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叛變?”陳嘉難以置信的看著他,輕笑出聲,笑容刻薄:“特別行動隊五十多號人,一夜之間死的死殘的殘,難不成是他們自己想不開,拿著腦袋往76號撞?”
“某些時候,一些人的犧牲,是為了換取更大的勝利。”程永年語氣淡然,面部沒有任何波瀾。
話音落地,她的大腦轟隆隆的,片刻就分析出這句話的意思,但過了好一會兒才恍然大悟。
眼睛突然變得刺痛,心裡堵得慌,非常的難受,非常的心痛。
一團棉花哽在喉嚨裡,陳嘉說不出話,低垂著眼眸看著腳下鬱鬱蔥蔥的草地。
程永年瞥了她一眼,突然問道:“為甚麼不吃晚飯。”
她驚詫的抬起頭,望著他,無語的問:“你跟蹤我?”
自從親眼看見卦鋪變為焦土後,她一日三餐就沒正常吃過,後來,為了保持絕對的清醒,開始不吃晚飯。
吃的太飽,會讓人喪失掉警覺和判斷力。
她看向他的眼神,並不友好,程永年嘆了口氣,道:“我也是身不由己,能夠保下你,著實費了一番力氣和手段,在軍統那裡,你已經殉國了,檔案被銷燬,你自由了。”
“我殉國了?”她匪夷所思的看著他,“甚麼時候?”
“這你就不要問了。”
“……”陳嘉大腦飛速運轉。
是瞎子還是劉紅玉,她問了出來。
程永年:“兩個都是。”
陳嘉此刻的心情無法形容,她很心疼,但面對程永年,也恨不起來。
因為他是打著為她好的旗號。
“表舅!”陳嘉不恨他,卻難以掩飾憤怒:“我受過專業的訓練,我有自保的能力,我不是吃奶的孩子!”
她討厭被安排。
“在戴老闆眼裡,沒有價值,沒有關係,就是螻蟻,是炮灰,是隨時可以被犧牲掉的,嘉嘉,子彈是不長眼的,命只有一條,沒有萬一。”
“所以他可以眼都不眨的,犧牲掉五十幾個部下?”
“特別行動隊只有五分之一有正式編制,其他全是外圍人員。”
“外圍人員就不是人了?就不是爹生娘養的,就可以被出賣,被犧牲?”
陳嘉敢打賭,很多人在死之前,都不明白髮生了甚麼,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被信賴的長官給“出賣”了。
程永年掏出一支菸,點燃,猛吸一口,道:“幾十個人,換幾個師,值了。”
多少個晚上,他告訴自己,為了數十萬將士的性命,為了粵西戰區的勝利,值得。
“到底是甚麼計劃?”陳嘉雲裡霧罩,恍惚間抓到了甚麼,但沒有確鑿的線索,她不敢下結論。
“特別行動隊是戴老闆送給76號的一份功勞,讓我能夠打入76號,獲取信任,當然葬送的不僅僅是一個行動隊。”
想到那一張張生動的面孔,程永年心臟猛地抽動,完美無瑕的表情出現一道裂痕,吸了幾口煙,平復情緒,沉靜的把一整個計劃和盤托出。
“……為了讓梅機關深信不疑,來接頭的人是軍統少將,他攜帶的那份有關第四戰區的軍事情報是假的,當然這也是為了擾亂視線,他落網後,供出的那份情報,也是假的,但日本人以為是真的。”
“代號邱雲的少將剛剛叛變就被軍統鋤奸了,動手的是埋在76號內部的釘子,這個人埋得很深,是李群做夢都想找出來的人,一環套一環,容不得他們不信。”
戰場上獲得全面勝利,因此而活下來的戰士,陳嘉沒有親眼所見。
瞎子、劉紅玉、趙志成真真實實的生活在她面前,悲壯的死法帶給她的衝擊,比想象中還要大。
以小博大,不得不說戴春風是高明的。
站在上帝視角,或許應該為他鼓掌。
但陳嘉心裡很不是滋味,有一種摸不到邊際的荒涼。
一番對話下來,她對程永年最後一絲不滿也消失殆盡。
程永年眼中的痛苦不比她少,幹這一行,必須要鐵石心腸,哪怕再怎麼厭惡、噁心,也要服從命令,完成任務。
“軍事情報是假的,76號和梅機關沒有懷疑嗎?”陳嘉問道。
“他們當然懷疑我,不然也不會全天候的監視,但這個局死的人太多了,我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環,況且,我對某些人來說,還有用,目前只是把我掛起來,當個擺設。”程永年捏滅菸頭,收起來,放進兜裡,警惕的看向四周。
沒有察覺到異象,他把頭轉過來,盯著陳嘉的後腦勺看。
“嘉嘉,我們不是抗日英雄,我們是工具,就算殉國了,又有誰會知道?我把你帶走,是有私心,我不想自己的外甥女成為死的無聲無息的炮灰,你現在的身份很乾淨,和軍統沒有任何牽連,走吧,離開這裡。”
他掏心掏肺的跟她講道理,勸阻她,想方設法讓她脫離這潭渾水。
陳嘉感恩,卻不領情。
她知道自己死不了,苦於不知道怎麼跟他解釋。
“表舅,就讓我留在你身邊吧,說不定你會有用得上我的一天。”她哀求道。
陳嘉仰著頭,清亮的眼眸閃動著淚花,悽楚又堅定,程永年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快速的轉過頭,幾乎快要剋制不住時,顫抖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張相片。
“看看。”
“表舅,這是?”
陳嘉從他手裡接過一張黑白相片,上面是一個肉嘟嘟的嬰童。
“你表弟。”程永年言簡意賅,不願多說。
“胖乎乎的真可愛。”陳嘉捧著相片,認真的看著新鮮出爐的表弟。
“假如,我是說假如,有那麼一天,你把他帶走,去香港,我會為你們準備好一切。”
程永年這話有幾分託孤的意味,陳嘉心頭猛跳,覺得不吉利,但沒反駁,認真的點頭應下。
而後“呸呸呸”,連呸三聲。
程永年看著孩子氣的陳嘉,僵硬了幾個月的面孔裂出絲絲縫隙,開懷的笑出了聲。
雖然同意她以全新的身份留在他身邊,但一連幾個月過去,都沒有給她派過任何任務。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被遺忘時,一個緊急電話,把她從寡淡無味的生活中拉起,投入到戰鬥中。