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蘭鎮的晨光混著生命之樹的聖光漫過城牆時,
每一片瓦礫的稜角、 每一道石板縫的溝壑, 都沾著暖融融的光。
那些光落在殘垣斷壁上, 將昨夜暗影侵襲的猙獰痕跡, 輕輕裹上了一層溫柔的濾鏡
——可空氣裡的氣息卻沒那麼溫和。
靈霧泉特有的草木清冽中, 裹著股揮之不去的焦苦。
那味道不像柴火燃盡的餘味, 更像金屬被強酸腐蝕後的澀感, 是蝕靈石被聖光灼燒後留下的印記。
它粘在鼻腔裡, 順著呼吸往下沉, 像吞了口沒燒透的炭, 嗆得人喉嚨發緊, 連帶著胸口都隱隱發悶。
隨著摩洛克的自爆, 白森脫離了控魂術的影響。
按說他本該得到格蘭鎮這棵生命之樹的生命之護,
神識重新與生命之樹相連時也該立即恢復, 可預想中的生命之護並未如期而至。
這說明生命之樹與地脈的連線遭到了極大破壞, 若不及時查明原因並修復, 生命之樹甚至會慢慢枯萎!
作為此地鎮守使的雷琳,昨夜便已前往聖殿求援;
而白森則拒絕了艾琳娜的醫治, 立誓若生命之樹出現不測, 自己便陪著這棵生命之樹一同凋零。
生命之樹西側的空地上,
三團截然不同的靈光已懸浮近一個時辰
—— 天賜商會的三尊聖者大法師(兼陣法大師)。
居中的林方身著黃色法袍, 袍角繡著代表土元素的焰花暗紋,
針腳細密緊實, 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抬手時, 指尖凝出的灰色焰光宛若活過來的火蛇,
鱗片般的焰紋清晰可辨, 繞著嵌在陣基裡的一塊蝕靈石緩緩轉了一圈。
那蝕靈石足有成人拳頭大小, 表面蒙著一層灰黑的啞光,
像被薄泥裹住般晦澀, 邊緣還沾著早已乾涸的黑褐色汁液
——那是被它腐蝕的銀白符文殘渣, 硬邦邦地粘在石面上, 連指甲刮蹭都無法剝落。
焰光剛觸到石面, “滋啦”一聲脆響驟然炸開, 恰似熱油潑在冰上,
蝕靈石表面瞬間裂出蛛網般的紋路, 細得能看清每一條裂痕的走向。
灰黑汁液順著裂縫汩汩滲出, 還帶著股刺鼻的酸腐氣味, 飄在空氣裡, 讓周圍的草木都微微發蔫。
“凍住!”
林方的聲音帶著靈力催動後的微喘, 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刻意收了三成聖光, 生怕熾烈的聖光灼傷下方的陣基
——**當年師父龍天總說“法陣的根基比鋒芒更重要”,
此刻握著焰光的指尖仍能想起,師父當年手把手教他控溫時,掌心傳來的穩如磐石的靈力觸感。
當年佈置此陣時,他才六階五級, 勉強能在師父的指導下,與兩位師妹合力完成法陣。
那陣基是用九階生命之樹的靈枝混合晶石澆築而成, 雖質地堅硬,卻經不起本源焰光的灼燒。
東側的白燁立刻應和, 她身著通體雪白的法袍,
領口和袖口繡著纏枝冰花,
走動時,法袍下襬掃過地面, 連帶起的風都透著沁人的涼意。
她指尖一彈, 一縷冰藍凝霜便順著地面滑去, 像條靈活的小蛇, 精準裹住那些正往下淌的灰黑汁液。
凝霜觸到汁液的瞬間, “咔嗒”一聲輕響, 汁液眨眼間就凍成了細碎的冰渣, 稜角分明,泛著冷冽的光。
緊接著,南側的紫雨蹲下身, 她的紫色法袍上繡著暗色雷紋, 隨著動作,雷紋微微發亮。
掌心冒出的雷電藤蔓,竟與生命之樹的根鬚有幾分相似,
只是藤蔓表面纏繞著細碎的雷舌, 電光交錯間,泛著淡紫的光暈。
藤蔓輕柔地捲住冰渣, 雷舌輕輕一碰,
冰渣便化作了無色的水汽, 連半點灰黑殘留都未留下, 只在空氣中多了絲淡淡的潮意。
不遠處的生命之樹樹蔭下,
精靈族占星師艾莉亞正捻著垂落的銀白髮絲,
