗邊。
皎潔的月色,落在他的階前,彷彿鋪了一層厚厚的白露。
他穿著一身玄色的衣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只是臉上帶著幾分倦色。
他聽著那笛聲,漸漸入了迷。
徐青玉也曾吹過這首《月明》。
只不過吹得稀爛。斷斷續續,不成曲調。
他這輩子,再也沒聽過比徐青玉吹得更爛的笛子了。
可是,此時此刻他卻有些想念她那不成調的笛音。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久久不散。
傅聞山便招手,問站在一旁的靜姝:“是何人在客棧吹笛?”
靜姝自然也聽到了這笛聲。
她努了努嘴,示意笛聲來源的那個房間,語氣帶著一絲驚訝:“回公子,好像是今天那位讓咱們挪地方的夫人。”
傅聞山點了點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語氣帶著一絲讚賞:“笛音……甚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