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朔衡跟陸縱橫之間的熟稔程度，朔衡直接省略慢入的過程，選擇直入主題。
“你遇到陸望川了？”
朔衡滿意的喝著新泡好的茶水。
——嗯，這次的茶葉是他友情提供的，味道甚是不錯。
陸縱橫端杯子的手一頓，繼而無奈笑道：“還真是甚麼都瞞不過你。不過，你是如何得知……”
“你不怪我盯著就好。”朔衡直言，“我之前跟陸望川有過幾面之緣。”
見陸縱橫還是滿臉疑惑，朔衡嘆了口氣，把當初下界的事跟陸縱橫簡單說了說：“……你們兩人的氣息，實在有些許相似之處。”
陸縱橫震驚：“就憑氣息，你就推斷出了這麼多？？”
朔衡笑了笑。
其實這都是系統的功勞。
不過放在明面上，朔衡肯定不能這麼講，於是他道：“你還記得咱們當年初次見面的時候嗎？”
陸縱橫點點頭：“記得。”
他在吸食死者體內殘餘的靈氣……
其實，那還是他第一次下定決心使用吞噬的能力。
“你體內根基不穩。”朔衡回憶道，“當時的我雖然沒想到這些，不過後來還是聽說了一些陸家的事，再結合你的天賦，並不難猜。”
陸縱橫沉默。
“我……”他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並不想吞噬族弟的靈根，但現在受益的人是他，所以就算這不是他的本意，也成了他的‘本意’。
剪不斷理還亂，恰是如此。
如果陸望川上門尋仇，陸縱橫肯定不能坐視不管。
朔衡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我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我覺得自己是個卑劣的人。”陸縱橫無力的扯了扯嘴角，“心中想著，不要族弟的靈根……卻依然用了這麼多年。
我只有水系天靈根，我害怕自己會辜負師父和母親的期望，我也害怕……跟不上你的腳步。”
正因為陸望川的靈根是火系聖靈根，修行天賦遠超於他，所以他心中一邊唾棄著這樣的自己，一邊又用其修煉了這麼多年。
陸縱橫說完，迅速撇開頭去。
他不想看到朔衡厭惡的眼神。
像他這樣品行惡劣的人，就算朔衡當場跟他劃清界限，也是他活該如此。
不過，半晌，他卻沒等到朔衡發表任何意見。
於是他又‘視死如歸’的轉頭看去，就見朔衡正老神在在的喝著茶，似乎半點兒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見他看來，還眨了眨眼睛：“嗯？說完了？”
“你……”
陸縱橫一腔複雜的心緒愣是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朔衡看向他：“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你若要問我你之前的所作所為有沒有錯，我可以告訴你，站在你的角度上，你並沒有錯。
當然，我也很高興你覺得自己有錯。”
“……甚麼意思？”陸縱橫被朔衡繞得有點頭暈。
“我說你沒有錯，因為你只是想變強，想變強有甚麼錯？”朔衡笑道，“但你覺得自己有錯，因為你尚有底線。
你知道甚麼事是該做的，甚麼事是不該做的——這才是最重要的。
就像你之前吸食死人的靈氣，在你的、包括正常人的認知裡，這件事是可以做的。
畢竟人都死了，靈氣放在他的屍體裡也是浪費，被你吸走也無可厚非。
但生生挖去一個幼小生靈的靈根，這會讓你的道德標準受到譴責。”
朔衡說著，挑眉，“吞噬之力是把雙刃劍，單看你如何使用。
當然，父母債，子女償。
你母親做下的錯事，自然也該由你來償還，這同樣是你躲不掉的責任。”
朔衡的話解釋得很清楚，也成功讓陸縱橫周身瀰漫的黑氣消散了些。
心魔無形，但朔衡卻能隱隱感知。
此次跟陸望川突兀的見面，成功勾起了陸縱橫的心魔。
若是心結不解，陸縱橫就會走上跟‘原本命運’相同的道路，這也變相說明，天道正在漸漸彌補被朔衡改變的‘命運’。
就像陸望川雖然在下界的傳承被朔衡搶了，但他上界之後，還是找到了能夠修復靈根的方法。
朔衡確實是個變數，他的存在改變了很多‘既定的命運’。
但天道會修正這種改變，因為‘變’，意味著不可掌控。
可天道所追求的——正是‘規則’和‘掌控’。
陸縱橫深深吸了口氣：“那我該……怎麼辦？把靈根還給他？可是他好像已經有了新的靈根……”
朔衡勾唇，一句話直指要害：“老陸啊，見過他一面之後，你道心不堅了。”
朔衡沒有跟陸縱橫說他到底應該怎麼做，畢竟這是陸縱橫的心結，在他看來，話說到這份兒上已經完全足夠了。
陸縱橫不是個傻子，他應該做出自己的選擇。
眼看陸縱橫又沉默了，朔衡也安靜的開始品茶。
半晌。
陸縱橫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我要給他下戰書！！”
“咳——咳咳咳！”
朔衡一口茶還沒嚥下去，就被陸縱橫突然拍桌子站起來的樣子嚇了一跳，一口茶水差點兒噴出來。
“……我說，你謀殺啊？”朔衡無奈的擦了擦嘴，“下戰書？行啊，甚麼時候？”
“現在。”
“呦，雷厲風行。”
朔衡笑了一聲，“那我就，期待陸親傳到時候的精彩表現了。”
…
朔衡回到太初峰時，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亭子裡坐著賞月的朱君赦。
“朱老，還沒休息呢？”
朱君赦神色愜意：“今日看了一場大戲，現在正精神著。”
朔衡知道，這是朱君赦目睹了他跟陸縱橫談心全程的意思，他沒對此發表任何意見：“吞噬類的天賦，我當初也很是心動。”
“若他選擇入魔，實力會飛速提升。”朱君赦道，“到時候直接殺了那個被挖靈根的人，照樣除去心魔，不會影響日後修行。”
“嗯，這確實是他的選擇之一。”朔衡笑了笑，“但很顯然，他選擇了另一條路。”
一條更難走的路。
不僅不能隨心所欲的吞噬，而且還要時刻壓制吞噬之力帶來的強烈慾望。
從一開始，陸縱橫似乎就在抗拒著完全入魔的結果。
在原本的命運中，他孤獨的一個人在蒼瀾仙宮修行。
沒有朋友，家庭不睦，始終懷抱著對至親之人的怨懟和無人傾訴的孤寂。
修行本是一條孤單的旅程。
但陸縱橫被左右拉扯，在這條路上走得太苦了。
所以他最後選擇墮魔，確實無可厚非。
但在那之前，他也經歷過與如今一樣的舉棋不定、左右搖擺。
這證明陸縱橫從本心出發，是不想放任自己的道德底線無限降低的。
只可惜。
‘既定命運’中，他沒做到。
但現在，他即將做到。
“很有趣不是嗎？”朔衡對朱君赦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