指尖星芒與林方三人的靈光遙相呼應
——她瞳孔裡的星軌悄然轉動,將林方收焰、白燁凝霜、紫雨控雷的每一個細節都映在星圖上,心中暗歎:
這三人對元素的掌控,竟已到了“收放隨心”的地步,
比族中那些只知硬催靈力的年輕法師,不知高明瞭多少。
半精靈族大祭師卡倫則握著木質法杖, 杖頭的翡翠正映著陣基的銀白微光, 他指尖輕輕摩挲杖身的紋路,
方才探地脈時,他已察覺陣基深處的靈氣紊亂得可怕,本以為修復需耗費數日,可看三人這般配合,倒比預想中多了幾分底氣。
見紫雨用雷藤化去冰渣, 艾莉亞清冷的聲音裹著星力傳來:
“林方閣下的土焰控溫、 白燁閣下的冰凝鎖毒, 再配紫雨閣下的雷藤淨化,
三位對元素的掌控, 比記載中龍天閣下年輕時, 竟也差不了多少了。”
卡倫跟著點頭, 法杖輕敲地面, 一道淡綠靈紋順著陣邊蔓延, 護住未被修復的陣槽:
“方才我探過地脈, 三位修復的節點靈力流轉比預想中順暢,
只是底層被更換的地脈節點, 需用‘星木髓’加固
——我剛才已傳訊了我的待從, 他們說星木髓存放在最內層庫房,
需半個時辰才能取來, 稍後便給三位送來。”
林方停下動作, 對著兩人拱手,聽到“龍天”二字時,他眼底不自覺地泛起敬意,掌心的土黃靈力都穩了幾分:
“多謝艾莉亞大人、 卡倫大人費心, 有星木髓相助, 修復速度能快上三成。
查探完這法陣情況後,與其說是修復法陣, 倒不如說是重新佈置一遍法陣
——方才我用土系靈力探過, 生命之樹與礦脈間的法陣符石,
全都被替換成了蝕靈石, 礦脈中的靈氣根本無法正常傳輸, 難怪這八年裡,格蘭鎮的生命之樹一直停止生長。”
艾莉亞眉梢微挑,星圖中代表礦脈的星線果然是暗的,她補充道:
“星象也印證了這點,礦脈對應的‘靈樞星’近八年都沒亮過,想來是蝕靈石一直在耗散靈氣。
若不是摩洛克自爆驚動了諸位,這隱患怕是還要藏更久。”
“這已經是第三十七塊了。”
紫雨直起身時, 紫色法袍下襬掃過地面, 帶起的風裹著雷電的微麻感,
“可前面還有成片的蝕靈石嵌在陣基裡。
我剛才探了探, 連最底層的‘靈脈節點’都被換了
——那些暗影族是早就算計好的, 連陣基的弱點都摸得一清二楚。”
卡倫聞言,法杖上的翡翠光芒暗了暗,他沒想到暗影族竟能把陣基弱點摸得這麼透,
方才探地脈時,若不是刻意留意底層,也沒發現靈脈節點被換:
“那些被換的節點周圍,還殘留著暗影族的‘蝕靈陣’痕跡,它們不只是換石頭,
還在深處布了暗陣,專門耗散地脈靈氣。
等下修復時,紫雨閣下可用雷紋先震散暗陣氣息,我再用展開星軌護著節點。”
艾莉亞也頷首:
“星象上昨夜已有示警,西北方星芒晦暗,正是暗陣聚氣之地,
紫雨閣下的星網恰好補上了地脈探查的盲區。
等下處理西北方向的蝕靈石時,我會用星力穩住星象,不讓暗陣借星氣反撲。”
紫雨心中一暖,有兩位大能者兜底,她懸著的心放下了大半,
原本還擔心暗陣突然爆發傷了人,現在倒能專心處理蝕靈石了:
“多謝兩位大人,有你們幫忙,我們也能更放心地動手。”
更外圍的空地上, 聖殿法陣師們正捧著新的銀白符文石匆匆奔走。
一個年輕法陣師的法袍前襟沾著土漬, 是剛才蹲在陣槽旁時蹭上的。
額上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滴在符文石上,
暈開一小片溼痕, 很快又被符文石的靈光烘乾。
他蹲在一處被挖空的陣槽前, 手指反覆丈量著槽口的寬度,
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聲音裡滿是焦急:
“大人!這陣槽被蝕靈石撐大了半寸, 新符文石嵌進去會晃,根本卡不住!”
