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
但不是在北,也不是在南,更不是在西。
而是在中。
蜀中。
雨天,牛在牛窩,馬在馬棚。
只有牛馬們會想辦法去忙碌。
蜀中劍池便不缺少牛馬。
書生劍氣,似天上之水。
雨天磨練,最合適不過。
所以此時有無數書生打扮的劍客,在雨中練劍。
一座山崖懸壁上的小木屋內,易一心靜靜矗立在窗邊,
看雨看劍也看人。
就是看不到她最想看的人心。
大梁城一戰,她的損失太大了。
即便十幾天過去了,易一心也不能隨時地、肆無忌憚地發動見心玄域。
每一次見心,她都需要付出代價。
不知過了多久,雨幕中,易一心看見了一個僧人在逆流而上的往山上來。
易一心表情一凝。
這不是她最想見到的那個和尚。
這是一位老僧。
老僧人也好像看到了易一心,轉身,隔著雨幕,對著易一心雙手合十,行禮。
老僧人沒有低頭。
那便是直視。
易一心也沒有低頭。
那便是對視。
對視,便意味著可以見心。
易一心猶豫片刻,還是開啟了見心玄域。
也就是在見心玄域開啟的一瞬間。
老僧人笑了。
一道佛光瞬間綻放開來。
佛光熾熱。
燙化天地。
雨變成了霧。
霧能遮天蔽日。
霧中,老僧人似乎走得很慢,又似乎很快的到了易一心的面前。
兩人隔著窗戶相望。
易一心這才回禮,“晚輩見過大師,不知大師是?”
老僧人這次大拇指回扣,單手行禮,低頭:“阿彌陀佛,貧僧法號有智。”
聞言,易一心瞬間恍然。
在頂尖強者中,兩難寺的佛門輩份,有一種最為常見。
無。
無慾、無痕、無求等等,都是無字輩法號。
當年長風所斬殺的南棠國教國師,也是無字輩。
無字輩份最早可以追溯到百年前。
但是無字輩的上一輩,‘有’字輩法號,便不常見。
直到今年。
有字輩的有智菩薩,在無求無慾銷聲匿跡後,離開了兩難寺,來到了世間。
世間傳說,有智菩薩下山後去了西虞。
在敦煌城外破戒。
喝酒三十六碗。
最終得以與酒聖人相見。
兩人具體談論了甚麼,無人知道。
只知道不久後酒聖人就去見了醫聖人。
再不久之後,酒聖人便徹底在世間沒了聲音。
原來,還可以在敦煌城、賀蘭山等地尋到酒聖人的蹤影,如今便是他的弟子小西瓜都不知道師父去了哪裡。
除此之外,易一心還從醫聖口中知道一些別的事情。
比如有智菩薩與酒聖人說的,是兩難寺的最新懸記——
“有四惡緣現四方,擾眾生心,如魔奪魂!”
“誘眾生沉迷貪慾,爭鬥怨懟,不擇手段;”
“激眾生燃起嗔火,執行惡事,善業盡毀;”
“惑眾生背離正道,劍走偏鋒,永墮險途;”
“令眾生冤冤相報,燃火四起,福報消竭!”
想著這些眾生懸記,易一心雙手合十,聲音誠實懇切:“晚輩聽說了菩薩的懸記,但不知四惡緣是?”
有智菩薩誠實地說道,“四惡緣究竟為何人或何物?貧僧不知。”
“貧僧只知,易施主您,也是受了惡緣的影響。”
易一心再問:“晚輩是受到了甚麼影響?”
“背離正道,劍走偏鋒......”有智菩薩對著易一心和善一笑,“不過,易施主您還不至於永墮險途。”
“因為,易施主心中還有愛。”
說著,有智菩薩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易一心。
易一心順著眼神回頭,看見了小木屋中正在床上呼呼大睡的楊承啟。
易一心收回目光。
“大師真覺得晚輩喜歡上了這破落貴族紈絝?”
有智菩薩緩緩搖頭微笑,“不是喜歡,而是愛。”
“其實我沒有。”
易一心依舊神色誠懇,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
有智菩薩卻忽然哈哈大笑,笑聲穿雨破霧,末了輕輕咳嗽兩聲,才徐徐開口:
“易施主不過三十許歲而已。”
“貧僧已經活了不知是一百多年,還是二百多年。”
“像施主這般,嘴上說著‘沒有’,心底卻早已深陷迷局之人,貧僧見過太多。”
他抬眼望向易一心,目光溫和卻洞若觀火:
“你不是不愛。”
“是不敢認。”
“更不肯認。”
“也不能認。”
易一心沉默。
半晌,易一心緩緩開口:“大師今日是為何而來?”
“上山,見老儒生。”
“那大師為何在此處為晚輩開惑?”
“因為你我有緣。”
“何緣?”
“善緣。”
“晚輩不是甚麼好人。”
聞言,有智菩薩灑脫一笑,“巧緣,貧僧也不是一個好和尚。”
“有一件事,或許可以跟易施主講講。”
“當年,貧僧與令師有過數面之緣。”
易一心表情一凝,“大師見過晚輩的先師?”
“或許說......”有智菩薩微微仰頭,看著天空的雨霧,“是令師見過貧僧的心,更為妥當。”
“晚輩懵懂。”
有智菩薩笑了笑,“當年令師持讀心之妖道,為貧僧解開了心中之惑。”
“今日,貧僧還緣。”
“易施主只需銘記,若想不被惡緣所墮,那心中一定要有愛。”
“愛與被愛,才能避免悲哀。”
“最好,是在這小木屋,不出去。”
“等天地惡緣散盡,再入世不遲。”
易一心沒有反駁,只是繼續問道,“那大師覺得這天地惡緣真的會散盡?”
“善惡終有報,有報必有終。”
“如何散盡?”易一心疑惑道,“眾生,還是眾聖?”
“眾生,或者眾聖,皆為助力而已。”
“那散惡緣之人?”
“我佛。”
“你佛?”
聞言,易一心再也憋不住的哈哈大笑。
“老和尚,你當我易一心真不瞭解你們佛寺?”
“你們根本就沒有佛!”
“你們的佛早就死了!”
有智搖頭微笑,“既然是佛,又怎麼會圓寂?”
“但易施主有一句話說得對,我們佛門根本就沒有佛。”
“當然,這只是貧僧個人的觀念。”
“寺中之人很多都認為,我佛門曾經有佛。”
“然貧僧認為,世間無佛。”
“這世間本該有一個佛,但是佛卻遲遲未至。”
“導致我佛教眾僧,不知真佛為何物,不知何為真,何是善,何可稱為美。”
“導致佛門大小派系,各執一經、各守一戒,以自宗為正、以他派為邪。”
說著,有智收起笑意,仰天一嘆。
“有同門於枯坐中求寂滅,有同門於方便中求度生;”
“有人執相求佛,有人破相迷宗......”
“佛法翻湧,不見慈航;眾生翹首,不聞獅吼。”
“這就是佛不在世,法無定宗!”
“這就是僧無正見,緣失其宗!”
“貧僧下山,便為兩個字。”
“求佛。”
“求真佛降世。”
“令我兩難無難。”
“令我佛門迷途知返,重見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