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相望著兩面風裡翻卷如怒濤的大旗,久久沒有出聲。
他鬢角白髮顫動。
他這雙看盡大棠起落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迷茫。
紅纓也不急,只是笑吟吟地立在一旁,等著王相開口。
有些事,江上寒不方便做。
但是紅纓很方便。
許久,王相才輕輕嘆了一聲,聲音沙啞:
“靖字旗......是天下大勢。”
“江字旗......是人心所向。”
紅纓嘴角依舊含著笑意,語氣極其和善:“王相,若是跟紅纓打這馬虎眼,可是要吃刀子的喔?”
王相抬眼,目光沉沉落在紅纓身上:“紅纓堂主,拿這兩字來問老夫,是想考較老夫,還是想......送老夫一程?”
紅纓掩唇輕笑,聲柔似水,意卻冷如冰:“王相還在打馬虎眼。”
說著,紅纓掏出了匕首,當鏡子似的照了照自己的眉眼。
“這選擇都擺在王相面前了,王相還在打馬虎眼?”
王相有些微怒:“你們是給了老夫選擇,但不是為了老夫,而是你們的利益。”
“可是為何就不能是‘李’字,或者‘風’字?!”
紅纓笑了一下,不經意流露無限嫵媚的說道:“只有A和B兩個選項,王相怎麼又弄出C和D來了?”
“而且......既然那場大風結束了,那麼屬於那場風的,便都不應該存在。”
“風過不留痕,”紅纓對著王相眨了一下眼睛,“我家主人說的。”
看得出來,今天紅纓很高興。
否則按照她的性格,很難給王相如此高的容忍度。
至於甚麼ABCD的,王相雖然沒聽明白字意,但也聽明白句意,他喃喃道:“選靖,青州從此歸北靖國,楊家也會善待我大棠青州的百姓。”
“青州城內,不會再死人。”
“於棠而言,這很適合。”
紅纓微微點頭,表示贊同。
“但是選江——”王相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刃:“選江,便是從此承認這天下棋局真正執子之人,是江上寒!”
“青州一易幟,四方震動,天下皆會知曉。”
“江上寒犯棠!替棠!”
“既然如此,那他為何就不能是......風!”
“老夫姓王名相,也做了幾十年的南棠之相,為何就不能效忠一位李氏皇族?”
“若是沒有也就罷了,可他不就是麼!”
“如此,老夫也好向江南那些老傢伙們交待啊!”
白靈翻了個白眼。
這老頭也不咋聰明啊?
紅纓笑了笑,耐心道:“王相,您怕是誤會了吧?”
“我家主人說了,王相一生忠於大棠,風骨難得。”
“只是這棠,已經枯了。”
“如今他給您選,不是想為難您,是因為敬重。”
王相這次終於聽明白了。
江上寒......或者說,這縷故去又來的‘風’,仍無稱帝之意。
或者說,是從無稱帝之意!
王相蒼老的身軀微微一晃。
這......真的是一件好事嗎?
深思良久後,王相看向白靈:“白靈仙子可還記得老夫?你十八歲生辰那日,老夫還給你送過禮呢。”
白靈點頭,聲音清甜:“需要我幫王相做甚麼?”
王相微笑:“老夫覺得這二字過於平庸,老夫想親自寫下主旗之字,白靈仙子可否幫忙準備筆墨旗硯?”
“已經備好了。”
......
......
青州城外。
衝殺已經結束。
血條掉下一半的李元潛大軍,重新衝回了城下。
狼狽,在此刻完全可以成為他們的褒義詞。
而北亭二十一騎,這次甚至沒有出現一個重傷。
只有寥寥四五人有些輕傷。
李元潛的最後一位琅琊衛宗師的頭顱,掛在江上寒的馬上。
倒不是江上寒為了顯擺。
而是此人是修煉鐵頭功的,江上寒合計有空解剖研究研究。
畢竟這腦袋剛才竟然生抗了自己一刀。
太陽刺眼。
戰況刺心。
李元潛知道,不能打下去了。
不是因為戰損比此時達到了誇張的零比兩千有餘。
而是因為,李元潛猜到了對面那個江上寒真正的身份!
李元潛憤恨,他早該猜到的!
但是現在也不晚。
因為他還活著。
他剛才就猜到了。
最後一波衝殺已經不是為了擊潰江上寒的鐵騎,而是為了讓雙方完成換位。
李元潛現在來到了青州城下。
那這就意味著,他可以撤了啊!
李元潛對著江上寒喊話道:“此仗,打完了。”
遠處,江上寒看著李元潛笑道:“那是你的仗打完了,我的還沒有。”
“雖然你遲早要死,但是如果你不想現在死,就下馬跪著,看著我打仗。”
李元潛搖了搖頭:“我輸了,不打了。”
江上寒哈哈大笑,說了一句跟李元潛剛才一樣的話。
“你在開甚麼玩笑?”
“你以為本王能容你喘息?”
李元潛抬眼,笑裡帶著血與狠:“您,確實無敵。”
“但是您還是以前那樣,只知道殺人,而不知道計謀。”
“世人只知道你瘋,只有小王知道,你不僅瘋,還傻!”
“本王若是於此撤回城,您,又該如何殺我?”
說著,李元潛背對著城牆,衝著天空打了個響指。
啪!
寂靜無聲。
李元潛又打了一個。
啪!
依舊寂靜無聲。
李元潛疑惑地回頭,望向城頭:“盧太尉,郭將軍,倒是給本王開城門啊!”
“開城門?”盧重貴笑道,“琅琊王爺,您在開甚麼玩笑?”
郭懷義也是搖了搖頭,雙眼有些發紅的盯著李元潛:“琅琊小兒,你可知罪?”
李元潛聽著郭懷義不尊敬的稱呼,忍著心中氣焰道:“本王確實吃了敗仗,但是給本王幾個時辰整頓,晚間本王還可勝他......”
李元潛沒有說完話,就差點驚掉了下巴。
因為青州城頭,換主旗了!
那是王相的親筆大字!
但是不是‘棠’!
李元潛看了看大旗,又看了看盧郭兩位將領,最後回頭看了看早已胸有成竹的江上寒。
至此,他終於全明白了。
是啊,郭懷義本就是妖妃的人。
既然江上寒就是長風,那麼郭懷義投效江上寒,沒有任何問題。
李元潛甚至懷疑兩年前長風在青州城外伏擊自己,也是郭懷義透露的訊息。
而盧重貴,在南棠朝廷被楚山河、魏庸、之前的易庭、紫金大將李茂山等蕭月奴的親信一直壓著,久不得志。
如今投降北國,更是一飛沖天的機會。
只是......
李元潛指著他們罵道:“你們還記得你們是大棠子民嗎?”
“你們還記得我父皇的恩寵嗎?”
“你!還有你!”
“你們,你們!”
“你們這是人性的泯滅!”
“你們這是道德的淪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