“用靈霧泉的水調漿!”
不遠處的林方高聲回應。 他剛處理完一處深層陣基,
土黃色法袍的袖口沾著些溼潤的泥土, 卻絲毫沒影響他的動作。
他快步走過來, 指尖的土黃靈力輕輕拂過陣槽邊緣,
宛若春風拂過土地, 原本泛著灰氣的槽壁立刻亮了些, 露出下方銀白的底色。
艾莉亞和卡倫也跟著走近, 艾莉亞看著林方指尖的靈力軌跡,心中暗道:
“這便是人族法陣的“護槽之法”,
用微弱靈力喚醒陣槽本身的靈光,既不損傷根基,又能清理汙漬,比我族用星力硬衝的法子溫和多了”。
“當年布這陣時, 我在第三段槽留了‘鎮嶽紋’, 是專門用來固定符文石的。”
林方指著槽壁內側,
“指尖劃過槽壁時,他想起當年師父蹲在這裡教他畫鎮嶽紋的場景,那時師父說“陣要留活口,別把路堵死”,
現在看來,真是至理名言”,
“你順著槽壁摸, 能摸到三處在手心裡微微凸起的紋路。
把靈霧泉水調的沙漿抹在凸起上, 符文石嵌進去就穩了
——沙漿會順著紋路填住縫隙, 還能引靈霧泉的靈力, 與符文石相互呼應。”
卡倫聞言,伸手輕觸槽壁,“果然摸到了細微的凸起,他心中驚歎:
當年林方才六階五級,竟能把鎮嶽紋藏得這麼隱蔽,龍天教徒弟的法子,果然不一般”:
“這鎮嶽紋藏得巧妙,若不是林方閣下提醒,
我們怕是要費不少功夫才能找到固定之法。”
年輕法陣師依言照做, 當新的銀白符文石嵌進去的瞬間,
銀白靈光順著槽紋緩緩蔓延開來, 像水流過河道,
順暢又穩定, 與不遠處白燁的冰藍靈光精準銜接。
白燁正幫另一個法陣師校準陣紋, 她的冰晶法杖通體透亮,
杖尖抵在對方的法杖杖尖, 冰藍靈光像細流般順著對方的法杖流轉。
原本卡頓、 時明時暗的修復陣突然亮了起來, 光芒柔和卻堅定, 連周圍的空氣都跟著暖了幾分。
“你的靈力太‘剛’,”
白燁一邊調整著靈光的流速, 一邊耐心解釋,語氣平和得像在教導學生
——“她看這年輕法師急得額頭冒汗,想起自己剛學陣時的模樣,
也是這般急於求成,若不是師父一遍遍糾正,怕是早就走了歪路”,
“這陣是‘柔陣’, 靠的是靈霧泉的靈力流轉驅動, 不是靠蠻力硬撐。
你試著把靈力擰成細縷, 像紡線一樣, 穿進符文石頂端的小孔裡,
繞三圈再用指尖的靈力輕輕定住——試試?”
法陣師依言照做, 修復陣的光芒徹底穩定下來, 不再有半分卡頓。
另一邊,紫雨正站在高處的石階上, 瞳孔裡的星紋旋轉成一張細密的光網, 將整片法陣的脈絡清晰地映在半空。
那些被蝕靈石汙染的節點在光網裡泛著灰黑, 像撒在銀白色布面上的煤渣, 格外顯眼。
“西北角老槐樹根下還有七塊漏網的蝕靈石!”
