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已經天光大亮,押送歲辦的隊伍乘船離開,外頭的棉布一蓋,誰也沒發現那批歲半已經被煥然一新。
危機解除,眾人沒了警惕,又涉及到兩家利益,自然而然就幹了起來。
徐青玉正在水裡撈得不亦樂乎,遠遠就聽見下游幾百米處的周賢和槓精兩個人吵了起來。
槓精說他前後疏通,轉運使和劉大監都是他的關係,中間花了大價錢,又是因為受周家連累,這批替換下來的歲布自然歸廖家所有。
周賢則說無論哪一批布都出自尺素樓,就算這批布有問題也該拿回尺素樓處理,兩個人越吵聲音越大,眼看就要在水下上演全武行。
徐青玉頓覺頭大。
這幾千匹布撈不完,根本撈不完,還有兩個拖油瓶!
周家這邊只帶了承平和徐青玉,而廖家那邊補充了商隊的幾個練家子心腹,足足有十幾個人,周隱被圍困中間,卻據理力爭,頗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氣勢。
“東家!”氣氛焦灼之中,一道女聲響起。
小娘子衣裙溼透,下半身幾乎泡在水裡,此刻肩上還扛著一匹布。因昨夜行動乃眼前女子所指揮,一行人對徐青玉頗為尊重。
就連槓精對她也改觀不少,鮮少再跟她抬槓,不過事關自己利益,那廖桂山不肯鬆口:“女娃,今兒個這事你別插手。我廖家遭受無妄之災,險些傾家蕩產,皆因尺素樓之過。此次要不是我上下疏通,任憑你有通天手段也試不出來!!”
“論情,我救你周家全家一命。論理,你也該賠償我的損失!”
周賢則也有自己的理由,“廖桂山,說話要講良心,你傾家蕩產,難道我就沒豁出老命?這五千匹棉布是我自己湊的錢,運輸費用也是我出的大頭,你要是拉走這一批布,我拿甚麼週轉?你分明就是要逼死我周賢!”
“那是你的事兒!”廖桂山一把推開周賢,令手下們趕緊撈布,眾人不理會周賢,周賢氣得胸脯起伏,徐青玉就勸了一句:“東家,他們人多,咱不必要爭一時之氣。眼下這情況,爭也是白爭,真鬧起來我們還要挨一頓打。這麼多布,讓他們慢慢撈,回青州無論是水路還是陸路,他們都得花一大筆運輸錢。”
周賢愁得滿臉皺皺巴巴,“青玉,話不能這麼說,這吃進去的東西…再叫他們吐出來可就難了!就算我們回了青州,也不能帶著人打上門去!”
徐青玉給周賢使眼色,“東家別急,我自有辦法。”
說罷她突然將肩上的棉布往河裡一甩,拉著周賢和承平就往河岸上走,“既然都是他廖家的東西,咱還幫著撈甚麼?走,走,走!咱可不給廖家白做工。”
周賢被徐青玉扯著三兩下的上了岸,離得遠了,周賢才問她:“你到底有甚麼辦法?”
徐青玉一笑:“爭一時之氣做甚麼?幾千匹布,夠他們撈上一兩日了。東家不妨想想,他們撈上來要做甚麼?”
周賢想也不想,“送回青州啊。”
“走水路,得去碼頭那兒坐船吧?”
“走陸路,也得去前面十里路找護送商隊吧?”
“我記得,他們剛才把馬拴在後頭——”小娘子冷笑,眸色變得銳利,“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咱偷走他的馬,去前頭集市上給他賣了,又能拖延他至少兩三日。”
周賢眼睛一亮,嘴上說著“那不好吧”,嘴角卻揚起一抹奇異的弧度。
“他先做初一,就怨不得咱做十五。”
承平也道:“廖家的馬都是上等貨色,咱全部賣了少說能有百兩。”
“對,咱賣了馬就立刻坐船回去,他廖桂山不是仗著人多勢眾搶東西嘛,那咱先到青州以後就把所有弟兄吆喝上,就在碼頭那邊潛伏著,等廖桂山他們一到,咱就來個甕中捉老鱉,叫他把吃的全都給咱吐出來!”
周賢眨了眨眼,沒忍住瞥一眼說話那小娘子。
他沒記錯的話,這丫頭……才十七歲吧?
瞧瞧她做事這手段…
周賢突然想到四個字,潛龍在淵!
“可…”周賢有一絲絲遲疑,“這不是結下死仇了?”
徐青玉那雙亮晶晶的眼睛盯著他,“東家覺得…經此一事…兩家還能和和美美一如昨日嗎?”
周賢罕見沉默。
他和廖桂山是多年朋友……
好吧,多年的魚肉朋友…
兩家生意場上有數次往來,可這一次出事,兩家人幾乎撕破了臉,甚麼難聽的話都說了,再見…只會是仇人!
周賢再不猶豫,“你說得對,是我婦人之仁。既早就撕破臉皮,那也就不必念著往日的情分。”
三個人鬼鬼祟祟的牽走廖家的那幾匹馬,一人牽著三匹吆喝著往前趕,片刻後就消失在山道上。
等廖家人在水下撈了半天,有個夥計去拿水囊的時候,面對著空空如也的山地時,整個人陷入長久的沉默。
不是——
我那麼大的幾匹馬呢?
我的馬呢?!
徐青玉很高興,因為她發現了周賢另外一個優點,就是對手下很大方。
他們去附近縣裡的牲畜集市上賣了那八匹馬,攏共得了百兩銀子,周賢當下就分給她和承平一人二十兩。
周賢把銀子分給徐青玉的時候,語重心長的說道:“我這個人…老實本分了半輩子,沒想到跟你這小丫頭出來,山賊也當了,歲辦也劫了,偷盜也做了…可真是晚節不保…”
說罷他自己都覺得好笑,“不過爺心裡還是高興的!”
二十兩銀子裝滿一荷包,噼裡啪啦發出清脆的聲音,聽得徐青玉舒服的眯起眼睛,周賢不顧男女之防,將手重重往她肩上一放,“青玉,這次我記你的恩情。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
徐青玉連忙謝恩。
她在心裡自動翻譯:雖然大掌事的位置我已經許給你了,但是你知道的,盧柳那老東西於情於理我都不好對付,得你親自上。你要是能把他幹走,你就是大掌事啦!
因為走水路更快,三個人連周家帶來的那兩匹馬都賣了以後就匆匆往碼頭那邊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