紫雨的聲音清亮, 透過光網的共鳴傳下來, 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都藏在根鬚最密的地方, 得用雷紋震出來, 別用蠻力挖
——老槐樹的根鬚連著靈霧泉的支流, 挖斷了會影響泉水的靈力純度!”
艾莉亞立刻抬手,指尖星芒指向西北方,
“星圖中那裡的灰黑霧氣果然更濃,她補充道”:
“星象顯示,老槐樹根鬚處的星力與靈霧泉相連,若是用蠻力挖,
星力會跟著紊亂,泉水靈力一斷,前面修復的陣紋都會受影響。
紫雨閣下的雷紋震石之法最妥,雷力能震松蝕靈石,又不會傷根鬚。”
卡倫也附和:
“我剛才用神識探過樹根,那些蝕靈石嵌得很深,
靠人力挖至少要半個時辰,用雷紋的話,
一刻鐘就能取出來——我會在旁邊用靈紋護住根鬚,
確保雷力只作用在蝕靈石上。”
紫雨聞言,掌心的雷電藤蔓亮了亮,
“有兩位大能者幫忙護持,她更有底氣了”:
“那就麻煩卡倫大人了,我這就調整雷紋強度,確保只震出蝕靈石,不碰根鬚。”
聖殿法陣師們立刻提著鑲嵌了雷紋寶石的小鋤,往西北角趕去。
幾人協作間, 晨光已悄然爬過生命之樹的枝椏, 將法陣上的靈光染得愈發溫暖。
可林方望著遠處仍泛著灰氣的陣基, 指尖的土黃靈力不自覺地收緊
——“已替換的三十七塊蝕靈石,不過是冰山一角,方才用神識探知,
陣基深處還有成片的蝕靈石嵌在靈脈主幹旁,
若不盡快取出,怕是會順著地脈往生命之樹的根系蔓延”。
白燁也察覺到異樣, 她走到林方身邊, 冰藍靈力在指尖凝成一縷細光, 輕輕點向陣基深處:
“我剛才試過用冰凝之力凍住深層蝕靈石的氣息,
可那些石頭像是連在一起的, 凍住一塊,
另一塊就會冒出土黃色的毒霧,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操控它們。”
艾莉亞的星圖突然泛起一陣細碎的波動, 她瞳孔微縮, 銀白髮絲無風自動:
“星象有異動! 西北方的‘晦冥星’剛才亮了一瞬,
像是有暗影力量在遠處窺探—— 那些暗影族換走靈脈節點,
或許不只是為了耗散生命之樹的靈氣, 還有更大的圖謀。”
卡倫握著法杖的手緊了緊, 杖頭的翡翠光芒忽明忽暗:
“我探地脈時, 在最底層的靈脈節點旁摸到了一絲‘空間裂隙’的氣息,
若是再放任蝕靈陣耗散靈氣, 裂隙可能會擴大
—— 到時候,說不定會有更多暗影族透過裂隙進來。”
紫雨剛調整完雷紋強度, 聽到這話, 掌心的雷電藤蔓瞬間繃緊:
“這麼說, 我們現在不只是要修復法陣, 還要守住裂隙?
可聖殿派來的支援只有我們幾人, 若是暗影族真的再派人來……”
林方深吸一口氣, 土黃色法袍上的焰花暗紋驟然亮了幾分:
“先顧好眼前, 等星木髓送到, 我們先加固底層節點, 再想辦法探查裂隙。
白森的魂火還在生命之樹旁守著, 我們不能讓他的誓言成真。”
只是幾人都清楚, 此刻的平靜不過是暫時的
—— 暗影族能精準找到陣基弱點、 佈下連星象都難以察覺的暗陣,
背後定有更周密的計劃;
而生命之樹的靈氣還在緩慢流失,
地脈深處的裂隙藏著未知的風險,
這場圍繞格蘭鎮的危機, 看來並不容易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